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仍屬於寒假的範疇,沒有任何同事或學生送別,中文系乃至於文學院都空蕩蕩的,唯有系辦公室與院辦公室的職員照常上班。
經過文學院辦公室,熟悉的光景與耳熟的旋律迎上徐晨靜的五感,回想起去年寒假,她正在該窗景裡頭,踩著拂曉歌曲的節奏,替職員們跑腿。
「文學院辦公室的職員很喜歡拂曉呢,老師沒被認出過嗎?」
「倒是沒有。」聽著自己的歌聲在工作場所響起,蔡曉州低聲回答。
「也是,誰能想像得到『搖滾狂氣與idol色氣』並具的樂團主唱,本尊是延大中文系最低調的曉州老師呀?」
「色......色氣?才沒有呢……。」
自從跨年晚會以後,拂曉的能見度又更上一層樓,登上更多主流媒體的版面,吸引了大量的路人女粉。
徐晨靜直接引用媒體為阿舟的下標,蔡曉州當然拒絕承認「色氣」這個形容詞,死命反駁。他因低垂著頭,使得眼鏡鏡片轉瞬亮白一片,反射了作為唯一暖源的日光。
拂曉的知名度目前正以指數型攀升,即使蔡曉州並未辭職,不遠的將來,他的教職身份必然會在大眾媒體上曝光。屆時,為了不被外界打擾,辭職亦是他不得不面對的選擇,這些徐晨靜都明白,不過最令她好奇的,是蔡曉州的父母。
「對了,伯父、伯母知道辭職的事了嗎?」
「嗯,我過年的時候有告知他們。」蔡曉州一副雲淡風輕的說。
徐晨靜小心翼翼地問:「有被罵嗎?」
「當然有被罵啊,我把銀行帳戶給他們看,我爸還問我是不是搶了銀行。」蔡曉州無奈又感到好笑地回顧過年的家庭修羅場,「後來看到新聞台的採訪,他們就沒再講話了。」
他的口吻彷彿感嘆著:「我已經三十歲了,卻連換工作都要被爸媽指指點點。」
端詳蔡曉州內斂的光芒,徐晨靜默默鼓舞自己。
既然如此閃亮耀眼的他,是當前的她遙不可及的對象,總有一天,她一定也要在屬於自己的領域上,站上和蔡曉州對等的地位,而非只能像現在這般,仰望著他。
「老師的硬實力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徐晨靜笑說。
「咦?這不是曉州老師嗎?」聊著聊著,忽見一名目測約四十來歲,洋溢年輕人氣息的女子自文學院辦走廊的另一方迎面而來,向蔡曉州打了聲招呼。
「周老師。」蔡曉州禮貌的點了個頭。
「換了一身衣服,就像變了一個人,我差點認不出你來。」女子打量了穿著一般休閒服,瀏海自然放下,並未梳起西裝頭的蔡曉州,輕鬆的笑顏轉而褪成可惜的表情,「今天是你留在延大的最後一天嗎?」
「嗯。這陣子不管是課堂上日文史料的導讀,還是學術交流計畫的部分,都非常感謝周老師的協助。」即使雙手抱著紙箱,蔡曉州仍欲鞠躬向女子道謝。
徐晨靜意會過來,這位女子正是日本漢學研究課中,與蔡曉州合作,曾在日本留學,主攻日本史的歷史系副教授。
「唉唷,我是真心看好你!能夠從復原燕樂與宋詞音律著手,反向驗證古漢語聲韻,京大學者們都對你的才華非常感興趣,本打算等學術交流計畫過審後,還想找你幫忙處理催馬樂的專案呢!不曉得中文系到底發生什麼事,居然否決了你的計劃。」周教授手撐下巴,惋惜的說,「你就這麼離職了,未來有規劃嗎?」
「我有下一份工作了。」
蔡曉州含蓄的回答令周教授一愣,轉念一想,似又不足為奇。
「也是,像你這麼優秀的年輕人,不管做哪一行都會成功。聽上一屆京大的反饋,這門課特別受學生歡迎呢,學生聽說這門課的台灣方對接教授是個鹽系草食男,都非常踴躍。你不教了,那些學生們應該非常失望吧。」
蔡曉州靦腆的輕笑,似乎不曉得該回些什麼好,「您過譽了……。」
徐晨靜在旁聽著一來一往的對話,險些笑了出聲,日本女學生實在識貨。
「唉呀,什麼過譽?你看,現在還是寒假,居然有學生來送行。」周教授看向徐晨靜,再含笑回視蔡曉州,「代表你深受學生喜愛啊。」
「不是啦……她只是……嗯,去年上過我一門課的……醫技系的學生。」蔡曉州的眼鏡頓時滑過一道遮掩眼神的虹光,提到「醫技系」時,他本能的吞嚥了口水,倒有種欲蓋彌彰的即視感。
「咦?醫技系?不是中文系?」周教授詫異的打量徐晨靜,揶揄著:「這更厲害了不是嗎?連醫學院的學生都這麼愛戴你。」
「是……是嗎?」蔡曉州的眼角匆匆瞥過老神在在,始終站在旁觀者視角的徐晨靜,自嘲了一句:「……我倒不這麼覺得。」
儘管周教授的熱情讓蔡曉州支支吾吾,依然可隱約感受得到,他和周老師的交情勝過中文系的同事們。
「好啦,就不打擾你了,你那箱書看起來很重。之後要繼續保持聯絡喔,如果遇到困難,來找我聊聊也無妨。」周教授朝蔡曉州揮了揮手,她的親切十分純粹,幾乎將後輩視為自己的弟弟關照,即使這位後輩與她的緣始僅是一堂課和一個計畫案。
和周教授道別後,蔡曉州正式告別待在延平大學的三年光陰,與徐晨靜踏出文學院的階梯。
徐晨靜仰頭,還記得去年的今日,她在中文系會議室初次邂逅蔡曉州,亦仰望了這片寬闊的天空。此刻,熟悉的蔚藍正擁抱著跟三百六十五天前相較,截然不同的兩人。
學期結束的寒假校園裡,沒有人聲鼎沸的送別,只有一位即將畢業的醫技系學生,和結束學術生涯的老師。
同期離開延平大學的「師生」倆不需要他人送行,因為二人的正迎向嶄新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