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今天畢業嗎?」
「對,哈哈。」徐晨靜展露風塵僕僕的笑容。
「市長獎很厲害欸,恭喜妳。」
徐晨靜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笑了笑,「哥哥過獎了,我這是運氣好啦,不像哥哥是憑實力站上舞台的。」
這句話換作給他人聽見,不用誰,就羅斌豪好了,鐵定欣然接受。但蔡曉州心知肚明,他撐不起這個舞台,也承受不起這個讚美。
他以嘗盡人間冷暖的語調笑嘆:「每個人都能站上舞台,只是不保證獲得掌聲,也可能沒有觀眾。我大概就是站上了舞台,卻不適合舞台的人吧!」
蔡曉州氣餒的小表情,徐晨靜幾可預期,這也是她一路尾隨他的主因。
「誰說哥哥不適合舞台,沒有聽眾?我就非常喜歡哥哥的歌聲與吉他啊!只是哥哥沒看向我這裡,沒發覺而已。」
蔡曉州遞給徐晨靜一個橫豎寫著「謝謝安慰」的眼神,而徐晨靜早打定主意,興沖沖說:「可以點歌拜託哥哥唱嗎?好想知道哥哥會怎麼詮釋某些歌。」
「好啊。」坐在舞台的高腳椅上,老闆又在底下忙進忙出,蔡曉州沒道理拒絕徐晨靜的提議,「只要我聽過的歌都行。」
「《倔強》可以嗎?」徐晨靜笑嘻嘻地問。
蔡曉州點點頭,重新調整起麥克風。眼看他爽快的答應,徐晨靜綻露得逞的笑意,退至最接近舞台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蔡曉州直望唯一面向他的觀眾,這小妹妹還真是個奇怪的小孩。環顧幾乎無人在意他的餐廳四隅,如今他不能和先前一樣當作唱卡拉OK,得過且過了,因為正前方有個雙眸全被他塞滿的觀眾。
蔡曉州撇了撇嘴,右手掃下前奏的第一個和弦。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起初,蔡曉州仍像個點播機器人,唱起歌來有些彆扭,聲音中規中矩,被自以為不夠穩,不夠好,技巧也不到位的設限綁手綁腳。
他頻頻告訴自己,這是觀眾點唱的,不能搞砸,即使無功也得務求無過的完成表演。
然而蔡曉州始料未及的是,自縛的心漸漸被旋律與歌詞鬆動。
「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
不是歌唱的技巧,亦非準確音高,而是心中某一隅角落被悄悄點燃。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絕望——」
歌詞隨著旋律脫口,亦勉勵著自己。
蔡曉州回憶起一路走來,自己究竟有多麼努力,可他卻老覺得還不夠好,遑論受到認可。
他非天生的歌唱家,也不認為自己擁有撐起舞台的魅力。
但蔡曉州聽得見自己此刻的聲音,有點顫抖,全身上下都跟著這份輕顫而沸騰——我不想放棄音樂,就為自己瘋狂一回吧!
與歌曲水乳交融,蔡曉州抬望眼,對上正前方的徐晨靜,她正輕輕的跟著節奏拍手,腳同時輕點地面。
儘管個頭小小,笑起來傻裡傻氣,可那股投入的勁兒卻是藏都藏不住。
徐晨靜喜歡他的歌聲,與他感受相同的熱血,透過音樂,和他有所共鳴。
蔡曉州的心口一熱,嗓子裡被束縛的力氣突然得到釋放的空間。
他跟著笑了,聲音也變了,原本中規中矩的唱法拋開外顯的矜持,逐漸奔放。
蔡曉州撥弦的指頭使節奏更加明快,他的咬字不自覺變得清晰。
他想唱得更大聲,把這些年來在泥濘一路掙扎,行走至今的跌跌撞撞,通通透過樂符一股腦兒的宣洩。
這首歌,已非意在為了誰而唱,而是證明自己。
「你,不在乎我的過往,看到了我的翅膀。
你說被火燒過,才能出現鳳凰——」
蔡曉州的眼神若向晚的街燈亮起,那一瞬間他領悟到,唱歌不單單是技術或不走音,而是藉由旋律,與聽眾交流無法以三言兩語訴盡的情衷。
平時說不出口的話、積累在心底的委屈和壓力,都可以自音調的高低起伏大聲傾訴。
舞台似乎不再那麼可怕,他甚至覺得爽快至極。
他的心聲終於被聽見,而台下,有個女孩正回應著他!
她不品評他的唱功與音準表現,純粹地和他一起聽,一起動,一起感受。
哪怕台下只有一個人,只要對方能夠與他共鳴,一起沉浸在名為音樂的國度,身為歌者,那便是值得。
這就是唱歌的意義吧。
不僅止「表演」,而是「感動自己,感動別人」。
蔡曉州拋開了矜持的枷鎖,自我放逐於音樂與感情的世界。
就徐晨靜的視角來說,雖說他的歌聲比方才還要隨性,甚至有些沙啞,但此時的蔡曉州比任何時刻都還要耀眼動人,連彈奏吉他的指尖都閃爍著亮光。
這在她的心底留下一道印痕,她的雙眼填滿了對吉他的憧憬。
站在台上的這位哥哥實在帥氣無比,如果學會吉他,就能跟他一樣,在音樂的世界裡自由自在的翱翔了吧。
進入尾聲,蔡曉州深吸了一口氣,尾音回歸平靜,台下唯有徐晨靜一人的掌聲,但她的掌聲比任何時刻,他曾得到的鼓掌還要嘹亮。
兩人相識而笑,那是一起瘋狂過後的痛快,時光彷彿靜止於這一瞬,誰也捨不得挪去只有彼此才能感受到的目光。
「同學,你唱得還不錯欸。」
這時,最教蔡曉州意想不到的人物自角落冒出,他一手拿著相機,一手提著餐廳的外帶紙袋,悠哉的走到舞台上。
「老……老闆?」自那澎湃的氣氛回神,蔡曉州嚇得差點摔了吉他,所幸吉他的背帶牢牢披掛在他的胸背。
「哎呀,同學你別緊張。」蔡曉州笨拙的模樣讓老闆不經意的格格一笑,他將外帶紙袋遞給不知所措的蔡曉州,「這給你。」
「這是……?」
蔡曉州不知所措的接過紙袋,依據以往的打工經驗,他可不覺得身為雇主,老闆會佛心到多送他東西。
「甜點啦,那個小妹妹要廚房將她的甜點外帶,指名送給你,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巴斯克蛋糕。」老闆別了徐晨靜一眼,笑說:「初次登場就有客人滿意,算是表現得不錯。」
蔡曉州納悶的看向徐晨靜,「這是妳的餐點,應該好好享受才不虧本啊,自己留著吃啦!」
「唉唷!不用!」徐晨靜推過蔡曉州將紙袋遞還的雙手,理直氣壯的說:「都說點歌是需要給小費的,我身上沒帶錢,這個甜點就當作是付給哥哥的小費,我已經吃飽了。」
小費啊。
蔡曉州低頭盯著被徐晨靜塞至他懷裡的甜點,這是他成為主唱後的第一次表演,也是第一位聽眾打賞給他的小費。
她堅定的眼光宛如他不收下,絕不罷休,不知為何,他的心頭忽湧上一股暖意。
「那就謝謝妳了。」
「咦?這不是蔡曉州嗎?」
一道來自腳下現實的問句,將二人自過去拉回眼前,兩人的視線從牆面上的照片向後頭挪移,一名身著襯衫與背心的中年男子正瞇眼打量蔡曉州。
「你是……啊,老闆!」蔡曉州驚訝的說。
眼看蔡曉州身邊多站了個徐晨靜,老闆的笑容增添幾許關愛,「今天早上確認過訂位名單,偶然發現你的名字,真是好久不見了,是帶女朋友來吃飯的嗎?」
這份關心令蔡曉州瞬間面紅耳赤。
「噢……不、不是!她……」
蔡曉州倉皇的瞄向徐晨靜,至於徐晨靜只遞予一個旁觀他如何應對,僅止看熱鬧的笑容。
「她……是我的朋友。」蔡曉州的臉頰彷彿洩了氣且烤熟的蘋果。
「哦,原來是這樣。」
老闆意味深長的點點頭,口頭上一副了解蔡曉州的說詞,實際上理解到的,卻是另一層未明言的意思。
「啊……那個老闆,你怎麼會拍了這張照片?我都沒發覺。」蔡曉州欲蓋彌彰的轉了個話題,指向兩人身後被表框的照片。
老闆笑稱:「你很上相啊,把你的相片貼在這裡不是挺合適的嗎?當年你連站在這個小台子都生澀得不行,如今居然站上了那麼大的舞台,太值得紀念了不是嗎?」
「多虧有這個舞台的啟發啦。」蔡曉州難為情地回應過去的黑歷史。
「我兒子也是拂曉的粉絲,天天窩在房間彈著你們的歌。餐點沒那麼快做好,今天剛好沒有歌手駐唱,你就唱幾首歌吧,我多送你和這位小姐一道燉牛肉怎麼樣?」
老闆興致勃勃的眼色,頗明顯的,大概蓄謀已久。
蔡曉州偷覷了徐晨靜,但凡他人所求的事,只要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基本上他都不會拒絕。不過實話實說,想到即使由他請客,徐晨靜依然客客氣氣的點餐,燉牛肉的誘因值得他好好奮力一搏。
「要我唱歌是沒什麼問題啦,只是我不大好意思唱我們的作品,怕被認出來。」
「就像以前駐唱一樣,這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