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久,蔡曉州便走出洗手間,他觀察了於內外場奔波的服務生與老闆,擠了些洗手乳,悠哉的將手心、手背、指縫、指甲縫搓乾淨,再慢條斯理的沖掉泡沫,甩乾雙手,最後抽取紙巾,相當講究的擦乾手上的水漬。
用龜速洗完手後,蔡曉州再度顧盼了眼,確定四下無人,他順手摘下圓框眼鏡,細心的擦拭一番,還對著鏡子爬梳了意外翹起的呆毛。
直視鏡像的自己,蔡曉州左右手的食指各推著雙邊嘴角,刻意演練舞台上該有的笑容,但不管以哪一個視角視之,皆十分僵硬。
蔡曉州放棄練習微笑,連保持自然親切的笑臉都做不到,難怪沒人願意賞光,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大家怎麼會推派他這種不擅應對人群,又毫無魅力的人當樂團主唱呢?
蔡曉州氣餒的垂下頭,連側眼都不敢再往鏡面一覷。
這幾幀畫面全被徐晨靜收覽眼底,她按捺不住一股腦兒的衝勁,現身呼喚:「哥哥等一下!」
蔡曉州正準備戴回眼鏡,卻被突如其來的叫喚嚇得手一滑,還險些將眼鏡拋飛。
他猛地回頭,眼光將四周晃過一遍後,才對焦到高度只達他肩膀,正抬頭仰望他的小女孩。
和拿下眼鏡的蔡曉州四目交接,那一刻,徐晨靜的心臟差點隨著蔡曉州的一愣,漏了一大拍。他的雙眼偏大,沒有過於銳利的線條,眼波相當澄澈,不知怎地,總使她聯想起迷途的小鹿,長而微彎的睫毛更加深這莫名的無辜感。
「有什麼事嗎......?」
第一次被這麼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全身忽有一股細弱的電流爬上徐晨靜的心頭。
「哥哥不唱了嗎?」徐晨靜佯裝鎮定的問。
「我……」
蔡曉州欲言又止,一副翹班被抓包的窘迫樣,「沒有啦,我只是休息一下。」
他翻遍所有關於餐廳老闆的記憶,確認老闆沒有女兒,眼前的小女孩不會是老闆的眼線,蔡曉州這才稍稍鬆懈。
當他心虛的說出這一句話,徐晨靜純淨的眼瞳越發閃閃發亮,蔡曉州絕對猜想不到那一對眼珠子背後,隱藏的是直線加速的心率。
「太好了!哥哥唱歌非常好聽,我還想多聽幾首。」
徐晨靜的一句話來得像天外飛來一筆,令蔡曉州猝不及防。
「噢哈哈……謝謝。」
原來,他自始至終所以為的乏人問津,其實是錯誤認知,現場還是有認真觀賞他演出的聽眾,哪怕只有一人,而且還是名小學生。
「還有啊,哥哥你明明只有一把吉他,為什麼你的伴奏可以同時擁有高音與低音線,還能發出音箱鼓的打擊聲?真的好厲害!」
說著說著,徐晨靜眼際的高光彷彿經過打磨,愈形明亮,這教蔡曉州吃驚不已,這個小女孩居然聽得如此仔細。
蔡曉州遠眺了忙碌的內外場,再看向滿臉期待他回應的徐晨靜,反正根本沒人留意他的表演,不如專心應付跟前沒太大殺傷力的小朋友,藉口讓休息時間延長,多喘口氣也是不錯的。
「噢……妳說那個啊。是fingerstyle的技巧啦,妳想細看的話,我可以跟妳解說。」
「真的嗎?好啊好啊!謝謝哥哥!」
徐晨靜喜出望外,看遍古往今來的小說,她總是先入為主的認為,帥哥等於高冷難相處,但這一位哥哥不同於她對於帥哥的既定印象,人很好凹……啊不是啦,是人很友善。
蔡曉州繞回舞台,抱起吉他,坐上椅子,降低與徐晨靜是線上的高低落差。
整理好吉他的背帶,恰好對上徐晨靜無害,且求知慾旺盛的目光,那電光火石的一瞬暫時屏蔽他社恐的開關,蔡曉州一脫先前的靦腆,大方刷了強而有力的G和弦。
「這是讓吉他說話的基本功,只要按住和弦,再掃過琴弦,就會發出聲音。」
他邊說,左手手指邊移往D,緊接著是Em和弦的指法,琴弦一齊震動,聲質厚實而平淡,「只要練熟每個和弦指法,就夠為自己伴奏了。可是,如果整場伴奏只是單刷所有的和弦,聽起來是不是很單調?」
徐晨靜點點頭。
「所以我會視情況把和弦拆開,單獨撥每一根弦——」
蔡曉州的食指、中指與無名指交替撥動琴弦,旋律彷彿一條溪流,掬水之際,便從他的指縫流淌出来。
「吉他就會唱歌了。」
「哦!」徐晨靜瞪大眼睛,「……哥哥彈的是《卡農》嗎?」
「不錯喔,有sense。」
蔡曉州遞予徐晨靜一個淺笑,他的手指從未停歇,彈奏卡農的節奏轉而動感。
於強拍的節點上,蔡曉州撩弦的右手敲打了吉他的音箱,宛如音箱鼓響動的鼓聲亦加入了旋律線。
「鼓手用鼓棒打鼓,吉他手則用手拍吉他的面板,端看妳喜歡怎樣的效果。」
徐晨靜驚訝的問:「你剛剛是吉他手,下一秒切換成鼓手嗎?」
蔡曉州笑說:「對,而且可以同時進行。」
他繼續堆疊旋律,手指不時敲擊吉他,旋律與打擊的節奏流暢地匯集於一把吉他。
「搖滾樂團裡,貝斯負責低音對吧?」
「嗯。」
他用右手拇指撥弄起吉他的低音弦,讓低頻的聲段震動。
「如果我的拇指一直撥低音弦——」
蔡曉州的拇指一方面保持穩定的節奏,其他手指一方面刷出旋律。
「等同於一次擁有吉他的riff線與貝斯線,加上鼓的打擊,就是一個小型樂團了。」
「吉他、鼓、貝斯......」徐晨靜細數著。
「當然啦,搖滾樂團裡的吉他手光彈重複的樂段是不夠的,通常他們還會運用許多點綴音色的手法。舉例來說——」
蔡曉州的左手指頭敲了一下指板,清脆的音符忽然從平順的旋律線一躍而出。
「這叫敲弦,只要點一點琴弦,聲音就會反彈。」
說罷,他輕輕一勾,音符靈巧地自弦端滑落,「這是勾弦,可以想像成是彈了刻意繃緊的橡皮筋。」
「音色跳起來了!」
聽見徐晨靜活靈活現的敘述,蔡曉州不免失笑,「對,這兩個技巧學會活用,光是左手就能使音符活過來。」
緊接著,他的指腹順著弦柱往上滑,一個音符從低到高,被拉出一條好比流星彗尾的痕跡。
「再來是滑音,有點像在玩溜滑梯。」
「哦哦哦!」那魔性的音色令徐晨靜睜大圓滾滾的雙目。
她還未來得及眨眼,蔡曉州用指尖點觸琴弦,微微一撥,銀鈴般空靈的音韻轉瞬浮現。
徐晨靜驚奇的問:「……剛剛那是什麼?」
「泛音啊。」
蔡曉州淡然地說,他又撥了一次,那音質澄澈如擴散於止湖的漣漪。
「混搭這些Fingerstyle要點,就能玩出各種花樣了。」
徐晨靜的眼簾裡,淨是將吉他玩出超乎她認知範圍的蔡曉州。
倘若一把吉他,可以和這位大哥哥一樣創造出全世界,彈吉他一定超好玩吧?
「哥哥幾歲啊?」
「……二十歲。怎麼了嗎?」
「哥哥從小開始學吉他的嗎?」
「我高中加吉他社後才開始學,大約練了……」蔡曉州的手指游移於六條粗細不一的弦柱間,粗算道:「五年左右。」
「天啊?」
才學五年就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既定事實使徐晨靜冷不防摀住嘴巴,「哥哥是什麼吉他大神嗎?」
「太誇張了啦,比我厲害的人數不完的。」蔡曉州謙遜的舉眼,剛好與徐晨靜的目不轉睛交錯。
他其實仍未好好打量過這位小女孩,這時的探量,可見她的神情寫滿崇拜,舞台的燈光照耀下,她的瞳孔只有他的倒影,倒影裡的他閃閃發光。
蔡曉州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他第一次被人用崇拜的眼神仰視,蔡曉州幾可聽聞自己的心跳。
為了掩飾心潮的澎湃,蔡曉州迅速掃了眼徐晨靜,她身著吊帶裙與襯衫,胸口還別著一朵寫有「市長獎」三個字的紅花。
這時,不遠處吵吵鬧鬧的飯局中,穿著相同服裝的女童揚聲呼喚:「欸!徐晨靜!服務生問妳甜點要點什麼?」
徐晨靜回過頭來,一副同學沒有吉他重要的對蔡曉州說:「哥哥你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僅花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徐晨靜便從飯局往返舞台,蔡曉州迎迓著那活力充沛的樣子,說實話還滿可愛的,難怪爸媽總愛說,若是不小心有的孩子,比起他這棵陰沉的老神木,生個女兒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