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公益募款演唱會的日子。
北京難得放晴。
前兩天都下雨,空氣裡還殘留著些許濕潤,陽光穿過雲層灑落下來,把文化中心外那排銀杏樹照得格外明亮。
我比集合時間早了四十分鐘抵達。
剛走進文化中心,便聽見此起彼落的說話聲。
「後面那兩箱先搬到二樓。」
「音控老師到了嗎?」
「募款區的指示牌再往左一點。」
和平時舉辦公益活動時不同,今天整棟文化中心都忙了起來。
一樓大廳擺滿了公益展板,牆上掛著這半年來每一場活動留下的照片。有陪伴偏鄉孩子閱讀的、有長者共餐的,也有那天兒童工作坊裡,一張張沾滿顏料的小手。
二樓的小劇場,則成了今晚公益募款演唱會的場地。
觀眾席只有一百多個位置,不算大,受邀前來的除了長期支持公益計畫的捐款人,也有社區居民、志工,以及合作單位的夥伴。
比起一場演唱會,更像是一場久違的相聚。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工作證。
機動組。
哪裡需要人,我就去哪裡。
剛把背包放進休息區,就有人從舞台方向朝我揮了揮手。
「向晨!」
「麻煩幫忙把後面的燈架搬過來!」
「好。」
我笑著應了一聲,熟練地搬起器材往劇場走去。
舞台上的音樂正好停了下來。
「副歌這裡,我想再走一次。」
熟悉的聲音,讓我下意識抬起頭。
宋星禾站在舞台中央,手裡握著麥克風,正低頭和導演確認最後一個走位。
沒有正式演出的妝髮,一件寬鬆的灰色帽T,搭配淺色牛仔褲,長髮隨意綁成低馬尾。
沒有舞台上的距離感,多了一點生活裡的真實。
導演看了一眼流程表。
「可以,音樂再來一次。」
旋律重新響起。
她重新走回剛才的位置。
一步、兩步,在副歌前停下腳步。
唱完之後,她低頭聽著剛剛的回放,沉默了幾秒。
「不好意思。」
她抬起頭,看向導演。
「副歌第二句,我想再試一次。」
沒有人催促。
也沒有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音控老師重新按下播放鍵。
她再次站回原位。
我站在舞台側邊,看著她一次又一次走回起點。
同一段旋律,短短十幾分鐘,我已經聽了四遍。
她卻依舊認真得像第一次唱。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北京演唱會的觀眾席時,曾經以為,她只是很自然地站在聚光燈下,把歌唱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那些看似毫不費力的光芒,背後都是無數次別人看不見的重來。
整個上午,我幾乎沒有停下來。
搬器材、調整觀眾席、協助入口報到、確認募款區的動線,每完成一件事,又立刻趕往下一個地方。
等我再次走進劇場時,已經下午兩點。
她還站在舞台上。
音控老師正在調整耳返。
主持人拿著流程卡,一遍遍確認今晚的串場內容。
宋星禾只是安靜地站在聚光燈下,低頭記著每一個進場位置。
下午三點。
我第三次經過劇場。
她依舊沒有離開。
有人遞了一瓶礦泉水給她。
她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甚至來不及蓋上瓶蓋,便又被導演叫了回去。
「星禾,最後一次確認燈光。」
「好。」
她把水放回舞台旁的椅子,快步走回定位。
我站在劇場門口,沒有出聲。
只是安靜地看著。
直到工作人員開始通知觀眾四點半開放入場,我才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舞台旁那瓶礦泉水,依舊放在原來的位置。
裡面的水,只少了一半。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出了文化中心。
我走出文化中心,午後的陽光比早上更暖了一些。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輕輕晃動著,偶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慢悠悠地飄到人行道上。
距離觀眾入場還有一段時間。
我沿著文化中心外的小路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鐘,轉進一條不算熱鬧的小巷。
巷口那家賣汕尾鹹茶的小店還開著。
店面不大,玻璃櫃裡擺著剛出爐的點心,空氣裡飄著淡淡茶香。
老闆正熟練地把一碗碗鹹茶盛進紙杯。
「要一杯鹹茶?」
我點點頭。
「熱的。」
「好嘞。」
等待的空檔,我又走到隔壁的烤串攤。
炭火燒得正旺,老闆熟練地翻著烤架上的肉串,撒上一層孜然,熱氣裹著香味迎面撲來。
「要什麼?」
我看著架上的食材,想起之前公益活動結束時,有人提著一袋烤串走進休息區。
那天她剛錄完一段宣傳影片,明明累得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一聞到香味,眼睛卻一下子亮了,她像個得到獎勵的小朋友接過烤串。
旁邊有人笑她。
「妳怎麼每次都吃這個?」
她一邊咬著烤串一邊回答。
「因為累的時候能吃上烤串很幸福啊。」
那時候,我只是坐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卻默默記住了。
「老闆。」
我回過神。
「羊肉兩串、牛肉兩串,再加幾串雞肉。」
「微辣?」
我想了想。
「正常就好。」
老闆笑著點頭。
「行。」
紙袋很快就遞到我手上。
我接過鹹茶,又提著剛烤好的烤串,往文化中心走回去。
紙袋裡的熱氣慢慢透了出來。
握在手裡,很暖。
回到文化中心時,距離正式開場只剩不到一個小時。
整個後台比下午更忙。
主持人正在最後一次對流程。
舞監拿著對講機,不停確認每個節目的時間。
有人抱著服裝匆匆跑過。
也有人蹲在地上整理電線。
我剛準備往舞台方向走,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徐?」
我回過頭。
林懷抱著平板站在走廊另一頭。
「出去買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紙袋。
我笑了一下。
「嗯。」
林懷走近,聞到淡淡的孜然香味,忍不住笑了。
「你自己還沒吃?」
我搖搖頭。
「不是。」
停頓了一下,我把紙袋往前遞了些。
「星禾今天是不是還沒吃東西?」
林懷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
我笑得很淡。
「她從上午忙到現在,我只看見她喝了幾口水。」
林懷低頭看了看紙袋,又抬頭看著我。
沉默了兩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像打趣,更像是有些意外。
「她今天確實一直沒空吃。」
「本來中午有準備便當,不過還沒打開,就一直忙到現在。」
她伸手正準備接過紙袋,卻又停住了。
「算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
「你自己拿給她吧。」
我愣了一下。
「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
林懷笑著看了我一眼。
「她現在剛結束彩排,在休息室。」
「趁正式開始前,應該還有幾分鐘可以喘口氣。」
她側過身,替我讓出走廊。
「去吧。」
我點點頭。
「謝謝。」
走向休息室的路並不長。
可不知道為什麼,越靠近那扇門,我的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我不是第一次見她。
卻是第一次,在沒有舞台、沒有公益活動、沒有一群孩子圍著她的情況下,走近她工作的地方。
門沒有完全關上。
裡面很安靜。
我抬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熟悉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推開門。
宋星禾正坐在化妝鏡前。
妝髮已經完成,她手裡拿著歌詞本,低著頭,一遍遍默念待會兒要演唱的段落。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看見是我,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徐向晨?」
我揚了揚手上的紙袋。
「妳應該還沒吃東西。」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秒,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坐直。
「……鹹茶?」
她立刻接過紙袋,又打開另一個。
「還有烤串?」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得像藏著光。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最想吃這個?」
我笑了笑。
「之前看妳吃過,就記住了。」
她愣了一瞬。
低頭看著手裡還冒著熱氣的鹹茶,唇角慢慢揚了起來。
「徐向晨。」
星禾抱著紙袋,笑得像個終於找到寶物的孩子。
「你簡直救了我。」
她低頭打開紙杯,小心吹散熱氣,輕輕喝了一口。
下一秒,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就是這個味道。」
她笑著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我站在一旁,沒有打擾。
只是安靜看著她。
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星禾。」
門外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
「還有十分鐘開場,準備換服裝了。」
「好,馬上。」
她回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沒吃完的烤串,有些捨不得地笑了笑。
「又沒時間吃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紙袋裡的烤串幾乎沒動。
她只來得及喝了幾口鹹茶。
「先放著吧。」
我開口。
「等結束再吃。」
她點點頭。
「只能這樣了。」
她把紙袋放到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帽T,正準備往更衣室走,忽然又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著我。
「徐向晨。」
「嗯?」
「真的謝謝你。」
她笑了一下。
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進更衣室。
我回到自己的工作位置時,觀眾已經開始陸續進場。
入口處一下子熱鬧起來。
有人拿著邀請函報到。
有人在公益展板前停下腳步,看著孩子們的照片。
也有人把善款投入募款箱,然後安靜走進劇場。
我站在入口協助引導,一直到主持人拿起麥克風。
「歡迎各位今晚蒞臨公益募款演唱會。」
劇場的燈光慢慢暗了下來。
我沒有坐進觀眾席。
而是站在舞台側邊,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確認流程。
這是我第一次,不是以觀眾的身分聽她唱歌。
第一個節目,是公益團體孩子們帶來的合唱。
台下不時響起掌聲。
接著,是幾位長期合作志工分享這幾年的故事。
宋星禾一直站在後台。
沒有玩手機,也沒有休息。
她安靜聽著每一位分享者說話,偶爾低頭翻著自己的歌詞本。
終於。
主持人微笑看向觀眾席。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今天的特別來賓——宋星禾。」
掌聲響起。
她握緊麥克風,深吸了一口氣。
從我身邊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忽然偏過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我先去了。」
剎那間我傻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
「喔!加油!」
她笑了。
沒有停下腳步。
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燈亮起。
全場安靜了下來。
她站在光裡。
和休息室裡抱著鹹茶的那個女孩,彷彿是兩個不同的人。
音樂響起。
第一句歌聲落下時,我忽然發現,今天的自己,再也不像第一次站在北京演唱會台下那樣,只是單純欣賞她。
我開始留意她是不是累了。
留意耳返有沒有戴好。
留意她走位時有沒有被地上的線絆到。
甚至希望,今天所有流程都能順順利利,不要出任何差錯。
原來當你置身其中時,在意的事情,會慢慢變得不一樣。
一首歌結束,掌聲響起。
沒有大型演唱會震耳欲聾的歡呼,也沒有一波接著一波的安可聲。
這裡只有一百多位觀眾。
可每一個人的掌聲,都很真誠。
宋星禾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今天願意來。」
她停頓了一下。
望向台下那些陪伴孩子一路走來的志工和捐款人。
笑著說:
「也謝謝你們,一直相信,善意可以被延續。」
掌聲再次響起。
她退後一步,把舞台留給主持人。
我站在側台,看著她走下舞台。
剛才還站在聚光燈下的人,一下台,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也不是休息。
而是轉頭問主辦人。
「今天募到多少?」
主辦人笑著比了一個數字。
她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真的嗎?」
「太好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真正高興的,不是演出順利。
而是今天真的幫助到了別人。
觀眾陸續散場。
文化中心重新恢復忙碌。
有人拆燈架。
有人整理椅子。
有人清點募款物資。
我剛把最後一排椅子搬回收納區,身旁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徐向晨。」
我回過頭。
宋星禾已經換回那件灰色帽T,臉上的妝卸得差不多了,手裡還抱著一箱活動用品。
「這個放哪裡?」
我接過箱子。
「我來吧。」
「很重。」
她沒有和我客氣。
只是很自然地鬆開手。
「謝謝。」
我們一前一後,把東西搬回儲藏室。
一路上沒有說太多話。
卻好像已經有了一種不用刻意解釋的默契。
「星禾。」
林懷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車到了。」
宋星禾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好。」
嘴上答應著,人卻還站在原地。
她低頭把最後幾張孩子們畫的卡片整理整齊,小心地放進紙箱。
林懷站在旁邊,無奈地笑了笑。
「妳每次都要做到最後。」
「就剩一點了。」
宋星禾抬起頭。
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做完再走。」
林懷沒有再催。
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可要快一點了,明天還有音樂節目要錄製呢,還要去排練室彩排。」
走出文化中心時,北京的夜已經完全暗了。
保母車停在路邊。
林懷正在路邊確認隔天的行程。
宋星禾走到車門前,忽然停下腳步。
回過頭看向我。
「徐向晨。」
「嗯?」
她笑了一下。
「今天真的謝謝你,烤串和鹹茶我有好好地享用了。」
我搖搖頭。
「只是剛好而已。」
她低頭笑了笑。
像是知道我又在說客套話。
沉默了一會兒。
她忽然開口。
「下次公益活動,還會來吧?」
我沒有猶豫。
「會。」
她點點頭。
「那……下次見。」
說完,她轉身坐上保母車。
車子慢慢駛離文化中心。
我站在原地,看著尾燈一點一點消失在北京夜色裡。
晚風輕輕吹過。
文化中心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我低頭,看見口袋裡還放著今天的工作證。
忽然想起。
第一次來北京時,我只是想見她一面。
而現在。
我開始期待的,不再只是下一場演唱會。
而是下一次,和她一起做公益。
或許真正讓人留下來的,從來不是一座城市。
而是這座城市裡,有了想再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