徐晨靜誠摯地直視他的木然,「你不是個上課會和學生閒聊,說些私事的老師,但你的講課邏輯和條理都非常清楚,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課。」
蔡曉州半晌沒有出聲。他當然知道徐晨靜是外系生,她不像其他中文系的學生,會拿他和他的同事們比較,這些話的鼓舞性質遠大於參考價值。
可是,她說她喜歡他的課,且每周都很期待。
蔡曉州笨拙的低下頭,低聲嘀咕:「也只有妳這樣想吧。」
「那又怎麼樣?」徐晨靜歪著頭笑道:「我記得你曾在課堂引用過論語的『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就算是君子,也不可能受到所有人的喜愛,老師當然一樣啊。只要有人喜歡,就代表你是個好老師不是嗎?」
這個認知令蔡曉州手足無措,似是發自內心被一席話感動,他旋即搖晃沉重的腦袋,欲否定這異樣的情感,「可那又怎麼樣?我就快要搞丟這份工作了……不是老師,我就甚麼也不是……」
眼見蔡曉州分明將觸碰曙光,臨頭卻縮回死胡同,徐晨靜不解的直問:「老師,對你來說,教授這份職務帶有什麼意義?」
這一句話落,蔡曉州愣住了。
「教授對我的……意義?」
他喃喃重覆了一遍,立即陷入喑默,一路走來,他從沒正視過這個問題。
任由背景那耳熟再不過的吉他solo旋律充塞於兩人之間,徐晨靜並未催促,僅是凝視著他,靜待他自己找到答案。
「教授......證明了我這個人還有點用處吧。」
並非「混口飯吃」,也不是「傳道解惑」,答案脫口之際,蔡曉州不自主地捂住胸口,一絲嘲諷順著如同被緊攢的心臟浮躍於神色。
徐晨靜以細柔的語氣,一刀刀劈裂蔡曉州的武裝,「那如果你未來不再是教授了呢?」
總有一天,他的脆弱仍得由他回首正視。
蔡曉州疲倦且難堪地咬緊牙關,艱澀的坦承:「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老師……」
那個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阿舟,與在學校體面穩重,成為她不見天日的大三歲月中,一線曙光的蔡曉州,此時卻當著她的面,不斷否定她的憧憬。
徐晨靜的心毫無章法的揪成亂麻,「你真的認為,教授頭銜是你生而為人的唯一價值嗎?」
蔡曉州抹了把鼻子,萎靡的點點頭,若他只是個孩子,也許他早已將身子埋入雙膝之中,蜷縮成一團。
恰逢此時,混雜玻璃碰撞聲的步履由遠而近,最後停留於兩人的桌前,蔡曉州連忙低俯著臉龐,無論來人說了什麼,他均不敢抬起一塌糊塗的淚容。
來者是酒吧的老闆,他笑盈盈的將飾有柑橘片、蘋果片與櫻桃的玻璃杯,置放在兩人的桌上。
「小姐,這杯沒有酒精的特調紅茶請妳喝。」
「咦?不好意思啦……這多少錢……?」 徐晨靜的眼簾自老闆出現始起,就從未離開他的手起手落。
她不知所措的回翻背包內的錢包,卻聞老闆噗哧一笑,他親切的說:「唉呀~就說是請妳的了,問多少錢幹嘛?看妳好像是曉州的朋友,特別招待妳的,那我回去忙囉,還需要什麼再告訴我。」
「好的,非常謝謝你的招待。」
老闆大抵覺得低下頭,無任何反應的蔡曉州已經醉倒,未多說什麼,即逕自端著瓶罐離開。
即使老闆的腳步聲已沉沒於周遭瑣碎的喧囂,蔡曉州依然垂著頭,他的身影與過了傍晚,枝葉便萎垂的盆栽重合,像睡著了般。唯獨紅茶液面映照的,是一張鹿眼猶睜著的臉容。
徐晨靜對著杯中影漾起溫暖的笑意,「或許我對老師而言,並不重要,但對我來說,你是我上延平大學以來,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呢。」
倒影裡的蔡曉州眉頭微蹙,徐晨靜順著不在那張臉孔搖盪漣漪,沿杯壁流淌而下的水珠繼續說:「若沒有拂曉的音樂,沒有你在琴房的安慰,沒有你在我手肘都是瘀青的那天,給予我鼓舞,如果不曾遇見你……我不敢想像現在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
回憶起阿斯匹靈事件後,每日所承受的異樣眼光和排擠,以及維妮老師在三年級下學期的針鋒相對,那是徐晨靜永生難忘的夢魘。
本該水深火熱,讓徐晨靜不願重溫的回憶,因為多了與蔡曉州的點點滴滴,由苦化為回甘的餘韻。
蔡曉州的嘴唇再度緊抿,欲逃避難以言喻的情感波動。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除了教授職務外,一無是處,可你的存在,為我帶來了正面迎敵的勇氣。」
將心裡話訴諸於口滿難為情的,但徐晨靜由衷希望能向對方傳達這份心意。
她笑道:「還好伯父伯母決定把你生下來。」
蔡曉州的眼神瞬間渙散,心扉闔掩的古鐘被突如其來的木樁狠狠一撞,他拚命克制呼吸的節奏。
「我只想說,你不是廢物,這和你是不是老師,是否為拂曉的主唱無關……」
他本來不相信還有任何言語,能夠撼動他的槁木灰心。
然而,徐晨靜接下來說的話卻無預警敲碎了圍繞枯木死境的陰霾。
「蔡曉州……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你真的很好,所以不要再嫌棄自己了,好嗎?」徐晨靜說到臉頰害臊得泛紅。
那一剎那,灰暗的天空崩塌,暈光渲染進枯死的荒林,他伸手接下斑斑璀璨的光輝細粒,感受掌心的光亮與溫度,深埋胸壑多年的壓抑以及不敢觸碰的疼痛一併迸裂狂湧。
起先只是陣陣低沉的吸氣聲,待徐晨靜反應過來,再塞了包面紙之際,藏在蔡曉州心底深處十多年來的淚水再度潰堤。如果先回的眼淚是堰塞湖,現在就是澈底決堤的洪水,使得徐晨靜手足無措。
「嗚……呃……呃呃……嗚……」
「啊啊……對不起,我剛剛要是說錯了話,我和你道歉……」
蔡曉州暴風雨式的大哭驚了徐晨靜一把,她焦急的道歉一波,可他沒有就此打住。
有你在,真好。
你的存在本身,已足夠珍貴。
無關你是否為教授與拂曉的主唱。
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啊!
蔡曉州的理智並不打算哭,淚腺卻好比大開的水龍頭,根本不聽使喚。
覺得蔡曉州哭得挺可憐的,徐晨靜輕拍了他的肩背,殊不知她掌心的暖意竟讓他哭得更是上氣不接下氣。
蔡曉州的腦筋乍呈一片空白,身心俱疲的他放下無時無刻支配著全身的理性,任由說不出所以然來的感性,發洩自胸口積聚至眼眶的酸澀悶窒。
徐晨靜已好久未曾目睹一個人,當她的面哭成淚人兒了,她禮貌的搭著蔡曉州的肩膀,輕撫他的後背,極盡溫柔的哄著:「好啦、好啦~沒事啦~」
只是說到這裡,徐晨靜突然一頓,到底還有什麼話能夠安撫一個悲傷至極的人?
勸他「別哭了」、「加油」、「你可以的」等等未免太過虛偽,可若就此陷入死寂,蔡曉州只會繼續獨自在眼淚裡沉淪,著實兩難。
徐晨靜瞥了眼不遠處擦得光可鑑人,卻幾無使用痕跡的黑色鋼琴,忽靈機一動。她不求蔡曉州給予回應地,自顧自開啟話癆模式。
「你最近都凌晨一、兩點以後才睡吧?上班又得早起,你只是太累了啦。音樂很吃手感和當下的狀態,尤其鋼琴得雙手並用,現在鋼琴彈不好很正常啦!相信換成吉他,我一定被你吊著打,畢竟你是拂曉的音準王啊~」
「啊,對了!上禮拜六,蔡醫師他居然……」
徐晨靜喋喋不休的跟蔡曉州說話,一個話題說不下去了,便無縫接軌下一個主題,有的與上個話題稍微相關,有的則跳躍十萬八千里,簡直與一千零一夜有得比。或許歸功於當了三年多的系上邊緣人,和空氣對話的她居然越閒聊越起勁。
「你怎麼不過去安慰一下蔡曉州?他好像哭了。」老闆繞回吧檯後方,邊擦拭酒杯,邊問向坐在吧檯邊緣,觀望弟弟與徐晨靜的蔡曜州。
「男人不會輕易在兄弟們面前落淚的。」手撐下巴的蔡曜州喝了口特調可樂,無奈嘆息:「他從來不談心事,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給他空間哭一哭,說一說也好。」
同為男人的老闆遂不再執著於這點,轉而問:「不過那位小姐是誰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悶葫蘆跟女生這麼要好,連你也這麼照顧她,該不會是……?」
蔡曜州神秘兮兮地笑著:「你也這麼覺得啊?就那傻蛋死不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