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北京最冷的那幾天。
宋星禾正式收到央視春晚的通知。這是她第二次站上春晚舞台,今年唱的是導演組指定的曲目,一首謳歌平凡勞動者的新歌,叫做〈萬家燈火〉。
她掛掉電話,坐在客廳地毯上發了一會兒呆。
徐向晨從書房出來,看見她這個樣子,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怎麼了?」
「嗯。今年又接到春晚邀請了,這次是倒數第三個節目。」
「唱什麼?」
「導演組給的,說是要搭配交響樂團跟合唱團。」
她將手機上的歌譜遞給他看。
他接過螢幕翻了兩頁。
「這歌,好聽嗎?」
「還行。就是有點大氣,唱起來要很用力。」
「妳唱什麼都好聽。」
她斜睨了他一眼,唇角輕揚。
「你聽過我唱這首歌?」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好聽?」
「身為粉絲,我一定是全肯定。」
「呀,我們家老學究怎麼會這麼新穎的詞,看來是沒少衝浪。」
「狠狠惡補了好吧,再說我也沒這麼老,大四歲是原罪嗎?」
她莞爾,將手機拿回來,順勢靠在他肩頭。
「那也是很帥的老學究。」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頭。
「對了,今年春節怎麼過?」
徐向晨思索了片刻。
「我回台灣過啊。」
「就這樣?」
徐向晨察覺出宋星禾別有心思,失笑出聲。
「妳上完春晚,回海豐陪爸媽過年。不然妳想怎麼過?」
宋星禾嘟著嘴,把手機擱到茶几上,整個人往他懷裡鑽。
「可是我想去台灣找你。」
「呵,妳還是在家陪叔叔阿姨吧。」
徐向晨突然坐直身體,雙手扶住宋星禾的肩膀,正色道:
「咳,我誠摯地邀請宋星禾女士,初三來台灣。初五我們一起回海豐,向妳爸媽拜年。」
她凝視著他,眼底泛起亮光。
「你都想好了?」
「嗯。機票我來訂。」
「那我要開始準備禮物了。」
「妳不用帶——」
「不行。」
她打斷他。
「阿姨喜歡甜的,叔叔喜歡喝茶葉,大姊喜歡養身,二姊喜歡實用的東西,茉莉喜歡畫畫,嘟嘟喜歡玩偶。我都記著。今年是正式拜年,我一定要慎重準備。」
他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眼底漫開溫柔的弧度。
「妳還記得啊?」
「當然。」
「那妳自己決定。」
「嗯。」
她垂下眼睫,開始在手機上列清單。
他靠在一旁,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敲進螢幕。
「妳比我還認真。」
「當然。這算是正式去你家拜年。」
「上次已經去過了。」
「但這是拜年,不一樣。」
他不再爭辯,只是張開手臂將她攬進懷裡。
「以後還會有很多次的,原本還想說要不要結婚前都先在海豐過年。」
「誰……誰說要嫁你。」
「還來?不嫁我嫁誰?」
徐向晨睜大雙眼,傾身逼近宋星禾。
「走開。」
看著徐向晨越漸放大的輪廓,宋星禾心虛地別過頭,但紅透的耳根早已出賣了她。
二月初,宋星禾正式復工,進入春晚彩排期。
〈萬家燈火〉這首歌比她預想的更難駕馭。
旋律不複雜,但情緒起伏極大,從主歌的低沉到副歌的昂揚,每一個段落都要精準控制。
再加上交響樂團跟合唱團的配合,她第一次排練就唱了三個小時。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彩排到凌晨才回家。
徐向晨將作息調整成配合她的節奏,早上不再催她起床,晚上不管多晚都守在客廳等她歸來。
有一天她凌晨兩點才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
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腦,身旁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
「你怎麼還沒睡?」
「等妳。」
「我不是說不用等?」
「我沒等。我在工作。」
她走過去,打量了一下他的螢幕。
上面是一份投資報告,但內容停在第三頁。
她沒有拆穿他,只是坐下來把湯喝完。
「好好喝。」
「妳上次說想喝。」
「我什麼時候說的?」
「上週。妳說『好想喝苦瓜排骨湯』,然後就睡著了。」
她看著碗裡的排骨,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徐向晨。」
「妳說。」
「萬一有一天你不在怎麼辦?」
他放下電腦,目光落在她臉上。
「怎麼這麼說?」
「我是說萬一。」
「怎麼?怕我的手藝失傳啦?」
她探出手拍了他一下。
「正經不過三秒。」
「誰讓妳突然講這種話。」
「我認真的。」
徐向晨收起臉上的嬉笑,看著她眼中隱隱泛起的緊繃。他伸臂將她輕輕攬入懷裡,下巴抵在她軟軟的髮頂上,掌心溫熱地順著她的後背撫摸。
「沒有萬一,宋星禾。」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一道堅固的堤岸。
「我就在這裡。妳只管安心往前走,累了隨時回來,我都接著妳。」
宋星禾環住他的腰,鼻尖嗅著他身上乾淨的木質香氣,心底那股被壓力榨出的焦慮感,一點點平復下來。
「這還差不多…我說你嘴怎麼就不再甜一點…這樣多好。」
她小聲嘟囔,伸手在他腰側輕輕捏了一下。
他笑著低頭在她額角親了一下。
「喝完就趕緊去洗澡休息,我記得明天還要聯排吧。」
「遵命,徐顧問。」
除夕前兩天,何遠來了一趟北京。
他這次是為了晨遠的一個項目,順便帶了徐媽媽託他轉交的東西。
兩人在國貿附近一家安靜的茶館吃了頓午飯,何遠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小錦盒推過去。
「你媽讓我帶給你的。」
徐向晨接過來打開。
「這是什麼?」
「平安扣。你媽去寺裡求的,說是要給星禾的。」
何遠抿了口茶。
「她本來想等你回去再給,又怕回去之後忙著走親戚沒時間,就先讓我帶來了。」
徐向晨看著那顆微涼的玉墜,指腹輕輕撫過,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
「阿姨還交代,讓你找個好時機親手幫人家戴上,別跟發傳單似地隨手一塞。」
何遠停了一下,嘴邊掛著打趣。
「看來阿姨是認定了這個媳婦了。」
徐向晨把盒子收進口袋。
「知道了。」
「那你什麼時候給?」
「再說。」
「什麼叫再說?」
「找個適合的時候。」
何遠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等你結婚的時候,記得請我坐主桌。」
除夕清晨,天還未亮。
宋星禾的鬧鐘在四點半響起。她迷迷糊糊地按掉,掙扎著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旁邊的徐向晨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她。
「幾點的車?」
「五點半。林姐安排的人會在樓下等。」
「那妳還有五十分鐘。」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整個人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徐向晨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兩樣東西。一個是精緻的小錦盒,另一個是一個紅包,放在她掌心裡。
「什麼?」
「打開看看。」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細細的紅繩,串著一顆溫潤的玉墜。
「這是什麼?」
「平安扣。我媽給的,說是要給媳婦的。」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她託何遠帶來北京,讓我找個適當的時機給妳。」
她看著那顆玉墜,又看看他,清晨的睏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那你怎麼現在給?」
「因為現在就是最適當的時機。」
他伸手,將紅繩從盒子裡取出,低頭為她繫在手腕上。
他的指尖有些涼,動作很輕柔。
「今天對妳很重要。希望它能帶給妳平安和好運。」
她凝視著手腕上的玉墜,鼻尖微微發酸。
然後她看向那個紅包,拆開封口。
裡面除了一張對折的紅紙,還有一小疊嶄新的人民幣。
她抽出紅紙。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是他的筆跡,乾淨俐落。
【願妳一切順利,我會一直為妳加油的。】
她看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去年他也是這樣。那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他在酒店樓下等她收工,給了她一個紅包,裡面也是這樣一張卡片。
她記得自己當時眼眶紅了,說這是第一次除了家人以外,有人給她準備紅包。
「去年你也給我紅包。」
「對。」
「所以這是傳統了?」
他沒有反駁。
「以後每年都有?」
「看妳表現。」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她把紅紙收進紅包,連同那疊壓歲錢一起放進自己的包裡。
「謝謝。」
「先去洗漱,別讓人家等。」
她點頭,下床走進浴室。徐向晨也起身去準備早餐。
等她從浴室出來,他已經把一個保溫袋放在玄關。
「早餐帶在路上吃。我幫妳準備了。」
「好。」
裡面是一杯熱豆漿、一個三明治,還有一小盒水果。
她換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站在玄關穿鞋。他走過來,把保溫袋遞給她。
「到了跟我說。」
「好。」
「唱完也跟我說。」
「好。」
「還有——」
「還有什麼?」
「紅包收好,別弄丟。」
「我又不是小孩。」
「知道妳不是小孩,只是比較健忘。」
她瞪他,把懷裡的包又攥緊了一點。
「我走了。」
「嗯。」
她推開門,走了兩步,又回頭。
「晨晨。」
「幹嘛這麼突然?」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寶貝。」
她伸手拉下他的臉,在他嘴角印下一個吻。
他靠在門框,目送她轉身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直到數字開始往下跳,才把門帶上。
回到客廳,他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四十七分。她現在應該剛上車。
他點開微信,打了一行字。
「到了跟我說。」
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客廳很安靜,窗外的北京還在一片深藍的夜色裡。
除夕這天他一個人過。明天的飛機回台灣。但在那之前,他要先等她唱完。
央視春晚的舞台上,燈光如萬家星火般次第亮起。
大型交響樂團與百人合唱團的前奏恢弘鋪開,宋星禾身著一襲大氣優雅的深紅色晚禮服,緩步走向舞台中央。
〈萬家燈火〉的旋律響起。
她的聲音清澈而有力量,主歌時細膩如低語,到了副歌部分,情感如江河奔湧,穿透了交響樂的厚重重奏,精準地撞擊著螢幕前千家萬戶的心靈。
唱到最後一句「點亮人間歲月長」時,鏡頭特寫拉近,她眼角帶著動人的微光,唇角含笑,曲畢,掌聲雷動,她向全場觀眾深深鞠躬。
徐向晨獨自坐在客廳裡,看著螢幕上那張熟悉的臉,嘴角微微揚起。
手機鈴響,是宋星禾打來。
「結束了。」
「看到了。」
「我剛卸完妝,要準備回酒店了。」
「早點休息。」
「你也是。」
「明天幾點的飛機?」
「早上七點。林姐安排車六點來接。」
「那妳五點多就要起來。」
「你也是,還是你可以叫我起床。」
「好。我打給妳。」
「記得幫我跟叔叔阿姨說新年快樂。」
「好,我到時再打給叔叔阿姨拜年。」
他關掉電視,起身走進臥室。
隔天早上五點多,宋星禾在酒店房間裡醒來。
徐向晨的電話準時打來。
這次她沒有賴床,直接進浴室洗漱。
昨晚回來已經快兩點,卸完妝洗完澡,真正睡著大概三點,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她換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間。
林懷安排好的車已經在樓下等。
她上車,靠著椅背閉上眼。
到機場的時候剛過六點半。
清晨的北京機場人不多,她辦完登機手續,過了安檢,在候機室找了個角落坐下。
手機上有一條徐向晨的訊息。
——到哪了?
——在候機室了。
——這麼快?
——六點半就到了。
——那妳吃點東西。
——登機口旁邊沒什麼好吃的。
——到了海豐再吃。
——嗯。
——我這要起飛了,一路注意安全。
——你也是。要想我。
——無時無刻。
不久後,宋星禾也登機了。
兩個人從北京出發,朝著相反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輕輕轉過頭望向窗外。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從雲層上方照進來,把整個機艙染成暖金色。
看著窗外這片廣袤的天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在心底蔓延開來。
這兩天,宋星禾在海豐的家裡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宋媽媽在廚房忙進忙出,宋爸爸在客廳泡茶看新聞。
她穿著睡衣走出房間,宋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
「喲,終於起來了。」
「昨天太累了。」
「春晚唱那麼好,累也值得。」
宋媽媽端了一碗湯過來。
「先喝點湯,中午給妳煮了妳最愛的椰子雞湯。」
宋星禾接過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宋爸爸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
「妳那個平安扣,誰給的?」
「向晨他媽媽。」
「他媽媽?」
宋星宇放下手機抬頭看了姊姊一眼。
「我這是要當小舅子了?」
「就是過年給個平安。」
「平安扣是給媳婦的。」
宋爸爸語氣平靜。
「妳當我不知道?」
宋星禾差點被湯嗆到。
「爸,哪有這種說法?」
「我吃過的鹽比妳吃的米多。」
宋媽媽從廚房走出來,笑著拍了一下宋星宇的肩膀。
「好了,別逗她了。人家小徐挺好的,他媽媽有心,妳就好好收著。」
宋星禾視線落回手腕上的玉墜,唇角微揚。
「我知道。」
另一邊,嘉義。
徐向晨睡到九點多才起來。
徐媽媽已經在廚房準備中午的飯菜,徐爸爸坐在客廳看報紙。
他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徐媽媽頭也沒回。
「星禾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的。大概三點多到。」
「那你早點出發,怕春節堵車。」
「知道。」
「她喜歡吃什麼?我明天先準備。」
「媽,她什麼都吃。」
「你每次都說她什麼都吃,上次她來,我看她辣椒醬吃得挺多。」
徐向晨愣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我又不是沒眼睛。」
徐媽媽把鍋蓋掀開,蒸氣冒出來。
「她上次在我面前吃得客客氣氣,但辣椒醬那個碟子倒是空得比誰都快。」
他確實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還有,她上次來,妳給她夾菜她都吃完了。但有一道茄子她沒動。」
「她不喜歡茄子?」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問問。」
他點了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
初三下午,徐向晨開車到桃園機場。
他提早了半個小時到,把車停好之後走進接機大廳。今天機場人不少,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時不時看一眼出口。
手機亮了一下。
「落地了。」
「我在出口。」
「等行李,五分鐘。」
他收起手機,目光落在出口的方向。
人群一批一批地湧出來,有拖著大行李箱的旅客,有舉著牌子的接機人,有抱在一起的情侶。
然後他看見她。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但走路的姿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拉著一個銀色的小行李箱,肩上背著帆布包,低著頭往前走。
走到出口的時候,她抬起頭,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他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見他了。
腳步快了幾拍,朝他走過來。
幾天沒見,宋星禾在桃園機場的接機大廳裡,再次被徐向晨帥到了。
他今天顯然是刻意打理過的。
黑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卻襯得下顎線條更加冷峻。
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淺灰色翻領夾克,內搭簡單的純白T恤,拉鍊半開,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隨性。
下身是一條版型極好的深色寬鬆長褲,腳踩一雙白鞋。
這身打扮褪去了他平日裡的商務感與居家的溫潤,讓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冷感,彷彿剛走完秀的模特兒。
宋星禾戴著帽子和口罩,腳步卻在看清他的瞬間頓了一拍,心跳不爭氣地漏了半拍。
走到他面前時,她隔著口罩悶悶地說了一句。
「你今天是去走秀,還是來接機?」
徐向晨垂下眼看她,墨鏡後的唇角微微勾起。
「接機。」
他自然地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另一隻手順勢牽住她。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
「騙人。」
「一個小時。」
「你穿成這樣?」
宋星禾目光掃過他全身,語氣裡帶著一絲酸意。
「剛剛是不是有很多人在看你?」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
「有嗎?我只顧著看出口。」
宋星禾隔著口罩的耳根一下就紅了。
她伸手輕輕掐了一把他的掌心,卻捨不得甩開,反而十指扣得更緊了些。
「走吧,先去接大姊她們。」
「大姊不是在桃園?」
「嗯,我媽讓我們順路接他們一起回嘉義。」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車子停在機場附近一處停車場的角落,旁邊沒有什麼人。
徐向晨把行李箱放進後車廂,繞到副駕駛座替她拉開車門。
她坐進去,摘下帽子和口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長途飛行的疲憊在坐進車裡的瞬間鬆懈下來。
他繞回駕駛座,關上車門。
車廂裡很安靜。暖氣開著,擋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
他轉頭看她。她也正看著他。
從除夕清晨到初三下午,滿打滿算也就三天沒見。
可這三天裡,她上了春晚,回了海豐,見了爸媽,又在初二晚上跟他視訊了一個多小時。
明明一直有聯絡,可真的看到他的這一刻,她還是覺得好像隔了很久。
「你看什麼?」
她問。
「看妳。」
「有甚麼好看的。」
「三天沒看到了。」
「不是有視訊?」
「視訊不算。」
「哪裡不算?」
「摸不到。」
她愣了一下,耳根微微發熱。
他伸臂把她額前一縷被帽子壓亂的碎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臉頰的時候,她沒有躲。
他微微傾身。她沒有往後退。
距離一點一點縮短,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停了半拍,像是在確認。
然後他吻了上來。
嘴唇貼上來的瞬間,帶著一種確認般的輕柔。
他的唇微涼,她的唇溫熱,碰在一起的剎那,她整個人往他那邊靠了過去。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往自己這邊帶。
她順著那個力道仰起頭,回應得更深。
三天沒見的想念,隔著一個吻,一點一點被填滿。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引擎聲和暖氣的低鳴。
她拉住他夾克的前襟,指節收緊。
他的另一隻手從後頸滑到她的臉頰,拇指輕輕蹭過她的顴骨。
吻了不知道多久。
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微微泛紅,呼吸有點亂。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在暖氣裡變成一片模糊的熱氣。
「三天而已。」
她小聲說。
「嗯。」
「你搞得好像三個月。」
「妳不想我?」
她推了他一下。
「想。」
嗯,滿足了,他退開,發動了引擎。
「好了,走吧。大姊她們在等了。」
「流氓。」
車子駛出停車場,往桃園市區的方向開去。
她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他開車的側臉,墨鏡還沒摘,夾克拉鍊還是半開著。
「徐向晨。」
「嗯。」
「我允許你偶爾可以穿這樣。」
他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不說我招搖了?」
「因為好看。」
「只有好看?」
「很帥。」
他沒有接話,但唇角翹得老高。
二十多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住宅大樓前。
徐向晨打了通電話,沒多久,大姊一家從大門走出來。
茉莉一看見車子,立刻跑過來。
「舅舅!」
徐向晨下車,接過大姊手裡的行李,放進後車廂。
大姊夫推著另一個行李箱跟在後面。
宋星禾也下車打招呼。
「大姊,大姊夫,新年快樂。」
「星禾,新年快樂。」
大姊笑著看她。
「要麻煩妳跟我們擠一台車了。」
「不會啦,順路。」
茉莉從車門邊探出頭來。
「舅媽!妳坐後面陪我好不好?」
宋星禾看了徐向晨一眼,他點了一下頭。
她便拉開後車門坐進去,茉莉立刻爬到她旁邊,繫好安全帶,把頭靠在她手臂上。
大姊夫坐在副駕駛座,大姊坐後座。
徐向晨發動引擎,車子駛出桃園市區,上了國道,往嘉義的方向開去。
茉莉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她在高雄外婆家過年的事,宋星禾傾聽著,偶爾應幾句。
沒過多久,茉莉的聲音漸漸變小,靠在她身上睡著了。
宋星禾把她的外套拉好,蓋住她露出來的小肚子。
大姊看見這一幕,覺得很可愛便幫他倆拍了張照片。
回到嘉義的時候,已經晚上了。
徐媽媽站在門口等。
看見車子停下來,她快步迎上去。
先看見大姊一家從車上下來,又看見宋星禾從後座下來。
「星禾,新年快樂。」
「阿姨,新年快樂。」
宋星禾把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
徐媽媽接了,端詳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她。
「妳人來就好,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
「進來,外面冷。」
客廳裡,徐爸爸坐在沙發上泡茶。
二姊和嘟嘟已經在了,嘟嘟一看見茉莉進門,立刻從沙發上跳下來。
「茉莉姊姊!」
兩個小孩抱在一起,客廳瞬間熱鬧起來。
二姊走過來,朝宋星禾點了點頭。
「星禾,新年快樂。」
「二姊,新年快樂。」
「上次見面到現在,妳又瘦了。」
「沒有啦。」
二姊轉頭看了徐向晨一眼。
「她吃了。」
徐向晨說。
「你確定有好好照顧人家嗎?」
「她真的吃了,還特別多。」
宋星禾用肘部碰了徐向晨的腰一下。
「二姊,他把我照顧得很好。」
「那就好,快坐,別站著了。」
晚飯前,徐媽媽把宋星禾拉到徐向晨的房間。
「這間是晨晨以前的房間,我整理過了。妳看看還缺什麼。」
宋星禾看了一圈。
房間不大,床鋪整齊,窗簾是新換的,床頭櫃上還放著一盞小檯燈。
「很好,什麼都不缺。」
「那就好。」
徐媽媽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顆平安扣上。
她輕輕握住宋星禾的手腕,拇指摩挲了一下那顆玉墜。
「這個……妳戴著剛好。」
宋星禾看了看手腕,輕聲說。
「阿姨,謝謝妳。」
徐媽媽笑了,眼底有光。
「這是我去寺裡求的。師父說,這顆平安扣要給家裡的新媳婦。」
宋星禾愣了一拍,抬頭看她,她想起在海豐,宋爸爸說的話。
徐媽媽拍拍她的手,語氣很認真。
「妳戴著它,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宋星禾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徐媽媽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衣櫃裡拿出一個袋子。
「這個給妳。」
宋星禾接過去,打開。裡面是一件深紅色的羊絨披肩,質地柔軟,顏色沉穩。
「阿姨,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我自己挑的。過年要穿紅的。」
「謝謝阿姨。」
宋星禾拿起披肩,穿在身上。
徐媽媽看著她,甚是滿意,忽然又補了一句。
「以後每年都回來過年,好不好?」
宋星禾抬起頭,看著徐媽媽溫和而期待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
「好。」
晚飯,徐媽媽煮了一桌菜。
長桌上坐滿了人,徐爸爸坐在主位,徐媽媽在旁邊,大姊一家、二姊一家、徐向晨和宋星禾。
兩個孩子在旁邊的小桌吃飯,偶爾跑過來夾菜。
宋星禾坐在徐向晨旁邊,筷子拿得很端正,吃得很慢。
徐媽媽一直往她碗裡夾菜。
「多吃一點。」
「謝謝阿姨。」
吃到一半,茉莉跑過來,趴在宋星禾椅子旁邊。
「舅媽,妳什麼時候唱歌給我聽?」
「妳想聽什麼?」
「除夕那天唱的那首。」
宋星禾愣了一下。
「妳看了?」
「看了!媽媽說妳穿紅色的裙子,很漂亮。」
「那等一下唱給妳聽。」
茉莉滿意地跑回去了。大姊在旁邊聽見,笑了。
「她從除夕就開始唸叨,說舅媽唱歌好好聽。」
宋星禾低頭笑了一下。
吃完飯,大人們移到客廳喝茶聊天,兩個孩子在旁邊玩積木。
茉莉玩了一會兒,又跑過來拉宋星禾的手。
「舅媽,妳說要唱歌給我聽。」
宋星禾放下茶杯。
「那我唱一小段好不好?」
「好。」
宋星禾清了清喉嚨,輕輕哼了幾句〈萬家燈火〉的副歌。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茉莉坐在她旁邊,仰著頭聽,眼睛亮晶晶的。嘟嘟也湊過來,靠在她另一側。
唱完之後,茉莉用力拍手。
「好好聽!」
嘟嘟也跟著拍手。
「舅媽好厲害。」
宋星禾笑了,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大姊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一張宋星禾坐在沙發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靠在她身邊的照片。
徐媽媽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看見這一幕,也笑了。
「星禾,妳以後自己生了孩子,肯定很熱鬧。」
宋星禾的耳根微微發熱。
「媽!」
徐向晨實在是受不了,這不擺明了在催婚嗎?不對,還跳過婚,直接催生。
「好了好了,不說不說,阿姨不急。」
徐媽媽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吃水果。」
初四一早,徐媽媽就開始在廚房忙進忙出。
今天徐家的親戚要來。徐爸爸那邊的幾個兄弟姊妹,還有徐媽媽娘家那邊的幾個長輩,中午都會到嘉義來吃飯。
說是要看看許久不見的徐向晨,順便認識一下他帶回來的女朋友。
宋星禾站在客房裡,對著鏡子整理身上的衣服。
她今天穿得和以往見長輩時很不一樣。
上身是一件淺藍色的牛仔連衣裙,裙身帶著硬挺的工裝口袋設計,正中央的金屬拉鍊一路到底,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和漂亮的肩頸線條。
脖頸間配著一條簡約的銀色項圈,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後,髮絲微捲,妝容精緻卻不過分濃重。
這是第一次見男朋友家的親戚。
雖然要端莊,但自己好歹也是藝人,她不想穿得太過普通,她想讓大家看到,徐向晨帶回來的是一個體面又漂亮的女孩。
徐向晨從門口探頭進來,看見她這身打扮,呆愣了一秒。
目光掃到那雙筆直的白腿,眉頭微微蹙起。
「妳要穿這樣去見我親戚他們?」
「不好看嗎?」
宋星禾轉過身,對著鏡子理了理裙擺。
「好看。」
他走進來,語氣卻帶著點遲疑。
「但……是不是太露了?」
「哪裡露?這裙子,很正常啊。」
「嘉義雖然不像北京冷,但這幾天也降溫了。」
他走到她身後,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看著鏡子裡的她。
「而且我大伯母她們比較傳統,看到妳穿這樣可能會嚇到。」
「我穿這樣是給足你面子好嗎?」
宋星禾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你懂不懂什麼叫帶出去有面子?」
「我懂。」
徐向晨低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和藏不住的佔有慾。
「但我不想讓別人看太多。」
「徐向晨,自家親戚的醋你也吃?」
「這不是吃醋。」
「明明就是。」
他無法反駁,只好妥協。
「那冷的話跟我說。」
「不冷。」
「走吧,他們快到了。」
中午,親戚陸續到了。
徐向晨的大伯,帶著大伯母來了。
徐向晨的姑姑,也帶著姑丈來了。
徐媽媽那邊來了兩個阿姨,一個舅舅。
客廳一下子擠滿了人,熱鬧得不得了。
宋星禾站在徐向晨旁邊,跟著他一個一個打招呼。
「大伯,大伯母,新年快樂。」
「姑姑,姑丈,新年快樂。」
「阿姨,舅舅,新年快樂。」
長輩們看見她,先是客客氣氣地點頭。但視線一落到她身上的牛仔裙,幾個阿姨的眼神明顯停了一拍。
大伯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湊到徐媽媽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徐媽媽笑著拍了她的手一下。
姑姑倒是很直接,拉著宋星禾的手。
「哎喲,這裙子真好看,很時髦啊。就是這大冷天的,穿這麼少不冷嗎?」
「不冷,姑姑,屋裡有暖氣。」
宋星禾禮貌地笑了一下。
「年輕真好。」
姑姑感嘆了一句,又壓低聲音。
「不過妳長得真漂亮,比電視上還好看。難怪我們家向晨這塊木頭都被妳拐跑了。」
「姑姑——」
徐向晨在旁邊無奈地喊了一聲。
「我又沒說錯。你以前連個女朋友都不帶回來,這次帶回來這麼漂亮一個,還不許我們多看兩眼?」
客廳裡響起一片笑聲。宋星禾微微低頭,有點害羞,但嘴角的弧度是彎著的。
大伯母也湊過來,仔細看了宋星禾好幾眼。
「等等,妳是不是那個——」
「對。」
徐向晨接話。
「就是那個。」
大伯母愣了三秒,然後笑了。
「向晨,你這麼厲害?」
「沒有。」
「還說沒有。人家是大明星耶。」
「她是歌手。」
「那不都一樣。」
大伯在旁邊咳了一聲。
「行了,別一驚一乍的。人家是客人,妳別嚇著人家。」
「我哪有嚇她,我這是喜歡她。」
大伯母理直氣壯,又轉頭看向宋星禾。
「星禾啊,妳這裙子好看,但下次來嘉義多穿點,阿姨怕妳凍著。」
「知道了,謝謝大伯母。」
宋星禾乖巧地點頭,心裡莫名覺得親切。
吃飯的時候,長桌坐得滿滿的。宋星禾坐在徐向晨旁邊。
大伯母坐在對面,看了她好幾眼,忽然開口。
「星禾啊,妳跟向晨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
「那什麼時候結婚?」
桌上安靜了一拍。
宋星禾差點被飯嗆到。
徐向晨接話。
「大伯母,我們才交往不到一年,而且還在拚事業。」
「什麼事業?你都幾歲了?」
「三十三。」
「那還不趕緊。」
「不急。」
「你不急我們急。」
大伯母轉頭看向徐媽。
「你問你媽,說是不是?」
宋星禾低頭吃飯,不知道該怎麼回。
徐媽媽在旁邊笑了。
「大嫂,好了,別催他們。我不急,他們年輕人有自己的節奏。」
「什麼節奏不節奏的,我當年跟妳大伯認識三個月就結婚了。」
「那是你們那個年代。」
「現在也一樣。」
宋星禾在旁邊安靜地吃飯,但臉一直沒退過紅。
徐向晨在桌子底下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沒有甩開。
吃完飯,長輩們移到客廳喝茶。
宋星禾被徐媽媽拉著坐在沙發上,幾個阿姨圍著她問東問西。
「星禾,妳平常工作忙不忙?」
「有時忙得腳不沾地,有時閒得慌。」
「那妳跟向晨見面的時間多嗎?」
宋星禾端著茶杯的手微頓。
「還……可以。」
「可以是多少?」
姑姑湊過來。
「他平常在北京,妳不是到處飛嗎?」
「就是……有時間的時候會見。」
「所以是一個月見幾次?」
「不一定。」
大伯母也靠過來。
「那你們平時都怎麼聯絡?視訊嗎?」
「嗯,會打電話。」
「向晨那孩子以前連電話都不愛打,現在會主動打給妳?」
「他……有的時候會打。」
「哎喲,這孩子真的變了。」
大伯母感嘆了一句,忽然又問。
「那你們有沒有住在一起?」
宋星禾差點把茶噴出來。
「沒有。」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心虛。徐媽媽在旁邊看了她一眼,嘴角輕微抽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真的沒有?」
大伯母不信。
「現在年輕人不都流行同居嗎?」
「我們工作都忙,不適合。」
「有什麼不適合的。住在一起才看得出合不合適。」
「大伯母——」
徐向晨從另一頭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妳別一直問她,她會緊張。」
「我哪裡在問,我這是關心。」
「妳關心太多了。」
大伯母瞪了他一眼,轉頭又看了看宋星禾。
宋星禾低頭喝茶,心跳得很快。
她確實住在北京,確實住在他那裡,確實每天睡在同一張床上。
這些事,徐家父母知道,但其他親戚不知道。
她稍微用力捏了他的腰一下,意思是「你害的」。
大伯母沒有再追問,轉頭跟徐媽媽聊起別的事。
宋星禾鬆了一口氣,但整個人還是繃著。
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要親戚問到關於北京、關於生活、關於見面頻率的事,她都含糊帶過,能少說就少說。
徐向晨倒是很鎮定。
有人問他,他就說「工作忙」「有時間會見」「視訊比較多」。
每一句都是實話,但每一句也都沒說全。
下午三點多,親戚陸續告辭。
大伯母走之前,拉著宋星禾的手說了幾句。
「星禾,下次來台灣,記得來我們家坐坐。伯母給妳煮麻油雞。」
「好,謝謝大伯母。」
「還有,早點結婚啊。別讓向晨這塊木頭耽誤了。」
宋星禾笑著點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徐向晨走過來,把她從大伯母手裡拉過來。
「大伯母,我們送妳。」
「好好好,不用送不用送。」
等所有親戚都走了,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宋星禾坐在沙發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怎麼樣?」
徐向晨在她旁邊坐下。
「親戚都好可怕。」
「哪裡可怕?」
「他們什麼都問。」
「他們只是關心。」
「這些關心太沉重了。」
她轉頭看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幫我?」
「我幫了。我走過去把妳救出來了。」
「那是後來。前面他們問的時候你都在旁邊看。」
「因為妳答得挺好的。」
「我差點被茶嗆到。」
「我看見了。」
「你還笑?」
他低頭笑了一下,抬手撫上她的臉頰。
「辛苦了。」
「還好。」
「不過——」
他頓了一下。
「妳剛才說『沒有住在一起』的時候,心虛得很明顯。」
「還不都是因為你。」
「我怎麼了?」
「你全家都知道。就你大伯母她們不知道。」
「那妳想說嗎?」
「不想。」
「為什麼?」
「太麻煩了。而且她們要是知道我們同居,接下來一定就會追問結婚。」
「也是。」
「所以我們現在這樣很好。」
「嗯。」
她靠在他肩上,安靜了一會兒。
「不過你大伯母說的也沒錯。」
「什麼?」
她立刻坐直,開始輸出。
「畢竟你已經三十三了。」
「給妳膽了?老拿我的歲數說嘴,宋小姐。」
她瞪他,他低頭笑了一下。
「好了,不逗妳了。明天初五,我們要回海豐了。」
「嗯。」
「早上先去桃園,跟何遠碰個面。」
「何遠?」
「他今天也要飛,我媽讓我們順路去他家坐坐。」
「他家在桃園?」
「嗯,他在桃園有個房子,偶爾回去住。」
「那我們帶什麼去?」
「不用帶。他說人來就好。」
「那怎麼行。」
「他說不用就是不用。」
「他跟你一樣,嘴上說不用,心裡其實在乎。」
他看了她一眼。
「妳怎麼知道?」
「因為你也是這樣。」
他沒有反駁。
初五早上,他們叫車北上。
徐媽媽一早就把準備好的伴手禮放進後車廂,兩大袋,有茶葉、蛋捲、還有幾盒徐爸爸朋友送的烏魚子。
宋星禾看著那兩袋東西,愣了一下。
「這些都是要帶去海豐的?」
「嗯。我媽昨晚就裝好了。」
「會不會太多?」
「她說第一次正式拜年,不能太少。」
「可是上次去海豐你有帶東西去。」
「算了,這是他們的心意,就接受吧。」
她沒有再爭,只是把袋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塞進後車廂的縫隙裡。
十一點多,他們到了桃園。
何遠住在市區一棟住宅大樓裡,房子不大,但採光很好。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帽T和牛仔褲站在門口等,看見他們從車上下來,笑著揮手。
「徐!星禾!」
「阿遠,新年快樂。」
宋星禾朝他點頭。
她今天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長版針織外套,裡面還是那件牛仔短裙,但加了件外套,看起來沒那麼冷。
「新年快樂。進來坐。」
客廳裡放著幾個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何遠是下午的飛機。
「你行李這麼少?」
宋星禾問。
「我去一個禮拜而已。」
「那也挺少的。」
「我不像某人,出個門帶三雙鞋。」
宋星禾轉頭看徐向晨。
「你跟他說的?」
「我沒說。」
「你明明——」
「他是自己看到的。上次他來我們家,妳那時好像要飛深圳吧,剛好在整理行李。」
宋星禾回想了一下,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那時候她忙著把鞋子塞進行李箱,何遠站在旁邊笑。
「你們兩個真的很愛記這種事。」
「不是記。是印象深刻。」
何遠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茶几上。
「坐一下吧。我十二點半要出發去機場,你們跟我一起走?」
「好。」徐向晨點頭。
三個人坐在客廳裡聊了一會兒。
何遠問了徐向晨晨遠最近幾個案子的進度,徐向晨簡單說了幾句。
宋星禾坐在旁邊聽,偶爾插一兩句話。
她發現何遠跟徐向晨聊天的方式很特別,表面上互相調侃,但每一句話背後都是對彼此的了解和信任。
「對了。」
何遠忽然轉向宋星禾。
「妳新專輯什麼時候發?」
「不知道,看錄製的情況,預計四月吧。」
「這麼快?」
「錄完還要做後製,還有專輯設計包裝。」
「那到時候記得給我簽名版。」
「你要簽名版幹嘛?」
「收藏啊。以後妳紅了,我就可以拿出來炫耀。」
「她已經很紅了。」
徐向晨說。
「對喔。那我要兩張。」
宋星禾笑了。
十二點多,三人一起出門。
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三人在候機室找了個角落坐下。
何遠從包裡拿出一本書,翻了一會兒。
徐向晨在看手機上的郵件。宋星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徐。」
何遠忽然開口。
「嗯?」
「你媽昨天打電話給我。」
「說什麼?」
「她說星禾戴上平安扣就是願意當兒媳了。」
徐向晨看了他一眼。
「她還順便旁敲側擊,問我你什麼時候把人家娶回家。」
「你怎麼回?」
「我還想問你咧?」
「再一陣子吧。」
「還要再一陣子啊?」
「我們還沒有真的討論過要什麼時候結婚,但我還想再談一段時間。」
「這是風險評估嗎?」
「不是,是不想這麼快把她綁住。」
何遠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以前做什麼都有計劃。幾歲買房、幾歲結婚、幾歲生孩子,這些事情你在大學的時候就排好了。」
「那是大學。」
「所以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不是變化。」
徐向晨把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了一眼旁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的宋星禾。
「是遇到她不在我的計畫內,所以要重新規劃。」
何遠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果然還得是你啊,原來是計畫要重新改。」
「就你多嘴。」
何遠靠在椅背上,收起玩笑的語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她談?」
「談什麼?」
「結婚。」
「我有提過。」
「她怎麼說?」
「沒正面回答。」
何遠看了他一眼。
「也對。她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而且人家都願意跟你回來見親戚了,你急什麼。」
「之前她倒是一直想公開。」
「那不一樣。公開是公開,結婚是結婚。」
何遠靠回椅背。
「徐,這種事急不得。好好溝通吧。」
「我知道。等她忙完就說。」
「如果她一直忙呢?」
徐向晨沉吟片刻。
「那就且走且看。」
「說真的,你都把人帶回家了,也不怪你家人會催婚,因為你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他們認識十幾年了,知道他是已經想清楚才會做的人。
這時登機廣播響起。
何遠站起來,往登機口走。
「我先走了,北京見,別忘了還欠我一頓飯。」
徐向晨送走何遠後,把宋星禾叫醒準備登機。
她伸手牽住他的手,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帶著睏意,眼睛只睜開一半。
「還睏?」
「有一點。」
「上飛機再睡。」
「嗯。」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低頭看她,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窗外是雲層和陽光。
他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他們還在視訊。
她在海豐,他在嘉義,隔著螢幕說新年快樂。
那時候他還不敢表白。
而現在她在旁邊睡著。
他又想起剛才何遠問他的那句話。
如果她一直忙呢?
那就且走且看。
以前幾歲買房、幾歲結婚、幾歲生孩子,這些事情他在大學的時候就計畫好了。
可遇到她之後,時間表就變了。
不是因為她打亂了他的計劃,而是有些事情,比起計畫,更重要的是那個人。
她在他肩上動了一下,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他低頭聽,沒聽清。
她沒有再說,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呼吸很快又平穩了。
他把肩膀放低了一點,讓她靠得更舒服。
飛機穿過雲層,朝著海峽彼岸的南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