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六月下旬的夜晚,連被夜幕籠罩的街道都浮漾著暑氣。這樣的時節,但凡有冷氣的場合,總會聚集來自四面八方,三教九流的乘涼群眾,這家餐廳倒也不例外。
大二下學期,實在是多事之秋。隨著學期結束,各大必、選修課皆告了個段落,蔡曉州本該得以鬆口氣。然而,被他視為現實避風港的搖滾社,此刻竟成為他最頭痛的根源。
半年前加入他們團隊的女主唱,學期中突然沒頭沒尾的向他告白,婉拒她之後,誰知道她隔天竟然不留情面的跳槽隔壁由帥潮組成的樂團。
為了盡快找到合適的主唱替補人選,大家從現有成員推舉了蔡曉州。
主要負責keyboard,若有團員缺席團練則代打吉他、貝斯與鼓手的他,不僅聲線適合且幾乎不會掉拍走音,歌唱方面也極具律動感。
身為社恐的他對於主唱一職雖然感到壓力山大,可攸關樂團的存亡,蔡曉州只能在風雨飄搖之中答應接下主唱的要角。
向來習慣待在舞台邊緣的他,如今得想方設法克服站在舞台中央的恐懼,以及練習歌唱技巧。
這也是蔡曉州站在這裡的原因。
「同學,今晚就看你的囉,加油餒。」
「好……好的,謝謝老闆。」
儘管這麼和老闆應允,但獨自在舞台承受所有目光的重量,對蔡曉州而言根本前所未有,也是最折磨人的事,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表現一定糟糕透頂。
蔡曉州明白,自己的歌聲相當緊繃,雖然音準如常,可氣息較平時短促,不見團練時的自如。
生平首次以歌聲作為立足舞台,直面觀眾的基礎,蔡曉州的手心狂冒冷汗,心臟彷彿下一秒就會從嘴巴一躍而出。
蔡曉州的腦筋呈一片空白,全程憑靠平時紮實的記憶反射撐場。不過由於渾身太過僵硬,他的手指偶爾會不小心卡頓,諸如撥弦輕重不均,轉換和弦的動作稍嫌不靈光。
這些蔡曉州都明白得很。
結束一首、兩首、三首歌的彈唱,換氣之餘,蔡曉州環顧餐廳周遭,本預期會迎上觀眾們納悶的目光,但一抬眼的剎那,他卻發現,現場的觀眾們都只顧低頭吃飯。
餐廳的另一頭,似乎是謝師宴相關的飯局,坐滿了穿著制服的小學生以及衣裝端正的大人們,閒聊聲以及玩鬧聲甚至淹沒了吉他與他的嗓音。
身為表演者的蔡曉州在餐廳內宛如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空氣,絲毫沒人在乎。
與想像有所落差的現實,不免教蔡曉州感到氣餒,畢竟沒人在意他的演出,代表他作為歌唱者可謂一點魅力都沒有。
可一方面,惰性根源的小惡魔亦在他耳際慶幸的說:「還好沒人理你,就算你今天表現再怎麼不好,也不會有人發現。」
就這樣,蔡曉州抱持著矛盾的心緒,喝口水冷靜一番後,便繼續埋頭克盡自己今天的任務——對著空氣唱歌。
即使他作為歌手,台風再怎麼缺乏吸引力,至少就唱技而言,也得達到上得了檯面的水準,才算勉強及格。
另一邊,蔡曉州不曾留意過的小角落,徐晨靜坐在嘈雜的人群裡,比起其他穿著燙得漂漂亮亮的制服,和特地讓美容院整理過頭髮的同學,她全身上下簡簡單單,過分柔軟的制服襯衫顯得十分老舊。徐晨靜就和平常上學時無異,獨自坐在位置上。
學生家長們個個穿金戴銀,和班導奉承來去。
大人們故作高雅,學生們則是另一番不同次元的光景。
男同學們照例的嬉笑玩鬧,拿筆芯當作賭注,以餐桌為戰場,開啟筆芯盒大戰。女同學們則用花癡的口吻曬著最近迷上的歐巴,以及歐巴參與的綜藝節目橋段。
覺得無趣的徐晨靜坐在角落,一邊翻著美食番漫畫,一邊吃著逐道上菜的餐點。
其實她本來沒打算出席氛圍與她格格不入的謝師宴,畢竟她的好姊妹們都沒有參加,若非市長獎的獎項包含了這一頓飯錢,她根本不會現身這類純粹只是有錢家長交際的場合。
周邊的吵雜如同白噪音,越是喧鬧,徐晨靜的小宇宙越是堅不可摧。正當她沉迷於自我的天地之中,直到謝師宴宣告結束前都不會返回現實時,一道暖陽般斷斷續續的歌聲,將她從漫畫與美食的孤獨裡喚醒。
徐晨靜驀地仰起頭,意識回籠的同時,歌聲被打磨得更加清晰,靜心一聽,可以發覺歌聲背後似有一個小型樂團的伴奏音樂,托襯著酥柔的聲線。
「什麼時候有樂團來表演?」徐晨靜左顧右盼,最後她的雙瞳定格在餐廳的展演空間,那位穿著紅色格子襯衫外套,揹著木吉他,孤零零坐在高腳椅的青年身上。
只有他一人,沒有所謂的樂團!
徐晨靜驚訝地瞠開眼睛,才一把吉他,居然就能創造出這麼多背景音色?
豐富飽滿的伴奏填補了人聲主旋律間的空缺,莫名吸引她的注意。
徐晨靜脫離了即令少了她一人,也不會有人驚覺的飯局,偷偷摸摸來到舞台附近的空桌。
找好了位子,徐晨靜好奇地正視坐在高腳椅上,刷著吉他弦的大男孩。
蔡曉州的頭總是低低的,從不曾抬頭面對台下可能的聽眾,只自顧自的歌唱與彈奏吉他,看來相當害羞,但他的歌嗓清澈,又透著淡淡憂鬱的溫柔,宛若漸漸沉入夜色的晚霞,這知性暖男的歌嗓可謂牢牢抓住徐晨靜的聽覺。
此外,他的伴奏不只是簡單的掃弦。對這時的徐晨靜認知來說,吉他的伴奏法大略就是一次掃動六條琴弦,可蔡曉州的吉他完全顛覆她的認知。
他的手指彷彿在吉他上跳舞,一會兒撩撥琴弦,指尖一會兒輕輕點按,音色並非如她既定印象的單薄,反倒相當飽滿,甚至比設備齊全的街頭藝人表演更甚豐滿。
低音穩健的墊在下方,如同音樂的地基,支撐整條旋律線。高音區偶爾閃過泛音,清亮若水滴濺於湖面,泛起圈圈漣漪。同時,伴隨吉他本體的敲擊與挑弦的滑音,樂符自鼓點躍出,更增添打擊樂的律動感。
明明是他一人的演出,卻足以教人誤以為是兩、三個人的合奏。
這讓徐晨靜忍俊不禁直盯蔡曉州修長的手指,欲一探究竟他指尖所流瀉出的秘密。
一連幾首歌下來共有二十分鐘,卻僅足夠她一眨眼。徐晨靜眨眼的那一刻,蔡曉州恰恰放下吉他,總算抬起頭。
耽溺於音樂所傳達的情感與精雕細琢的音韻,剎那甦醒的徐晨靜旋即鼓掌,但蔡曉州似乎沒有發現坐在靠牆處的她。
後方毫無視線的駐足,來客吃飯的吃飯,也有以拔尖嗓子聊天的。謝師宴的場子裡,男學生們還因自己的筆芯盒澈底壓覆對手的筆芯盒,興奮地吼叫,家長們則充耳不聞的互相較勁。
種種畫面映於眼簾,蔡曉州安靜的垂下眼眸,將吉他放入琴袋後,便離開舞台,徐晨靜看得出他的失落。
他不唱了嗎?
他要走了嗎?
耳際猶有餘韻縈繞,徐晨靜趕緊起身跟了上去,有些話,必須讓這位素昧平生,僅以音樂與她相逢於今晚的男孩曉得,她心頭的澎湃才會消停。
徐晨靜跳下椅子,小跑步尾隨蔡曉州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轉入位於餐廳裡側的男廁,她這才打住步伐,鬆了口氣。
這下她鐵定來得及,怕直接在男廁門口堵人太像變態,徐晨靜躲在廁所外的轉角,靜靜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