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募款演唱會結束後,北京開始慢慢有了春天的樣子。
早晨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但午後的陽光已經不再像冬天那樣冷冽。文化中心前那幾棵沉寂了一整個冬天的樹,枝頭悄悄冒出了嫩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新的一季即將開始。
我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步調。
上午待在住處處理公司的工作,開幾場視訊會議,確認投資案的進度;下午,只要文化中心有活動,我幾乎都會過去。
搬物資、整理場地、清點教材、陪孩子們做手作……
那些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事情,如今卻變成了每天最自然的一部分。
有時候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候又悠閒得可以坐在院子裡,陪幾個孩子下一下午的五子棋。
這樣的生活,平淡得沒有太多波瀾,卻讓人很安定。
至於宋星禾,自從公益募款演唱會結束後,就沒有再來過文化中心。
我偶爾會在新聞裡看見她。
今天在杭州。
明天飛上海。
後天又出現在廣州。
巡演一站接著一站,還穿插著品牌活動、錄音和採訪。
她依舊很忙。
忙得像風一樣,總是在不同的城市之間來回。
除了公益團隊的微信群之外,我們再沒有任何私下的聊天。
只是偶爾滑到她演出的影片時,我還是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三個星期後,星期五下午。
我正在文化中心倉庫整理新送來的一批童書,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工作人員在群裡發了一則通知。
【親子閱讀日活動通知】
本週六上午九點開始布置場地,因新增閱讀互動區,需要志工提前到場協助,請有空的夥伴回覆。
我擦了擦手,在群組裡回了一句。
「我可以。」
沒多久,群組又跳出一則新訊息。
宋星禾:收到。
只有短短兩個字。
我看著那則訊息,嘴角不自覺揚了一下。
她回北京了。
群組裡很快又恢復熱鬧,其他志工陸續回覆自己的時間,我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整理手邊的書。
隔天早上。
文化中心的大門才剛打開,幾位志工已經開始忙著搬桌椅、鋪地墊,閱讀教室裡瀰漫著新書特有的油墨香。
我正把一箱繪本搬進教室,門口便傳來熟悉的聲音。
「不好意思,我來了。」
我回過頭。
宋星禾站在門口,帽子壓得有些低,白色連帽外套搭配淺色牛仔褲,肩上背著一個黑色帆布包,和平時舞台上的樣子判若兩人。
「星禾,昨天不是還在杭州嗎?」
一位工作人員笑著問。
她把背包放下,笑著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回北京。」
「下午還要飛成都吧?」
「嗯。」
她一邊捲起袖子,一邊回答。
「來得及。」
沒有多解釋一句。
說完,便很自然地走向物資區,準備幫忙整理今天要用的教材。
我抱起她面前那箱繪本。
「這個我來。」
她抬起頭。
看到是我,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徐向晨。」
還是那個熟悉的稱呼。
連名帶姓。
「好久不見。」
我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久違的寒暄。
她只是很自然地把另一箱教材抱了起來。
「閱讀區在裡面。」
「嗯。」
我們一前一後走進教室。
誰也沒有再說話。
閱讀教室很快熱鬧了起來。
志工們把一張張矮書桌圍成半圓,將不同年齡適合的繪本分類擺放,角落鋪上軟墊,還放了幾個造型抱枕,希望孩子們能自在地坐下閱讀。
今天來的孩子,比平常多了一些。
不少都是家長帶著第一次參加活動。
有人還有些害羞,緊緊抓著媽媽的衣角,不敢走進教室。
也有人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跑向書架。
「哥哥!」
一個小男孩抱著一本恐龍繪本,跑到我面前。
「這本可以借回家嗎?」
我蹲下身,接過他手裡的書。
「今天可以先在這裡看,如果真的很喜歡,活動結束後可以跟老師登記。」
「真的嗎?」
「真的。」
他開心得抱著書,又跑了回去。
我站起身,剛好看見宋星禾蹲在閱讀區。
一個小女孩安安靜靜坐在她身旁。
兩個人一起翻著一本圖畫書。
宋星禾沒有急著念故事。
而是指著書上的插圖,輕聲問她。
「妳覺得,這隻小熊現在在想什麼?」
小女孩認真想了一下。
「牠想媽媽。」
「為什麼?」
「因為牠一個人。」
宋星禾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笑著點點頭。
「有可能。」
「也可能,牠只是第一次自己出門,所以有一點害怕。」
小女孩眨了眨眼。
又低頭看向那隻小熊。
「那我陪牠。」
她很認真地說。
宋星禾笑了。
「好啊。」
「那牠今天就不是一個人了。」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出神。
她總是很有耐心。
不是因為對方是孩子。
而是她真的願意停下來,認真聽每一個人的回答。
哪怕只是一本繪本。
哪怕只是孩子一句天馬行空的話。
她都沒有敷衍。
活動進行到一半,閱讀教室已經充滿笑聲。
有孩子坐在地墊上分享故事。
有家長陪著一起完成閱讀小卡。
我則在不同區域來回走動,補充材料、整理書籍,偶爾回答孩子們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
「哥哥。」
「嗯?」
「河馬可以爬樹嗎?」
我想了想。
「正常來說,不會。」
小男孩立刻反問。
「那如果牠很努力呢?」
我一時語塞。
教室裡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我回過頭。
宋星禾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旁邊。
她看著那個孩子,笑著說:
「如果真的爬上去了。」
「那牠一定很厲害。」
小男孩立刻開心地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
說完,又抱著書跑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
「我是不是很掃興?」
宋星禾看了我一眼。
眼角帶著笑意。
「有一點。」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
「也很像你。」
我愣了一秒。
「什麼意思?」
她低頭把一本放錯位置的繪本放回書架。
語氣很自然。
「很認真,認真到小朋友都會想跟你辯論。」
我失笑。
「這算誇獎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揚起。
「你可以當作是。」
說完,她便轉身走向另一群孩子。
留下我站在原地,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拘謹。
沒有刻意找話題,卻總能很自然地接下去。
或許,人和人的距離,本來就不是靠一句話拉近的。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相遇裡。
慢慢變成彼此生活中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
閱讀活動接近尾聲時,教室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位工作人員拿著一疊圖畫紙走到前面,笑著拍了拍手。
「今天故事聽完了,接下來,我們來畫一幅畫。」
孩子們立刻興奮地坐直身體。
「畫什麼?」
「畫今天最開心的事情。」
「也可以畫今天讓你印象最深刻的人。」
話音剛落,教室裡立刻響起此起彼落的討論聲。
有人開始畫恐龍。
有人畫繪本裡的小熊。
還有人把整張紙塗得五顏六色,說那是春天。
我蹲在角落,替幾個年紀比較小的孩子削色鉛筆。
宋星禾則坐在另一邊,安靜陪著一個小女孩完成最後幾筆。
「姐姐。」
小女孩忽然抬起頭。
「嗯?」
「妳可以等一下再走嗎?」
宋星禾愣了一下。
隨即笑著點頭。
「可以啊。」
「我要送妳一個東西。」
她沒有催促。
只是坐在旁邊,耐心等著。
過了十幾分鐘。
孩子們陸續完成自己的作品。
老師一張一張收起來,準備貼到公布欄。
就在這時,那個小女孩抱著自己的畫,跑到了宋星禾面前。
「送給妳。」
宋星禾雙手接過。
「謝謝。」
她低頭看向那張畫。
畫得有些歪歪扭扭。
天空是一大片藍色。
草地是綠色。
中間站著三個人。
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姐姐。
一個高高的哥哥。
還有一個綁著馬尾的小女孩。
三個人手牽著手,旁邊畫著一本翻開的書。
角落還有一個大大的太陽。
宋星禾看著那張畫,眼裡閃過一絲溫柔。
她蹲下來,看著小女孩。
「這是我們嗎?」
小女孩用力點頭。
「今天一起看書。」
「還有徐哥哥。」
她轉過頭,指向站在不遠處整理書架的我。
「哥哥幫我找故事書。」
「姐姐陪我念故事。」
「所以你們都要畫進去。」
我走了過來。
低頭看著那幅畫。
忍不住笑了。
「畫得很好。」
小女孩開心得瞇起眼睛。
「真的嗎?」
「真的。」
她像是終於放心了,笑著跑回媽媽身邊。
我收回目光。
正好看見宋星禾還蹲在原地。
她低著頭,把那張畫輕輕放進帆布包。
沒有對折。
也沒有隨手塞進去。
而是小心地壓平四個角,再慢慢放進最裡面的夾層。
像是在收藏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想起每次公益活動結束後,她都是這樣。
把孩子們做的卡片,一張一張收好。
她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因為對方送的是什麼,而是因為那份心意值得被珍惜。
活動結束後,志工們開始收拾教室。
我把最後一箱繪本搬回倉庫,再走出來時,宋星禾正和幾個孩子道別。
她蹲下身,耐心聽著孩子們七嘴八舌分享今天的故事。
直到最後一位家長牽著孩子離開,她才站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
就在這時,林懷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星禾。」
她看了一眼手錶。
「差不多該出發了。」
「好。」
宋星禾點點頭,背起帆布包。
臨走前,她朝我走了過來。
「徐向晨。」
「嗯?」
「我先走了。」
她笑了一下。
「下個月如果時間搭得上,我應該還會過來。」
「好。」
我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嗯。」
她揮了揮手,轉身跟著林懷離開。
我站在文化中心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春天的陽光裡。
不知道為什麼。
我沒開始期待。
下一次,她再回到北京的那一天。
春風吹過院子。
枝頭的新芽輕輕晃動。
有些關係,不會因為見面的次數而改變。
它會在一次又一次平凡的相遇裡,慢慢長成彼此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