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問過宋星禾一個問題。
「妳記得自己四年前接受過一個訪問嗎?」
她當時正坐在我家客廳的地毯上,手裡抱著半顆西瓜,聞言抬起頭。
「四年前?」
「嗯。」
「徐向晨,你知道我四年接受過多少訪問嗎?」
「不知道。」
「那你問得這麼理直氣壯?」
我想了想,把手機裡那段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次的影片找出來,遞給她。
她只看了幾秒,表情就變了。
「你怎麼連這個都有?」
「網路上找到的。」
「這個妝好醜。」
「還好。」
「頭髮也很奇怪。」
「我覺得還好。」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只會說還好?」
我看著她。
「妳唱歌很好聽。」
她安靜了兩秒。
然後笑了。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
很多年前,就是這段她自己都快忘記的訪問,讓一個和她毫無關係的人,在某個凌晨,第一次認真地想——
或許,我的人生也可以換一種活法。
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故事真正開始的時候,我們還不認識。
她在北京。
我在台北。
我們之間隔著一千多公里,隔著一個舞台,也隔著兩段原本不可能交會的人生。
那時候的我,只是每天準時起床。
準時上班。
準時活著。
僅此而已。
—
五月的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氣溫非常悶熱。
早上八點二十三分,我把車停進公司地下室。
八點二十八分,刷卡。
八點三十一分,打開電腦。
八點三十四分,第一封郵件。
九點,例會。
十點半,專案進度會議。
十二點十五分,午餐。
下午一點,回覆郵件。
兩點,跨部門會議。
三點四十分,處理系統異常。
五點,確認下週進度。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很多年。
熟悉到不需要思考。
甚至有時候,晚上回到家,我會想不起來自己今天到底做過什麼。
不是因為沒有事情發生。
恰恰相反。
每天都很忙。
忙得沒有空白。
會議一場接著一場,訊息永遠回不完,專案有新的問題,團隊有人需要協調。手機從早到晚都在震動,行事曆被不同顏色的方塊填滿。
我解決很多問題。
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越來越沒有感覺。
升職時,同事替我慶祝。
加薪通知寄來時,我看完數字,把信關掉,繼續工作。
年終入帳。
買了想買很久的相機。
拆開以後拍過三次,後來一直放在櫃子裡。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所有人的人生到了某個年紀,都會變成這樣。
沒有不好。
卻也說不上好。
我有一份穩定而體面的工作。
收入足夠。
父母身體健康。
身邊有認識多年的朋友。
工作之外,我和何遠一起做的晨遠創投也逐漸穩定,有自己的團隊,有持續在看的投資案。
按照一般人的標準,我應該過得不錯。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不滿足。
有一次,何遠問我。
「徐,你最近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我當時正在看一份投資簡報,頭也沒抬。
「把這案子看完。」
「我不是問工作。」
「那沒有。」
「想去哪裡?」
「沒有。」
「想買什麼?」
「也沒有。」
何遠盯著我半天。
最後說了一句。
「你這樣活著不無聊嗎?」
我當時只覺得他話多。
後來才發現,我答不出來。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期待過什麼。
每天晚上睡覺,是為了第二天起床。
第二天起床,是為了工作。
工作,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
錢嗎?
我已經不缺基本生活。
升職嗎?
再往上,還是更多會議、更多責任、更多我已經很熟悉的事情。
退休?
那太遠了。
我總不能把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都用來等待退休。
可如果不這樣,又能怎樣?
我不知道。
所以我繼續上班。
人只要夠忙,就可以假裝很多問題不存在。
—
第一次聽見宋星禾的歌,是在一個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這個時間我記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那天有什麼特別。
而是後來,我回去找過瀏覽紀錄。
那天公司正在趕一個專案。
整層辦公室的人陸續離開,最後只剩我。
中央空調已經關了。
辦公室安靜得只聽得見鍵盤聲。
我戴著耳機,隨便開了一個播放清單。
歌一首接著一首。
我根本沒有在聽。
直到某個聲音出現。
清亮、孤傲,帶著無可迴避的穿透。
只是唱了一句,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看向螢幕右下角正在播放的歌曲。
《微塵》。
宋星禾。
一個我聽過名字,卻不算熟悉的人。
我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我們都在努力成為一個不讓別人擔心的大人,卻沒有人問過,長大以後的自己,是不是自己曾經想成為的人。
歌詞裡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故事。
只是唱著那些看起來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疲憊。
我聽完了。
自動播放跳到下一首。
我卻把它切回去。
又聽了一次。
第二次聽完,我把工作存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台北還亮著。
凌晨兩點。
遠處的道路上依然有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原來不只我一個人,會覺得自己像被人群推著走。
這個念頭沒有改變任何事。
第二天,我還是照常上班。
但我的播放清單裡,多了一首宋星禾的歌。
後來是第二首。
第三首。
更多。
我開始在開車時聽。
加班時聽。
一個人在家裡吃晚餐時,也會隨手放著。
她的歌沒有把我的生活變好。
我依然每天上班。
依然開很多會。
依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只是那些原本過於安靜的時刻,開始有了聲音。
我也漸漸知道了一些關於她的事。
2020年參加《天天好聲音》。
節目結束後沉寂過一段時間。
2021年正式簽約出道。
沒有一夜爆紅。
一首歌、一場表演、一個舞台,慢慢走到今天。
我沒有刻意追她的行程。
也談不上是多認真的粉絲。
只是偶爾影片平台推薦她的現場,我會點進去。
有時候看完一首。
有時候看完整場。
直到某個星期六的凌晨,我失眠。
手機隨手往下滑,看見一段幾年前的訪問。
畫質不算好。
場地也很簡單。
那時候的宋星禾還沒有現在這麼多人認識。
主持人問她:
「妳有沒有想過,如果一直沒有被看見怎麼辦?」
她想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回答那些很漂亮、很適合被剪成短影片的話。
她說:
「當然想過。」
「我也會害怕啊。」
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尤其是看見身邊的人都在往前走的時候,會覺得是不是只有自己停在原地。」
主持人又問:
「那妳怎麼堅持下來的?」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
「其實我不知道努力一定會不會有結果。」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但如果我因為害怕走錯,就一直站在原地,那我的人生就只會有一個答案。」
主持人問:「什麼答案?」
她看向鏡頭。
「就是我永遠都在原地啊。」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所以我想,先往前走吧。」
「走錯了,再換一條路。」
「至少那是我自己走的。」
影片到這裡結束。
螢幕自動跳到下一段。
我沒有點開。
房間裡很安靜。
窗簾沒有拉緊,外面的光從縫隙裡落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很窄的亮。
我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
那其實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道理。
甚至可以說,很普通。
可我偏偏在那個晚上,聽懂了。
如果因為害怕走錯,就一直站在原地。
人生就只會有一個答案。
我忽然想到自己。
我真的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改變?
因為穩定。
如果改變以後更差呢?
不知道。
如果後悔呢?
也不知道。
我發現自己這些年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在避免走錯。
選最穩定的工作。
做最理性的選擇。
計算風險。
評估結果。
連和何遠做投資,我都習慣把最壞的情況先算清楚。
這些沒有錯。
甚至正因如此,我的人生一直走得很順。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問自己——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沒有走錯過路,卻也從來沒有真正選過自己想走的方向,那算不算另一種錯?
我沒有答案。
那晚,我重新點開那段訪問。
又看了一次。
然後關掉手機。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
刷牙。
換衣服。
開車。
八點二十八分刷卡。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
我沒有隔天就辭職。
也沒有因為一句訪談,突然變成另一個人。
我花了將近半年。
半年裡,我照常工作。
也開始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
週末一個人開車去沒有去過的地方。
把工作手機關掉半天。
重新拿起放了很久的吉他。
偶爾什麼也不做。
只是坐在咖啡店裡看人來人往。
那些改變都很小。
小到何遠第一次發現時,只是看著我問:
「你最近是不是中邪?」
「沒有。」
「那你週末怎麼沒在看案子?」
「不想看。」
他當時的表情,就像我宣布要去出家。
我沒理他。
可我知道,自己正在試著找回某種東西。
我已經過了相信人生只要找到一個夢想,就能從此充滿意義的年紀。
我只是想知道——
除了工作以外,我還能不能對什麼事情產生期待。
半年後,公司通知我要接下一個長期專案。
會議室裡,主管站在螢幕前介紹未來兩年的規劃。
我坐在下面。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每一個流程都熟悉。
甚至在他還沒講完之前,我已經知道接下來會遇到哪些問題。
那一刻,我突然看見了未來兩年的自己。
開會。
加班。
解決問題。
升職。
然後再接下一個專案。
畫面清楚得讓人害怕。
不是因為那個未來不好。
而是我不想要。
這一次,我承認了。
會議結束後,我回到座位。
打開一份空白文件。
游標閃了很久。
我打下三個字。
離職書。
—
「你真的決定好了?」
主管坐在我對面。
桌上放著那份離職申請。
窗外還在下雨。
我看著他。
「決定好了。」
「因為薪水?」
「不是。」
「工作內容?」
「也不是。」
他皺著眉。
「那是有其他公司挖你?」
「沒有。」
這下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所以你離職之後要做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大概沒想到會從我嘴裡聽見這三個字。
「不知道?」
「嗯。」
「向晨,這不像你。」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以前的我不會允許自己不知道下一步。
離職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下一份工作。
旅行之前,要先訂好所有飯店。
投資之前,要算清楚風險。
人生最好像一份完整的專案計畫。
每一步都有時程。
每個階段都有目標。
可我照著計畫走了這麼多年,最後卻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走。
「公司很看重你。」主管說,「新專案本來打算交給你。你現在離開,不覺得可惜?」
「會。」
「那為什麼?」
我看向窗外。
雨水沿著玻璃往下。
遠處的城市模糊成一片。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期待明天了。」
主管沒有說話。
我自己說完,也覺得這個答案有些奇怪。
但那是我能想到最準確的形容。
我不是討厭工作。
不是受了委屈。
也不是想逃避誰。
我只是麻木太久了。
久到有一天突然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上一次真正想做一件事,是什麼時候。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
「看看離開這裡以後,我還會想做什麼。」
主管看了我很久。
最後拿起筆,在離職文件上簽下名字。
「如果哪天想回來,可以找我。」
「好。」
「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回來。」
我抬眼。
他笑了。
「代表你真的找到想做的事了。」
我也笑了。
「借您吉言了。」
—
離職那天,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我把桌上的東西收進紙箱。
同事問我:
「徐老大,你接下來到底要去哪裡?」
「北京。」
「幹嘛?」
「問這麼多幹嘛。」
他盯著我。
「……你辭職去追愛?」
「怎麼可能。」
「呿,這麼無情丟下我們在水深火熱。」
我沒有多解釋。
因為連我自己都很難說清楚。
我不是因為宋星禾辭職。
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我們的人生毫無關係。
但如果沒有那些深夜聽過的歌。
沒有那段我偶然點開的訪談。
也許我還會繼續告訴自己——
再等等。
等這個專案結束。
等明年。
等一個更適合改變的時機。
她沒有替我做任何決定。
只是讓我意識到,原來我還可以決定。
這已經足夠了。
六點整。
我關掉電腦。
同事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蛋糕,上面歪歪斜斜寫著——
徐老大,北京見。
我看了半天。
「我去北京,你們跟我北京見什麼?」
「字數限制。」
「……」
「本來想寫『祝徐老大擺脫社畜人生,勇敢追愛』。」
「追誰?」
「不是未來大嫂?」
「影子都沒一撇。」
「去北京就有好幾撇了。」
辦公室裡笑成一團。
我也笑了,只是在開玩笑。
我抱起紙箱。
電梯門關上以前,有人朝我喊:
「徐老大,散完心就記得回來!」
我抬起手,朝他們揮了揮。
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
晚上,我和何遠坐在居酒屋裡。
他看了我很久。
第一句話是:
「你真的辭了?」
「嗯。」
「我以前叫你辭,你死活都不肯。」
「有嗎?」
「有。」
「忘了。」
「徐向晨,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低頭喝了口啤酒。
何遠是我大學同學,也是和我一起創辦晨遠創投的人。
晨,是我的名字。
遠,是他的名字。
公司名稱取得很隨便。
當年我們只是工作之餘拿自己的錢投一些有興趣的小團隊,誰也沒想到後來會慢慢有了規模。
何遠負責對外,我主要參與投資判斷和重要決策。
這些年,晨遠有了自己的團隊。
即使我離開原本的科技公司,也不代表真的沒有工作。
只是至少,不需要每天八點半走進同一棟大樓。
「晨遠呢?」他問。
「照舊。」
「你人在北京也照舊?」
「台灣跟北京沒有時差。」
「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何遠吸了一口氣。
「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自己可以跟你當這麼多年朋友。」
「辛苦了。」
「……」
他懶得跟我計較。
「所以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回程機票呢?」
「沒買。」
何遠瞇起眼。
「徐。」
「幹嘛?」
「你該不會打算不回來了吧?」
「沒有。」
我回答得很快。
這件事我確實沒有想過。
「就到處走走看看吧。」
「多久?」
「兩個星期吧。」
我想了想。
「也可能一個月。」
「然後?」
「想回來就回來。」
何遠盯著我,忽然笑了。
「這句話居然會從你嘴裡說出來。」
「哪句?」
「想回來就回來。」
他拿起杯子。
「以前的徐向晨,應該會先做一份Excel,列出北京十四天行程、每日預算、交通時間,然後訂好回程機票。」
「我沒有那麼誇張。」
「你有。」
「沒有。」
「大學畢旅誰做了十二頁行程表?」
「那是因為你們都不做。」
「誰把景點分成A、B、C三級?」
「方便取捨。」
「誰連下雨備案都有三套?」
我不說話了。
何遠笑得很高興。
「認真回答我,你是想休息了?」
我看向他。
「不知道。」
他難得沒有繼續開玩笑。
「算了!你這樣比較像活人。」
我皺眉。
「你可以說點好聽的。」
「這已經很好聽了。」
他放下杯子。
「我以前就覺得你不是不快樂。」
「你只是對什麼都沒感覺。」
這句話,我沒有反駁。
因為很準。
「她有一段訪談。」我說。
「誰?」
「宋星禾。」
何遠挑了下眉。
「喔?!我知道,最近中國很紅的歌手嗎?」
我把那段話大概說了一遍。
如果因為害怕走錯,就一直站在原地。
人生只會有一個答案。
何遠聽完,突然像醍醐灌頂般地拍桌。
「所以你辭職是為了一個女人?」
「嘖…不是,我就是突然覺得……」
我停了一下。
「我好像一直在等。」
「等什麼?」
我看著桌上的酒杯。
「可能等工作變得有趣,等哪一天突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等生活自己發生一點改變。」
「但如果我每天都做一樣的事,好像也不能期待人生會變得不一樣。」
何遠沒接話。
「所以我想試試看。」
「試什麼?」
「改變。」
我自己說完,先笑了。
「聽起來很俗。」
「是挺俗。」
「……」
「但很適合你。」
我抬頭。
何遠拿起杯子。
「真的。」
「你這輩子就是太不俗了。」
「讀書、工作、升職、投資,什麼都走得很正確。」
「偶爾俗一次也挺好。」
我拿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那祝你。」他說。
「祝什麼?」
「祝你這次走錯路。」
我皺眉。
「有你這樣祝人的?」
「走錯了,才能換一條啊。」
我看著他。
他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我也笑了。
「行。」
我們一路喝到凌晨,臨走前,何遠又問了一次。
「所以北京只是去看演唱會?」
我穿上外套。
「你怎麼知道演唱會的事?」
「真當我傻啊,你的手機前天開會的時候投影沒有關掉。你老實說,是不是為了追你剛才提到的那位宋星禾?」
「瞎說,我又不認識她。」
「也是。」
他停了一下。
「但你這人最近很難說。」
我沒理他。
那時候,我確實沒有想過自己會認識宋星禾。
更沒有想過留在北京。
北京對我而言,只是一座暫時停留的城市。
《星河》北京收官站,是我送給自己的一份禮物。
一份沒有實際用途。
不能增加收入。
不能幫助升職。
也不需要計算回報的禮物。
只是因為我想去。
這個理由,已經足夠。
—
出發前一天,我回了趟老家嘉義。
家人們知道我辭職後,並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在出發前全家聚在一起吃頓飯。
「累不累?」
看的出來我爸憋了許久,終於在吃飯時問出口。
我原本正在喝湯手懸停在半空。
「還好。」
「你每次都說還好。」
我低頭笑了。
看來不只何遠知道。
「可能有一點吧。」
我媽替我夾了一塊魚。
「那就去散散心吧。」
「嗯。」
兩個姐姐也在旁邊叮囑著。
「北京冷,外套帶厚一點。」
「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還沒決定。」
我爸抬起頭。
「沒買回程?」
「沒有。」
眼看我爸即將發難,旁邊的姪女們湊過來把我圍住。
「舅舅,你不打算回來啦?」
我笑了。
「你倆的生日禮物我肯定不會忘的,」
「那就好。」
餐桌上被兩個孩童的童言童語給逗樂,沖淡了些許衝突。
他們沒有勸我趕快找下一份工作。
甚至沒有問一個三十多歲的人,怎麼突然做這麼不像自己的決定。
吃完飯,我爸先去休息了,他似乎不太能理解我的決定。
我媽送我到門口。
「晨晨啊。」
「嗯?」
「出去走走也好。」
她替我把外套領子整理了一下。
這個動作讓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你從小就很懂事。」
她說。
「有時候太懂事,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沒說話。
「想做什麼就去做。」
「走錯了也沒關係。」
我看著她。
忍不住問:
「妳最近也有看宋星禾的訪談?」
她一臉莫名其妙。
「誰?」
我笑了出來。
「沒事。」
她拍了我一下。
「怪理怪氣的。」
我拉起行李箱。
走出幾步,又聽見她在身後說:
「你爸我會跟他說說的,累了就回家。」
我回頭。
她站在門口。
家裡的燈從她身後照出來。
「家裡一直都在。」
我站了幾秒。
「好。」
—
飛機離開桃園機場時,天氣很好。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著地面一點一點變小。
手機切成飛航模式以前,我收到何遠最後一則訊息。
——落地報平安。
下一則。
——還有,晨遠的會你記得要準時上線。
我回他。
——破壞氣氛。
他傳來一個大笑的表情。
我關掉手機。
窗外只剩一片白色的雲。
我忽然想到半年前那個凌晨。
如果那天沒有點開那段訪談,我現在會在哪裡?
大概還是在公司。
準備接新的專案。
行事曆排到下個月。
甚至更久。
那樣的人生也許沒有什麼不好。
我不後悔曾經走過的路。
只是第一次,我想看看另一條路。
宋星禾也不會知道,她在很多年前,坐在一個普通的訪談裡,說了幾句自己大概早已忘記的話。
可那些話漂過一千多公里。
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深夜,被一個陌生人聽見。
然後那個人,終於開始移動。
幾個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我拉開遮光板。
北京出現在窗外。
十一月的天色已經暗了。
道路像一條條發亮的線,穿過陌生的城市。
我看了很久。
沒有激動。
也沒有想像中那種「新人生即將開始」的感覺。
只是覺得陌生。
而這種陌生,讓我久違地產生了一點期待。
飛機落地。
輪胎碰上跑道。
機身輕輕震動。
手機重新開機後,訊息一下子湧進來。
工作。
朋友。
家人。
還有《星河》北京收官站的活動提醒。
兩天後。
宋星禾出道四周年。
也是《星河》第一次巡迴演唱會的最後一站。
我看著那則提醒。
忽然想起第一次聽見她唱歌的凌晨。
那時候,我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
而現在,我在北京。
這中間隔了很多首歌。
很多個加班的夜晚。
一段訪談。
一封離職書。
還有一張單程機票。
走出機場,乾冷的風迎面吹來。
我拉緊外套。
司機幫我把行李放進後車廂。
「第一次來北京?」
「嗯。」
「出差?」
「不是。」
「旅遊?」
我想了想。
「算是。」
車子駛離機場。
北京的夜色沿著車窗向後退。
寬闊的道路。
陌生的路牌。
落了大半葉子的樹。
和台北完全不同的空氣。
我沒有安排太多行程。
也沒有決定要待多久。
演唱會結束後,可能在北京多走幾天。
睡幾個不用被鬧鐘叫醒的早晨。
找間咖啡店處理晨遠的工作。
等哪一天想回台灣,再買機票。
我沒有長住的打算。
甚至沒想過自己會和這座城市產生什麼關係。
這只是一趟暫時沒有回程日期的旅行。
僅此而已。
車子經過一座商場。
巨大的電子螢幕忽然換了畫面。
深藍色的星河鋪滿整面外牆。
宋星禾站在畫面中央。
幾秒後,文字亮起。
——宋星禾《星河》巡迴演唱會。
——北京收官站。
——出道四周年紀念場。
我下意識轉頭。
直到車子駛遠,才收回視線。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來看演唱會的?」
「嗯。」
「喜歡很久了?」
我想了一會兒。
「歌聽了很久。」
「人呢?」
這個問題讓我有些好笑。
「不認識。」
司機笑了。
「看完不就認識了?」
我也笑了一聲。
只當是一句隨口的玩笑。
我看向窗外。
「北京。」
聲音很輕。
「我來了。」
沒有人聽見。
只有遠處的燈火,在夜色裡安靜地亮著。
那時候的我以為,那只是另一座城市的光。
後來才知道——
有些光,並不是為了替你照亮終點。
它只是在人最麻木、最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時候,讓你終於看見——
原來前面,還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