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飛機降落在揭陽潮汕機場。
這一路比想像中漫長。
宋星禾從台灣起飛後就一直在睡,中途醒來一次,迷迷糊糊地問徐向晨幾點了,他說快到深圳了,她嗯了一聲又靠回他肩上。
等她再次睜眼,窗外已經是潮汕平原的輪廓,低矮的丘陵與交錯的農田在暮色裡鋪展開來,和嘉義的丘陵不同,和北京的平原也不同。
轉乘的車沿著廣東沿海線向東穿行,駛入海豐小鎮時,天已經暗了。
車窗外的景致逐漸過渡成粵東特有的沿海街巷,低矮綿延的屋舍門前掛滿了大紅燈籠,空氣裡飄散著淡鹹的海風與尚未退去的鞭炮硝煙味,偶爾有幾聲狗吠從巷子深處傳來。
宋星禾坐在後座補覺,黑色的棒球帽蓋住了大半張臉。
她今天穿了一件線條俐落的經典卡其色長款雙排扣風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深棕色厚實的羊毛圍巾,將半張小臉溫柔地包裹在裡面,肩上斜背著一個米白色的軟皮單肩包,一頭長髮隨意披散著,既暖和又帶著大明星私服特有的隨性感。
這幾天的長途奔波讓她眉眼間隱隱透著倦意。
徐向晨一手摟著她,一手輕輕覆在她放在膝頭的手背上,替她擋去車內冷氣的涼意。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指尖冰涼,他用手掌攏住,慢慢搓了兩下。
她沒睜眼,只是嘴角動了動。
「快到了。」
他低聲說。
「嗯。」
「睏的話再睡一下。」
「不睏了。」
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你累不累?從台灣回這裡都沒休息吧?」
「不累。我在飛機上有睡。」
「騙人。」
他沒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車子開進老街的一條巷子,在一棟帶著小院子的三層透天厝前停下。
「姐!這裡!」
車門剛打開,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小夥子便熱情地迎了上來,正是宋星禾的弟弟宋星宇。
一見到徐向晨就咧開嘴大喊。
「姐夫來了!」
「宋星宇!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宋星禾推開車門,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臉頰泛起微紅。
宋星宇嘿嘿一笑,順手接過徐向晨手裡的行李箱和兩大袋沉甸甸的嘉義伴手禮。
當他抬頭看到徐向晨今天的穿搭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徐向晨今天褪去了平日裡過於嚴肅的商務裝扮,換上了質感軟糯的駱駝色麂皮連帽襯衫外套,內搭暗咖色的紋理針織衫,下身是一條垂墜感極好的灰棕色寬鬆西褲與白棕配色休閒鞋,顯得溫文而儒雅。
「向晨哥,你這身也太帥了吧!簡直跟雜誌拍畫報一樣!」
宋星宇朝他眨眨眼,小聲打趣道。
「上次在北京沒機會,下次有空你一定要跟我去海邊釣魚啊!我都跟我那群兄弟吹過牛了,說我姊夫是投資高手!」
「好啊,下次一定陪你去。」
徐向晨笑著答應。
宋星禾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
「他釣小龍蝦兩個小時零隻,你確定要帶他去釣魚?」
「真的假的?」
宋星宇瞪大眼睛。
「真的。」
宋星禾語氣篤定。
宋星宇笑得直拍大腿,轉頭看徐向晨。
「原來向晨哥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啊?」
「人總要有缺點。」
徐向晨面不改色。
宋星宇笑得更厲害了,提著行李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喊。
「姐,你別站在外面吹風了,媽都等急了!」
推開門走進客廳,宋爸爸和宋媽媽早已笑著迎了出來。
先前在宋星禾北京的收官站時,徐向晨就曾親自接待二老,彼此早已十分熟悉熱絡,這次竟沒了初次見面的客套與拘謹。
「叔叔、阿姨,新年快樂。」
徐向晨溫聲開口打招呼。
「小徐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宋媽媽熱情地接過他身上的外套,臉上滿是歡喜。
「這一路從嘉義折騰過來累壞了吧?快坐下喝口水!」
宋爸爸站在一旁,朝他點了點頭,話不多,但接過他手裡那袋茶葉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向晨將嘉義帶來的伴手禮擺在茶幾上,一一介紹道。
「阿姨,這是我爸媽特地讓我帶過來的。有上次叔叔喜歡的茶王、嘉義的烏魚子、方塊酥、鳳梨酥和蛋捲。我媽知道我要來海豐拜年,特地去老店挑選的,希望叔叔阿姨喜歡。」
宋爸爸是個愛茶之人,順手拿過茶罐細細看了看,眼神裡滿是歡喜,笑著誇讚。
「上次就見識過阿里山茶王的厲害了!小徐,你太有心了,等會兒飯後咱們好好泡上一壺!」
宋媽媽更是高興,連聲道。
「你爸媽太有心了!替我們謝謝他們!」
宋星宇早就拆開一盒蛋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喊著。
「好吃!向晨哥,阿姨挑的這個太香了!」
宋媽媽拍了兒子一下。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宋星禾換好拖鞋走進來,把圍巾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媽,我回來了。」
「知道妳回來了。」
宋媽媽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臉。
「喲,兩天不見又瘦了。」
「哪有,我在嘉義吃得可撐了,阿姨一直餵食我。」
「也是也是,嘉義肯定有很多美食。」
宋星禾沒反駁,只是低頭笑了一下。
這種對話,每次回家都要走一遍。
她走進客廳,在徐向晨旁邊坐下。
他正端著宋媽媽遞來的水,見她過來,順手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先喝一口。」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放下杯子,看著客廳裡熟悉的一切。
茶几上擺著宋爸爸的茶具,牆上掛著去年過年拍的合照,角落裡的鋼琴蓋著防塵布。
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只是今年多了徐向晨。
——
晚上,宋家辦了一大桌極其豐盛的家宴。
新鮮的水煮白蝦、薑蔥炒蟹、海鮮煲、清蒸石斑、滷鵝拼盤,還有海豐當地的傳統米圈與糕點,擺得滿滿當當。
宋媽媽在廚房忙,宋爸爸也進進出出地幫忙端菜。
就連宋家的親戚們——阿伯、阿姆、阿姑、姑丈、阿叔、阿嬸、阿姨、姨丈們聞訊全都圍坐在一起,把客廳和飯廳擠得熱鬧非凡。
原來,宋媽媽前兩天早已在親戚微信群和菜市場裡大肆「炫耀」了一番,得意洋洋地宣揚自家星禾要帶台灣來的未來女婿登門拜訪,誇得絕無僅有。
這話一傳開,長輩們哪還坐得住,紛紛趁著拜年的名義,順勢全跑過來圍觀這位傳聞中的「準女婿」,想親眼替星禾掌掌眼。
客廳裡坐不下,在院子裡又擺了一桌。
大人們在屋裡,年輕一輩在院子。
宋星宇被安排在院子那桌,但時不時跑進來聽一耳朵,再跑回去跟堂兄弟們匯報。
親戚們一落座,目光便全刷刷地落在徐向晨身上。
阿姑拉著宋媽媽的手,眼神裡滿是驚艷,忍不住打量著徐向晨讚嘆道。
「哎喲,小徐這小夥子生的真好看!高高大大,皮膚這麼白,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模樣也太俊了吧!」
阿姆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就是說啊,這氣質真好,跟電視裡走出來似的,難怪咱星禾一直藏著。」
阿叔看著徐向晨的臉,半開玩笑半好奇地湊過來問。
「小徐啊,你是不是跟我們星禾一樣,也是做藝人、當明星演戲唱歌的呀?」
面對長輩們熱情的誇獎,徐向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溫聲否定道。
「阿叔、阿姑,我不是藝人,我主要是做科技與文化的投資。」
「做投資的啊,那也是青年才俊,年輕有為!」
阿伯讚許地下了結論。
阿嬸在一旁接話。
「做投資好,穩定。不像我們星禾,整天飛來飛去的。」
宋星禾低頭吃蝦,假裝沒聽見。
然而,還沒等徐向晨鬆一口氣,長輩們的攻勢便瞬間轉向了核心。
「那小徐啊,你跟星禾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阿姑笑眯眯地夾了一塊蟹肉,開門見山。
徐向晨剛扒進去的飯瞬間卡在喉嚨,劇烈咳嗽起來。
「女孩子到了這個歲數,總歸還是要個溫暖的歸宿。明星雖然光鮮,但還是成家立業最要緊,你們打算哪年辦喜事呀?」
阿嬸也在旁邊接話。
「對啊,你們這年紀剛好,海豐這邊像你們這麼大的,孩子都上幼稚園了,可不能再拖了!」
阿伯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小徐,我聽星禾她媽說,你們在台灣也見過家長了。既然都見了,那就早點把事辦了嘛。」
徐向晨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滿桌的長輩目光灼灼,像一盞盞探照燈打在他身上。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宋星禾每次提起海豐的親戚,語氣裡總帶著一種又愛又怕的複雜情緒。
也想起那天在嘉義,大伯母和姑姑圍著宋星禾追問同居跟結婚的事時,她端著茶杯、低頭不語的那幾秒裡,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那一瞬間,徐向晨醍醐灌頂,瞬間徹底懂了宋星禾在嘉義被他所有親戚當面盤問時,處境到底有多麼尷尬與窒息!
簡直是一模一樣,可謂是天道好輪迴啊。
其實,他心裡並不是不想娶她,相反地,他早已認定了宋星禾就是他想共度餘生的那個人。
但關鍵是……他和宋星禾至今還從沒有正式、嚴肅地坐下來討論過關於結婚的時間點與具體規劃。
在沒跟她達成共識之前,也不是他說了算。
徐向晨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緊張,臉上維持著得體而溫和的笑容,趕忙採取了「避重就輕」的太極策略。
「阿伯、阿姑,謝謝長輩們的關心。我們目前的感情非常穩定,不過她今年的事業規劃排得很滿,我也剛在北京開展新的項目。我們現在就先按部就班地把眼前的事做好,等有具體消息的時候,我們一定第一時間跟長輩們報告!」
徐向晨話說得漂亮又客氣,既表達了感情穩定,又用「事業規劃」巧妙地把具體婚期給繞了過去,不給出任何明確的承諾,但也給足了長輩們面子。
宋媽媽和宋爸爸在旁邊會心一笑,幫忙解圍道。
「對對,年輕人有自己的節奏,讓他們自己商量著來!」
阿姑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答案,還想再追問,宋媽媽趕緊夾了一塊滷鵝放到她碗裡。
「阿姑,妳嘗嘗這個,我今天特地多滷了一會兒。」
阿姑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低頭咬了一口鵝肉,連連點頭。
「嗯,好吃,妳這滷汁調得好。」
宋星禾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徐向晨微微出汗的掌心,用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眼神裡滿是偷笑與感同身受的默契。
徐向晨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說「妳笑什麼」,又像是在說「我懂了」。
宋星宇則在旁邊小聲咕噥。
「姐夫,這太極打得也太高明了。」
徐向晨沒接話,只是默默把杯子裡的茶喝完。
這頓飯吃得比開一場投資會議還累。
飯後,親戚們移到客廳喝茶。
徐向晨和宋爸爸在茶案前泡茶聊天,偶爾問幾句北京的事,偶爾說幾句海豐的變化。
宋爸爸每次添茶的時候,都會先給徐向晨倒。
宋星宇湊過來,在旁邊坐了一會兒,聽了一耳朵茶經,覺得無聊又跑回院子跟堂兄弟們玩去了。
到了夜裡九點多,熱鬧的親戚們才陸續道別散去。
阿姑臨走前還拉著徐向晨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
「小徐啊,這一輩就星禾一個女孩,她就拜託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我會的,阿姑。」
「還有——」
阿姑壓低聲音。
「結婚的事,早點想。別讓我們等太久。」
徐向晨笑著點頭,沒有正面回答。
阿姑拍了拍他的手,這才滿意地走了。
送走最後一批親戚,宋星禾穿上風衣,圍了厚實的圍巾,輕聲問他。
「要不要出去走走?這裡離海邊不遠。」
「好。」
今晚的夜風帶著海水的鹹味與涼意,街邊燈火溫暖。
老街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低矮的騎樓,有些店鋪還亮著燈,賣糖水的、賣涼茶的、賣雜貨的。
偶爾有幾個行人經過,腳步不急。
兩人並肩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步調很慢。
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他走在她靠車道的那一側,替她擋去偶爾經過的車。
走到一處安靜的街角,宋星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側過頭看著他。
「徐顧問,剛才在飯桌上被我阿姑和阿嬸盤問的時候,是不是覺得特別窒息?」
徐向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承認。
「何止是窒息,簡直是壓力山大……我今天總算體會到,那天妳在嘉義被圍攻的時候,心裡到底有多尷尬了。」
宋星禾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拉著他的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現在知道了吧?兩邊的長輩催婚起來,威力是一模一樣的。不過……你剛剛答得倒是挺避重就輕的嘛。」
徐向晨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她,眼神溫柔而認真。
「我們這不是沒討論過嘛,不想替妳做決定。」
宋星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調侃化作了滿腔的溫柔。
徐向晨伸手輕柔地撫過她圍巾旁的髮絲,指尖碰觸到她微燙的耳垂。
「妳現在事業正處在關鍵期,所以我不想給妳任何壓力。不論是事業還是婚姻,按妳自己的節奏走就好,我隨時配合妳。」
宋星禾仰頭望著他,眼裡像盛滿了星河。
她輕輕扯了扯他的圍巾,將他拉近半分,唇角勾起極好看的弧度。
「嘉義的飯很香,點心也很好吃,但最棒的伴手禮……是你。」
徐向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低聲承諾。
「我可得把妳看牢。」
「看牢什麼?」
「沒什麼。」
她笑了,沒再追問。
遠處的海面上,一束煙火騰空而起,將夜空與他們眼底的情意照得一片璀璨通亮。
她抬起頭,看著那朵煙火在夜空裡綻開又消散,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帶她來看海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只記得海風很大,奶奶的手很暖。
現在她長大了,奶奶不在了,但身邊多了一個願意陪她看海的人。
「徐向晨。」
「嗯。」
「我奶奶如果還在,她一定會喜歡你。」
他低頭看她。
「為什麼?」
「因為她喜歡老實人。」
「我是老實人?」
「看起來是。」
「那實際上呢?」
她想了想,笑了。
「實際上也是。」
「我要真認真起來怕妳連床都下不了。」
「你就是很嘴欠,這麼浪漫的時候你開黃腔?」
他嘴角漫開微笑,把她攏得更緊了一點。
——
隔天,兩人一同搭機飛回北京,正式結束了春節假期,重新切回高速運轉的工作軌道。
回到北京的第一天,宋星禾便前往星瀚娛樂錄製新專輯。
會議室裡,陸延振神情嚴肅地翻看著Demo,抬頭看向宋星禾,語氣嚴厲中帶著期許。
「星禾,這張專輯雖然是日常風,但其中幾首Demo的情緒起伏很大,這次我要聽到的,是妳經歷過風雨後的韌性與力量。」
宋星禾挺直背脊,自信地笑著點頭。
「陸老師放心,我準備好了。」
陸延振看了她一眼,把眼神移到放到電腦。
滑鼠輕點了兩下,音響裡隨即流淌出一段鋼琴前奏。
旋律並不複雜,卻像是在深夜裡獨自與自己對話,層層鋪墊著情感。
「聽聽看這首主打。」
陸延振指尖在桌上隨著節奏輕輕扣擊。
「照妳以前的習慣,妳會用極其完美的聲樂技巧去包裹情緒,聽起來精緻,卻隔著一層玻璃。但這首歌不一樣,它不需要太多的修飾與哭腔。」
音樂漸漸進入副歌,情緒如潮水般湧出,是一種沉澱後的堅韌力量。
陸延振停下音樂,抬頭直視著宋星禾的眼睛,語氣十分犀利。
「我要妳把那些保護色全剝掉。不是唱妳有多痛,而是唱妳經歷過這一切之後,依然能坦然站起來的底氣。妳做得到嗎?」
宋星禾微微閉上眼,讓剛才那段旋律在腦海裡沉澱片刻。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神清澈而篤定,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陸老師,放心吧,我隨時都可以開始。」
陸延振凝視了她幾秒,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以往未曾有過、被生活與愛意滋養出來的沉靜與底氣。
他向來嚴肅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點頭示意助理開始第一輪錄製。
宋星禾轉身推開錄音室厚重的隔音門,走到麥克風前。
玻璃窗外,控制室的燈光稍微暗了下來,只留下幾盞溫暖的局部照明。
她戴上耳機,朝著隔音玻璃外的陸延振和助理比了個「OK」的手勢。
前奏那段孤寂沉靜的鋼琴聲再次在耳機裡響起。
這一次,宋星禾輕輕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滑過的,不再是過去那些被輿論綁架、被不公打壓的窒息與無助,而是嘉義微暖的陽光、海豐老街上的煙火,以及徐向晨無數次握緊她的手。
她張開唇,低沉柔和的歌聲隨之流淌而出。
她拋開了過往習慣性的轉音與顫音,只是把每一個字唱得鬆弛而平實。
她的聲音平靜而渾厚,每一個音符都帶著看透風雨後的從容與力量。
控制室裡,原本正準備紀錄修音標籤的助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愣愣地看著隔音玻璃內閃閃發光的宋星禾。
陸延振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
耳機裡傳來的聲音很乾淨,卻能直接穿透人心。
這是他認識宋星禾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她這樣子的聲音。
一曲唱罷,最後一個琴音漸漸消散在空氣裡。
宋星禾摘下耳機,微喘著氣看向隔音玻璃外,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控制室裡安靜了幾秒,陸延振緩緩按下了通話鈕,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錄音室。
「這一版過了,留做標竿。等一下照這方向逐句修改,星禾,妳確實不一樣了。」
錄音室的門被推開,經紀人林懷遞過來一杯溫水,臉上帶著難得的放鬆與驕傲,笑著調侃道。
「看來某人在過年這幾天,不只長了教養,連歌聲裡的底氣都補足了。」
宋星禾喝了口水,笑著看向林懷,明明什麼都沒說卻也什麼都說了。
林懷搖了搖頭,隨即翻開手上的行程表,語氣切回了專業。
「好消息是陸老師這邊開門紅,壞消息是,接下來半個月妳得全天候泡在錄音室裡。」
宋星禾喝著水的動作微頓。
就在這時,放在檯面上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跳出一條微信訊息。
——錄音加油,我燉了苦瓜排骨湯等妳回家。
宋星禾看著螢幕上的字,眼裡的疲態瞬間煙消雲散,唇角勾起一抹極好看的弧度。
「知道了,林姐。」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向林懷,眼神明亮。
「我會全力以赴的。」
陸延振再次按下通話鍵,對一旁的林懷說道。
「林懷,錄音期間除了一線通告,幫她把其他雜七雜八的行程全推掉,我要她完全沉浸在這張專輯裡。今天比我預期的還要快,先休息30分鐘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這張專輯的風格跟之前不一樣。唱片公司那邊可能會有壓力,市場也可能不一定買帳。要拿出兩百分的努力知道嗎?」
宋星禾沒有猶豫。
「我知道,陸老師您放心吧。」
陸延振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推門走了。
休息間林懷拿出平板跟宋星禾確認後續的行程。
「歐洲時裝周的品牌方剛剛把行程發過來了。沒意外的話三月中旬出發,總共十四天。」
宋星禾翻著平板上的行程表,手指停了一下。
「十四天?」
「對。這是品牌方給的規格,不太好推。」
她低頭繼續看行程。
——
二月底,新專輯進入密集錄製期。
徐向晨偶爾去接她,車停在星瀚地下室,等她出來。
她上車的時候通常很累,不怎麼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
他也不問,只是開車。有一次她上車之後直接睡著了,到了家門口也沒醒。
他沒有叫她,只是把車熄了火,把暖氣調小,坐在駕駛座上等她醒。
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鐘,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已經停了,他正低頭看手機。
「到了怎麼不叫我?」
「妳在睡。」
「你可以叫我。」
「不急。」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機拿過來,放到一旁。
「走吧,上樓。」
「嗯。」
三月,高奢品牌正式官宣了宋星禾為全球代言人。
這是她第一次拿到一線高奢的代言。
沈知夏在群裡發了官宣截圖,王哲宇連發了一排煙花表情,何遠也發了兩個字。
「厲害。」
徐向晨還是那個風格,回了一個字。
「強。」
宋星禾已經習慣他的回應,但她還是截圖存了下來。
品牌方給她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林懷預告過的,去歐洲參加時裝周,為期十四天。
巴黎、米蘭、倫敦,三座城市,四場秀,中間穿插拍攝和採訪。
林懷把行程表發過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沉默了。
十四天,這是他們交往以來,分開最久的一次。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那張行程表看了很久。
徐向晨從書房出來,看見她心神不寧的樣子,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
「品牌方讓我去歐洲時裝周。」
「多久?」
「十四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行程。密密麻麻的城市、航班、活動,幾乎沒有空白的時間。
「什麼時候出發?」
「三月中旬。」
「那還有一個多月。」
「嗯。」
他把平板放下,轉頭看她。
「不想去?」
「不是。」
她靠在他肩上。
「就是覺得十四天有點長。」
「十四天而已。」
「你不覺得長?」
「長。」
他承認。
「那妳就不去了嗎?」
「不。」
她抬頭看他。
「這是妳的工作。而且——」
他停了一下。
「巴黎、米蘭、倫敦,都是妳會喜歡的地方。」
「你又知道我會喜歡?」
「妳之前買的旅遊書不是假的。這三個城市夠妳看十四天了。」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就這點我喜歡。」
「因為太了解妳了?」
「對,有些話我不講你也知道我在想什麼。」
「那我真是太榮幸可以當宋女士的蛔蟲。」
「這麼多形容詞你偏偏要挑蛔蟲。」
徐向晨低笑了一聲,雙臂稍稍用力,把人往懷裡帶。
「總之,放心去吧。」
宋星禾靠在他寬闊溫熱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沉聲應了一句。
「嗯。」
——
三月中旬,出發那天清晨,公司安排的保母車已經到達停車場,林懷親自帶隊在樓下等待。
玄關處,宋星禾戴好帽子與口罩,收拾停當。
離別在即,家裡流淌著些許不捨。
徐向晨幫她整理了一下領口,輕聲開口。
「十四天。」
「你會想我嗎?」
宋星禾仰頭看著他。
「會。」
「多想?」
徐向晨眼神暗了暗,伸手攬住她的腰,俯身在她唇角印下吻。
「等妳回來就知道了。」
宋星禾笑了,主動拉下他的領口,也在他嘴角回應了一個吻,這才轉身進電梯。
徐向晨站在陽台上,看著保母車緩緩駛出社區,融入北京晨曦的車流中。
前幾天還好。
她每天都會發消息。
有時候是巴黎的早晨,有時候是米蘭的深夜。
照片裡有秀場的燈光,有後台的化妝鏡,有酒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
他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回。
第四天,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家裡的沙發太寬了。
茶几上只有一個杯子。
浴室裡的牙刷少了一支。
他站在衣櫃前面,看著右側空出來的那一半,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擦頭髮的時候隨手拿了她的毛巾。毛巾上還留著她的洗髮水味道。
他站了一會兒,把毛巾掛回去,換了自己的。
第五天,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覺得奇怪的事。
他下班回家,路過超市,進去買了兩份牛排。
回家之後,煎了兩份。
煎好之後,他把其中一份放進保鮮盒,放進冰箱。
然後坐在餐桌前,吃自己那份。
吃完之後,他打開冰箱看了一眼。
那份牛排還放著,沒有人吃。
他把它拿出來,倒掉了。他把保鮮盒洗乾淨,放回櫃子裡。
第六天,她打來視訊。
畫面裡她剛結束一場秀,妝容還沒卸,眼睛有點紅。
背景是酒店房間,床上散著幾套衣服。
「今天怎麼樣?」
他問。
「累。但很好看。」
「那就好。」
「你在幹嘛?」
「剛吃完飯。」
「吃什麼?」
「牛排。」
「自己做的?」
「嗯。」
「一個人吃?」
「對。」
她安靜了一會兒。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你不想說就算了。」
「想。」
「多想?」
他沉默了幾秒。
「我煎了兩份牛排。」
「然後呢?」
「然後倒掉了一份。」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你幹嘛說這種話。」
「因為是真的。」
「你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沒這麼愛妳。」
她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徐向晨。我很快就回來了。」
「嗯。」
「你等我。」
「好。」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一天。
他發現自己開始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
比如,把她那件灰色針織衫從衣櫃裡拿出來,放在沙發上,晚上看電視的時候,他就會坐在旁邊。
比如,洗澡的時候用她的沐浴乳。
比如,半夜醒來的時候,伸手去摸旁邊的位置,摸到空的,就翻個身,把她的枕頭抱過來。
有一次他抱著她的枕頭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枕頭上沾了他的口水。
他把枕頭套拆下來洗了,晾在陽台上。
風吹過來,枕頭套在晾衣架上輕輕晃動。
他站在陽台上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但他沒把枕頭套收起來。就讓它晾在那裡,等她回來。
第十二天晚上,沈知夏和王哲宇約他出來聚餐。
平時聚會幾乎滴酒不沾的徐向晨,那天卻破天荒地點了一杯威士忌。
餐桌上,徐向晨雖然依舊坐得端正挺拔,但只要手機螢幕一亮,他的眼神便會下意識地飄過去,整個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知夏是什麼人,眼神犀利得很,一眼就看出這男人的不對勁。
她抿了一口紅酒,笑得意味深長,忍不住挑眉調侃他。
「我說徐大顧問,你這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公司幾十億的項目黃了呢。星禾才去歐洲幾天啊?你這眼神空得跟被抽了魂似的,平時談判時的那股冷靜單純全跑光了。」
徐向晨被當面戳中軟肋,有些無奈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難得沒有反駁。
王哲宇在一旁看著徐向晨這副罕見的「相思病」模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順手拿過酒瓶,替他把酒杯斟滿。
「行了知夏,你就別打趣他了。熱戀中的人都這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更何況這都分開大半個月了。向晨哥,今晚兄弟陪你喝兩杯。喝透了回去好睡覺,省得你半夜孤枕難眠。」
玻璃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烈酒入喉,帶著微燙的灼熱感。
徐向晨看著杯中晃動的冰塊,低聲道了一句。
「謝了。」
王哲宇陪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徐向晨難得放下了所有包袱與戒備,任由酒意在體內蔓延。
那天晚上他醉了,回到空蕩蕩的公寓裡,看著沙發上屬於宋星禾的那件灰色針織衫,那股壓抑在心底的思念反倒隨著酒意愈發洶湧。
第十三天,何遠打來電話調侃他半夜三點還在發項目批註郵件。
「徐,你承認吧,你想她想得都快神經衰弱了。」
第十四天的下午,宋星禾的航班順利落地北京。
徐向晨特地請了半天假,早早就把公寓打掃得乾乾淨淨,茶幾上插著幾朵白玫瑰。
門鎖傳來一陣輕響,門被推開。
她推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剛抬起頭,就被迎面走來的他一把拉進了懷裡。
力道很大。手臂緊緊箍著她的腰背,像是要把這十四天的思念與空白全數融進骨血裡。
她手裡的行李箱滑開撞在牆邊發出輕響。她卻顧不上了,整個人陷在他寬闊溫熱的懷抱中,雙臂用力環住他的頸項,把臉深深埋進他頸窩裡。
「我回來了。」
她帶著倦意與依戀喃喃道。
「嗯,歡迎回家。」
「嗯。」
他沒有鬆手,反而低下頭,鼻尖貼在她柔軟的髮絲間,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熟悉又溫存的氣息。
過了許久,她才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稍稍拉開微小的距離,仰頭看著他。
「你都瘦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顎線。
「沒有。」
「有。下巴都尖了。」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他低頭凝視著她。
她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長途飛行的疲憊掩蓋不住眉眼間的雀躍。
一頭烏黑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膀上。
他眼神暗了暗,伸手將她額前亂掉的碎髮溫柔地撫到耳後。
指尖蹭過她發燙的耳垂,隨後扣住她的後腦勺,俯身用力吻了下去。
這個吻來得鋪天蓋地,帶著壓抑了十四天的渴望與偏執。
他輾轉吮吻著她柔嫩的唇瓣,舌尖靈巧地撬開她的牙關,一路深入,汲取著屬於她的氣味。
她被他吻得渾身酥軟,腳下一個不穩,只能順著他的力道靠在牆上。
十指死死抓著他後背的衣料,發出微弱而含糊的哼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稍微退開些許。
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急促的呼吸在空氣中交纏。
他的手掌撫在她纖細的腰側,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透了過來。
「寶貝。」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隱忍的克制。
「嗯……」
「先去洗澡。」
她呼吸還有些喘,眼神帶著水汽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妳剛下飛機。」
他抬起手,用拇指撫過她泛紅充血的唇瓣,眼神沉得像浸了水的夜色。
「而且……明天我請假。」
她被他眼神裡的炙熱看得心尖一顫,耳根瞬間紅透了。
小聲嘟囔了一句「流氓」,卻沒有反駁,轉身拎著隨身的小包走進了浴室。
水聲嘩啦啦地響起,浴室的玻璃門蒸騰起一片濃重的水汽。
他站在客廳裡,極力平復著紊亂的呼吸。
洗到一半,浴室的水聲漸漸小了。
她這才想起自己剛才進來得急,忘了拿換洗的睡衣。拍了拍玻璃門,隔著水汽喊道。
「徐向晨,我忘了拿睡衣,幫我拿一下好不好?」
沒過幾秒,外頭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他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洗得乾淨柔軟的棉質睡衣,推開浴室的一條縫隙,將衣服伸了進來。
她赤著腳踩在防滑墊上,伸手去接睡衣。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衣服的瞬間,他的手指卻順勢向上,精準而溫柔地扣住了她微濕的纖細手腕。
浴室裡的熱氣順著門縫漫了出來,攜帶著她身上甜美的玫瑰沐浴乳香氣,瞬間撲了他滿懷。
「徐向晨……」
她被他手掌傳來的溫度燙了一下,小聲提醒。
「我還在洗澡呢。」
「我知道。」
他並沒有放手。
他的指腹在她手腕內側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感受著那裡沉穩而劇烈的心跳。
眼神隔著朦朧的水汽落在她泛紅的肩頸上,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快點洗。」
說完,他這才鬆開手,替她重新合上了門。
她靠在門後,想著等一下將發生的事,心口跳得亂七八糟,臉頰燒成了一片。
十分鐘後,浴室門再次推開。
她穿著寬鬆的睡衣,發梢還帶著水滴走了出來。
他早就拿著吹風機站在床邊,見她出來,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她乖乖地走過去,在床沿坐下,自然地把頭靠在他的大腿旁。
吹風機發出嗡嗡的暖風聲,他的大手穿梭在她濕潤柔軟的髮絲間。
暖風烘得人昏昏欲睡,十四天積攢的疲憊與回到他身邊後的徹底安心,讓她舒服地閉上了眼睛,像隻貓咪一樣往他懷裡拱了拱。
他關掉吹風機,將其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
房間裡頓時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他低頭,輕輕捏了捏她的耳朵。
「妳有想我嗎?」
她睜開眼,仰起頭看著他,眼神清亮而專注。
「有啊,每天都在想。」
「多想?」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猛地坐起身來,雙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兩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貼在他耳邊低語。
「比你煎牛排、抱枕頭睡覺……還要多想一點。」
他身形一僵,眼神陡然深沉了下來。
「沈知夏告訴妳的?」
「嗯,還說是第一次看到你醉到不省人事。」
「……」
「承認吧,徐先生,你沒我不行。」
他雙手扣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貼了貼,聲音沙啞地反問。
「妳確定?」
「確定呀。」
她眨了眨眼,眼底滿是惡作劇成功的甜笑。
他再也忍不住,扣在她腰上的手攜著熾熱的力道收緊,壓低頭再次吻了上去。
這個吻比剛才在玄關時更加溫柔,卻也更加沉溺。
他的唇舌帶著不容抗拒的佔有慾,細緻地描摹著她的唇形,隨後順著她姣好的下頜線一路向下,綿密而炙熱地落在她的頸窩與鎖骨上。
「嗯……」
她仰起頭,發出一聲輕細的哼吟,指尖深深陷進他柔軟的針織衫裡。
他的掌心燙得驚人,順著她睡衣的下襬探了進去,貼在她光滑冰涼的腰側肌膚上。
被他碰觸過的地方,瞬間泛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她微微縮了縮身體,卻沒有退開,反而更緊地貼向了他。
「徐向晨……」
她微喘著叫他的名字。
「嗯。」
他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她。
眼眶微紅,眼底壓抑著熾熱的情慾,指腹在她腰側輕柔地流連。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心裡軟得塌了一塊。
伸出手,指尖輕柔地勾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鏡,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失去眼鏡的遮擋,他眼底那股平日裡被隱藏的佔有慾與情意,徹底暴露無遺。
她湊上前,在他的唇角輕輕親了一下,隨後貼在他的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極輕極慢地說了一句。
「徐顧問……今晚會讓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抬頭看他,眼裡帶著挑釁與嬌嗔。
他渾身一震,理智瞬間崩塌。
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猛地翻身,將她整個人平壓在床榻間,滾燙的吻密集地落了下來。
從嘴角到眉眼,從耳垂到修長的頸項,再到微微起伏的鎖骨……睡衣散開在床單上,房間裡的溫度節節攀升。
窗外是三月帶著涼意的夜風,而房間內卻是一片熾熱的春色。
長達十四天的思念、不安與牽掛,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最原始也最深情的纏綿。
他的每一次頂撞與擁抱都帶著沉甸甸的告白,而她的每一次迎合與低吟都成了最甜美的回應。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亮了兩具緊緊交纏、汗濕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床榻間的動靜才漸漸熄滅,只剩下兩人滿足而平穩的喘息聲。
他將累得手指都不想動的她緊緊抱在懷裡,拿過旁邊的薄被將兩人蓋好。
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懷裡貼了貼,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他在她汗濕的額角落下一吻,低聲道。
「睡吧,我在。」
然而,十四天的歐洲行程,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終究還是在半夜不客氣地發作了。
在北京漆黑靜謐的凌晨三點,她的大腦卻因歐洲時間剛過晚上八點而異常清醒。
她睜開眼,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看著躺在身側的他。
他正處於深度睡眠中,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平日裡嚴謹冷靜的輪廓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
她翻了個身,側趴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壞心思的笑意。
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沿著他高挺的鼻梁劃下,最後停在他溫熱的唇瓣上,指尖微用力捏了捏。
他呼吸微頓,眉頭輕輕蹙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嗯?怎麼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
「作惡夢?」
她順勢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指尖戳了戳他的臉。
「徐顧問,我睡不著。」
他半閉著眼,帶著點寵溺的鼻音輕哼了一聲,伸手幫她把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低聲誘哄。
「乖,閉上眼睛,等會兒就睡著了。」
「閉不了一點。」
她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甜甜的,帶著幾分調皮的情趣。
「我現在的大腦還留在巴黎呢,那邊現在才晚上八點,正是夜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你說……現在就睡覺,是不是太浪費了?」
聽到「晚上八點」這四個字,他摟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緊,睜開眼看向懷裡精神奕奕的小姑娘。
「還是徐顧問你上了年紀,不行了。」
月光下,她的雙眼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狡黠的笑意,顯然是在故意捉弄他。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震動傳開,眼神裡的睏意被一股漸漸升騰的暗沉取代。一改平日裡的溫吞隨和,猛地翻過身,將她輕巧地圈禁在自己與床榻之間。
「巴黎時間晚上八點……」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神透漏著危險。
「宋大明星,妳這是強迫我陪妳過歐洲時間?」
「不行嗎,晨晨?」
她仰著小臉,不甘示弱地勾住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後頸輕擦。
「是誰前幾天喝醉在大庭廣眾下說想我想得要命?現在我人就在這裡,你還想睡覺啊?」
他微沉下頭,鼻尖貼著她的鼻尖,呼吸漸漸變得滾燙。有時他是真想把沈知夏的嘴縫上。
「本來想讓妳好好休息調整時差,既然妳這麼提議……」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唇齒間散開。
「那我們就做點符合『晚上八點』該做的事。」
「嗯……」
語音未落,吻已經落下。
這一次順應了她的「時差」,兩人吻得放縱。
他的掌心沿著她的腰線一路漫延,在安靜的凌晨三點,將兩人的體溫拉升到了極致。
她原本只是想捉弄他,沒想到把自己徹底給「坑」了進去。
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她隨著他的節奏起伏,雙手緊緊扣著他的後背,低哼與喘息聲被他盡數吞入腹中。
「徐向晨……現在……現在到底幾點了……」
在親密纏綿的間隙,她眼角泛著淚光,有些迷離地喘著氣問。
他咬了咬她微燙的耳垂,低啞地笑。
「現在是巴黎的十點……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這場由「時差」挑起的情事,一路綿延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當清晨的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落在床榻上時,她耗盡了最後一絲精力,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縮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這下,她連時差都不用調了,已經和北京時間重合了。
他看著懷裡累癱的女人,眼中滿是寵溺。
起身幫她打理了身上留下的痕跡,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替她蓋好被子,擁著她一起墜入了香甜的夢鄉。
——
約莫中午,徐向晨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還在睡。
他側過身,看著她縮在被子裡的模樣。
長髮散在枕頭上,臉頰還帶著一點沒褪完的紅。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走進廚房。
冰箱裡還有昨天買的食材,他拿出雞蛋、吐司和牛奶,開始做早餐。
煎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何遠。
「她回來了?」
「嗯。」
「你聲音聽起來好多了。」
「有嗎?」
「有。前幾天你像一台快沒電的機器人,現在像充飽電了。」
「你管很多。」
「我這是關心你。對了,下週有個重要的案子要跟進,這陣別再請假了,只要遇到星禾的事,你魂都飛了。」
「知道了。」
他掛掉電話,把煎蛋盛到盤子裡。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宋星禾已經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你在做早餐?」
「嗯。」
「什麼東西這麼香?」
「煎蛋、吐司、牛奶。」
她走過來,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徐向晨。」
「嗯。」
「我回家了。」
「我知道。」
他轉過身,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她笑得更開心了。
伸手把他手裡的鍋鏟拿過來,放到一邊。
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早安,徐先生。」
「早安,宋小姐。」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廚房的流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