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熬了整整五個月，實習生活總算在跨年後的隔周畫下句點，迎接徐晨靜的，是她大學生涯的最後一次寒假。

　甫放寒假沒有多久，臨床科目的成績接連熱騰騰的出籠，其中還包括幾名臨床教師的評語。在本草中醫診所打工的徐晨靜和吳沛珊一起拆箱，果不其然，生化組的成績實在難看無比，兩人通通只拿到及格邊緣的分數，其中，從臨床教師的態度評分即可看出生化組的滿滿惡意。

　雖然李維妮的好姊妹鈺妮出乎兩人意料的，皆給予二人「沒意見」的中性評分，可其他組別可謂慘不忍睹。

　最讓兩人吃驚的部分是黑糖學姐，總是笑臉盈盈找兩人閒聊的她，居然給了兩人「不同意」的評比，理由是：「態度不佳，都在聊天不做事。」

　吳沛珊與徐晨靜對視了一眼，懷疑自己是否眼花。

「明明都是她來找我們聊天的欸，現在居然說我們只會聊天不做事？我們若沒做事，被病人的尿液檢體噴滿臉都是做心酸的喔？」

「呃……哈哈，都一個樣啦。」經歷過大三一整學年與大四實習的磨練，不管面對多麼違反人性與常理的事，徐晨靜都能迅速適應，一笑置之。

　畢竟莫名其妙的招罪已是她的日常，她早已不對延大醫技系相關的人事物抱有期待。

　其餘部分，緊急生化組的吉岡學長不意外的給了兩人「不同意」的分數，藥物監控組的奧提斯老學長更不用說了，每一評分細項均被他打上「非常不同意」，徐晨靜與吳沛珊的評語欄還塞滿了似經複製貼上，一大串莫須有的栽贓，諸如：

　「實習就是準工作狀況，不是幼幼班，還要我手把手的教。」

　「實習不帶魂，都不發問，讓我不知道該給甚麼即時回饋。」

　「案例報告抄襲。」

　「把學長的話當耳邊風。」

　令吳沛珊與徐晨靜看傻了眼。

　「拜託，他什麼時候教過我們了？只會要我們看SOP，把他自己的工作全丟給我們。」吳沛珊的白眼都要翻到後背去了，「我跟妳說喔，期末的導談，我有跟家導反映過生化組的問題，結果家導居然說『伯弘學長？他可是三十幾年前當屆的醫檢師國考榜首，那麼優秀的人怎麼可能會那樣？一定是妳跟徐晨靜的問題。』」

　吳沛珊家導的說詞，徐晨靜倒不意外，畢竟系上教授怎麼可能站在她這一邊？

　不過奧提斯竟然是三十幾年前的醫檢師國考榜首，徐晨靜大概能夠理解奧提斯憤世嫉俗的成因了。

　總而言之，經過這些日子的打磨，徐晨靜得出了一個結論——凡是遇到延平大學醫技系畢業者，都要提防三分。

　「其他同學沒有遇到那些臨床醫檢師嗎？」

　「每一批次的同學遇到的值班醫檢師都不一樣，生化組每個月會換一次班表。」

　「那還真是運氣不好，這次實習成績這麼慘，獎學金申請的事怎麼辦？」

　「還好中醫診所的待遇不錯，加上家教的薪水，可以彌補獎學金的損失。」

　「那就好。換個方式想，妳在大學就體驗了人心險惡，總比我都已經活到這把歲數，才被現實狠狠上了一課還要好吧。」蔡曉州苦笑說。

　今年的情人節落在寒假的最後一周，同時也是蔡曉州離職的期限，徐晨靜主動提議到校幫忙蔡曉州收拾個人物品。

　辦公室內大部分的私物早已被蔡曉州分次清空，如今只剩下少數常用日用品與部分學術書籍。

　徐晨靜協助他將書櫃剩餘的書籍裝入紙箱，蔡曉州則在辦公桌前，整理他視之如命的嚕嚕米文具小物。

　望著曾是一整面書牆的書櫃，如今只剩三分之一不到的書籍，雖然整理起來省力不少，但也教人感慨世事難料。徐晨靜將書本井然有序的裝箱，頓時發現除了幾本學術用書，剩下的大多是有咖啡色封皮、硬殼線圈這些帶點復古質感的記事本，以及做滿各種標註的活頁筆記本。

　徐晨靜瀏覽每本筆記的標籤註記，每本筆記各是：「詩學／古典文論」、「晚唐詞語音特徵」、「柳永慢詞音樂性與一字多音」等等從蔡曉州學生時期，到成為教授後，一路走來的所有學習記錄。

　她翻閱了幾頁，內頁沒有亂七八糟的線條，手寫字體相當工整，結構條理分明，並非死板列表。

　蔡曉州偶爾會寫些只有他看得懂的小註解，筆調像是預留給未來的備忘錄，頁面邊緣偶爾點綴著古風元素的紙膠帶，版面充滿蔡曉州的個人審美。

　從這些細節，得以看出蔡曉州對手寫筆記的執著，以及他的大半青春歲月，全奉獻給為了走向這條路的頂點——大學教職上。

　徐晨靜小心翼翼地將帶有溫度的手寫筆記另外分裝，她好奇地問：「老師，你都怎麼處理這一整面牆的書啊？」

　「有的賣給舊書店，至於有收藏價值的就寄回老家存放。」

　打包好日用品的蔡曉州走到書牆前，他驚豔的說：「哇！妳都幫我分類封裝好了，謝謝妳～」

　他望著即將邁出的前路，與十多年學術生涯的心血，眷戀自他的注視流淌而出，但顯然的，蔡曉州不會再走回頭路。

　過去，他害怕一成不變，亦畏懼改變；現在，選擇改變的路上，有著無論如何，都會與他並肩前行的夥伴。

　「這些書我搬就好，謝謝妳的幫忙。」他一把將書箱抱起，對徐晨靜綻露一記燦爛的笑容，蔡曉州頭一回於標配他教授身份的黑框眼鏡下，笑得如此自在開朗。

　那抹笑意充盈了徐晨靜的雙頰，閃耀著紅潤的光輝，她一把接過搭在蔡曉州肩上的背袋，貼心的說：「既然這樣，我幫老師提袋子吧！反正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讓你輕鬆一點啊。」

　蔡曉州看向被徐晨靜背上肩頭，裝著嚕嚕米小物的提袋。

　今天是他和延平大學告別之日，初入學術窄門，他孤身一人；離開這條打滾多年的窄路時，身旁竟多了個人，陪伴他走出這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歲月。

　「那……就謝謝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