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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星光以後》尋光
來北京的第一個早晨,我睡到十點四十七分。

醒來時,我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北京。

這個認知浮上來的時候,我沒有立刻起床。

房間裡很安靜。

沒有八點半的會議。

也沒有睜開眼睛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今天的行事曆。

十一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落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

我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

十七則未讀訊息。

其中九則來自何遠。

——醒了沒?

——徐?

——你不會第一天就失聯吧?

——還活著?

——下午三點有會。

——看到回。

——徐向晨。

——你以前七點就醒。

最後一則是二十分鐘前。

——離職第一天就墮落成這樣?

我看完,回了三個字。

——剛醒來。

訊息幾乎立刻跳出來。

——靠。

隔了兩秒。

——你真的變了。

我坐起身,靠著床頭。

——睡到十點多而已。

——你以前週末八點會傳投資報告給我。

——所以我辭職了。

——你只是辭掉科技業,沒有辭掉晨遠。

我看著那行字。

很有道理。

所以我把手機鎖屏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我又躺了一會兒。

不是因為睏。

而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這種感覺對我而言很陌生。

以前就算休假,我也習慣在固定時間起床。旅行之前查好交通、餐廳、景點,最好連下雨的備案都準備好。

何遠說得沒錯。

大學畢旅那份十二頁行程表,確實是我做的。

當時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六個人出去玩,總不能到了當地才決定要去哪裡。

現在想想,也許我只是習慣所有事情都有答案。

幾點起床。

去哪裡。

做什麼。

什麼時候回來。

人生最好也一樣。

可這一次,我只買了單程機票。

沒有回程日期。

沒有行程表。

甚至連今天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看著十一點即將到來。

奇怪的是,我沒有焦慮。

也沒有覺得浪費時間。

我掀開被子下床。

拉開窗簾時,北京的陽光一下子鋪滿整個房間。

昨晚抵達得晚,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座城市。

樓下的街道已經很熱鬧。

車流沿著寬闊的道路緩慢移動,行人裹著厚外套穿過路口。路邊的樹掉了大半葉子,剩下光禿的枝椏,在乾燥而清透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分明。

和台北很不一樣。

也和嘉義不同。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陣子。

忽然想起昨晚那塊巨大的電子螢幕。

深藍色的星河。

站在中央的宋星禾。

還有司機那句——

看完不就認識了?

我低頭笑了一聲。

怎麼可能。

—

下午三點,我還是準時打開了電腦。

何遠一進視訊會議,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

「終於活了?」

「嗯。」

「北京的床特別好睡?」

「還行。」

「十一點才回訊息叫還行?」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叫我去休息?」

「我是叫你休息,不是叫你失蹤。」

「差在哪?」

何遠被我問得停了兩秒。

「算了。」

他把簡報切出來。

「開會。」

晨遠最近正在評估一家新創公司。

產品有意思,市場也不算小,唯一的問題是創辦人對未來三年的營收預估樂觀得接近夢想。

我把其中兩頁數字放大。

「這裡重算。」

負責案子的同事問:「哪一部分?」

「全部。」

螢幕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我指著其中一欄。

「用戶成長率太高,獲客成本卻幾乎沒變,不合理。」

何遠靠在椅背上。

「創辦人說第二年開始會有品牌效應。」

「品牌效應不是許願池。」

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我繼續往下翻。

「還有這裡。」

「人力成本低估了。如果真的照這個速度擴張,不可能只增加這些人。」

「所以你不看好?」何遠問。

「沒有。」

我把簡報翻回第一頁。

「產品可以,團隊也不差。」

「只是太急著證明自己一定會成功。」

何遠看著我。

「這句聽起來很有感觸。」

「談案子。」

「我也是在談案子。」

「那就繼續。」

他嘖了一聲,倒也沒再追問。

會議開了四十多分鐘。

結束前,何遠突然問:

「明天演唱會?」

「嗯。」

「幾點?」

「七點半。」

「票呢?」

「在。」

「證件呢?」

「也在。」

「你確定?」

我抬眼看他。

「何遠。」

「幹嘛?」

「我是三十三歲,不是十三歲。」

「三十三歲第一次為了歌手飛北京,我合理懷疑你會緊張。」

「我不是為了歌手飛北京。」

「好。」

「……」

「你只是剛好辭職,剛好想散心,剛好第一站選北京,剛好兩天後有宋星禾的演唱會。」

我沒說話。

何遠點點頭。

「確實都是巧合。」

「會開完了?」

「開完了。」

「那我下線。」

「等一下。」

我停住。

「幹嘛?」

「明天看完記得寫八百字心得。」

我直接退出會議。

手機很快跳出他的訊息。

——徐向晨。

我沒有回。

下午四點零七分。

如果是以前,這個時間,我大概正從一場會議走向下一場會議。

現在,電腦已經關了。

房間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外套,決定出去走走。

沒有查地圖。

也沒有目的地。

只是走。

—

北京比我想像中更大。

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沒有做功課的廢話。

但真正走在街上時,我確實只剩下這個感覺。

路很寬。

建築和建築之間像刻意留著距離。

風吹過來,帶著北方城市特有的乾冷。

我沿著人行道往前。

經過便利商店、書店、咖啡館,也經過一個正在施工的路口。

沒有人認識我。

沒有人知道我昨天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更沒有人在意,我是不是剛辭掉一份做了九年的工作。

在這座城市裡,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外地人。

這種感覺意外地輕鬆。

走到一間咖啡店前,我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咖啡。

而是玻璃窗上貼著一張海報。

深藍色的背景。

星河從畫面中央一路延伸。

宋星禾站在光裡。

《星河》北京收官站-出道四周年紀念場。

明晚七點半。

我站在門外看了幾秒。

然後推門進去。

點完咖啡,我找了靠窗的位置。

隔壁坐著兩個年紀不大的女孩。

從我坐下開始,「星禾」這個名字已經出現了至少七次。

「妳明天真的不帶燈牌?」

「太大了,安檢不一定過。」

「那四周年手幅呢?」

「帶了。」

「我跟妳說,我明天一定會哭。」

「妳廣州站也這樣說。」

「那不一樣,北京是收官。」

「上海站妳也說不一樣。」

「本來就不一樣。」

另一個女孩大概懶得爭了。

「好吧,我應該也會哭。」

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原來真的有人會為一場還沒開始的演唱會,提前一天討論自己會不會哭。

以前的我不太理解。

現在好像能懂一點。

喜歡一個歌手,大概不只是喜歡她唱歌。

而是在自己某段人生裡,她剛好存在過。

有人讀書時聽她。

有人失戀時聽她。

有人離開家鄉,在陌生的城市生活時聽她。

也有人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第一次聽見她。

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因為同一個聲音,最後來到同一座城市。

想想確實很奇妙。

我拿出手機。

點開宋星禾的歌單。

第一首正好是《微塵》。

前奏從耳機裡響起。

我沒有切掉。

窗外,北京的天色正一點點暗下來。

路燈亮了。

車流也亮了。

玻璃上映出店裡的人影。

我想起第一次聽見這首歌的那個深夜。

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現在其實也不知道。

唯一的不同,是我終於離開了原地。

—

第二天下午五點半,我抵達場館附近。

然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得太早。

人太多了。

從地鐵出口一路到場館外,幾乎都是來看演唱會的人。

有人戴著應援髮箍。

有人拿著燈牌。

還有人拖著行李箱,箱子上掛滿宋星禾的照片和吊飾,一看就知道是從其他城市趕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深色大衣。

黑色長褲。

兩手空空。

確實不像來看演唱會。

比較像下班途中走錯地方。

場館外有粉絲正在發四周年應援物。

我原本準備直接走過去。

「帥哥。」

有人叫住我。

我回頭。

一個女孩手裡拿著一疊手幅。

「你也是來看星禾的嗎?」

「嗯。」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懷疑自己的回答是不是缺乏說服力。

「第一次?」

「這麼明顯?」

「挺明顯的。」

「為什麼?」

她指了指周圍。

我順著看過去。

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有東西。

只有我沒有。

「你看起來像來開會的。」

我低頭再次確認自己的衣服。

「演唱會有穿著規定?」

「沒有。」

她笑了起來。

「所以才看得出來是第一次。」

她遞給我一張深藍色的手幅。

上面印著一行字。

——第四年,星河仍在。

下面還有一行比較小的字。

——宋星禾,繼續唱吧,我們一直聽。

我看了兩遍。

「謝謝。」

「不客氣。」

女孩轉身前又補了一句:

「安可的時候記得拿出來。」

「好。」

我把手幅收進大衣內側。

跟著人群進場。

—

我的位置在內場中段。

不是最前面,但視野很好。

坐下後,我看著眼前巨大的舞台。

和影片裡完全不同。

舞台比想像中更大。

延伸台一路深入觀眾席。

正中央的大螢幕上,是一片緩慢流動的星河。

距離開場還有二十分鐘。

場內已經坐滿大半。

四周都是說話聲。

我身旁坐著一對情侶。

女孩顯然是宋星禾的粉絲。

男生不是。

「等一下哪首歌妳會哭?」男生問。

「全部。」

「……」

「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

我沒忍住,往旁邊看了一眼。

男生正好也看過來。

兩個男人短暫對視。

他朝我露出一個大概是「兄弟,你也辛苦了」的表情。

我原本想解釋,我是自己買票來的。

想想又算了。

七點二十九分。

場內的燈突然暗下。

前一秒還充斥著聊天聲的場館,瞬間爆出巨大的歡呼。

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下意識坐直。

大螢幕上的星河開始移動。

一顆光點從遠處亮起。

接著是第二顆。

第三顆。

直到整片夜空被點亮。

音樂響起。

全場開始倒數。

十。

九。

八。

身旁的人已經全部站了起來。

我也跟著起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緩緩升起。

第一束追光落下。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看見宋星禾。

不是手機。

不是螢幕。

不是被剪輯過的影片。

她就站在那裡。

銀白色的舞台服勾勒出修長的身形,細碎的亮片隨著燈光變換,像將整片星河穿在了身上。

她很瘦。

比鏡頭裡看起來更瘦一些。

五官在大螢幕上顯得明艷而銳利,沒有笑的時候,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前奏結束。

她抬起麥克風。

唱出第一句。

全場的歡呼幾乎掀翻場館。

我沒有喊。

只是站在人群裡,看著她。

原來現場是這樣。

耳機裡的聲音很近。

舞台上的人卻更真實。

她會在換氣時短暫閉上眼睛。

會唱完一句後朝某個方向揮手。

走到延伸台時,她蹲下來和最前排的粉絲打招呼,差點錯過下一句歌詞,自己先笑了。

那一笑,原本偏冷的五官一下子柔和下來。

台下的尖叫聲又高了一層。

我也跟著笑了。

有些東西,錄影確實留不住。

第一首歌結束。

她站在舞台中央,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

「北京!」

回應她的是幾萬人的聲音。

她抬起手。

「你們好嗎?」

聲浪再次湧起。

「我是宋星禾。」

她朝台下看了一圈。

「歡迎來到我的《星河》。」

「也是我們這一次巡演的——」

她故意停住。

台下已經有人開始喊。

她笑著接下去。

「最後一站。」

「不要——」

不知道是哪一區先喊的。

很快,其他人也跟著喊起來。

宋星禾把一邊耳返拿下。

「什麼?」

「不——收——官——」

她站在台上聽了半天。

「不收官?」

全場回答她。

「對——」

「那不行。」

她拒絕得很乾脆。

「工作人員要回家。」

場內笑成一片。

「而且我也要休息。」

前排有人大喊:「不准!」

她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誰說不准?」

全場又笑。

「你上來唱。」

那個方向瞬間沒聲音了。

她很滿意。

「看吧。」

「還是讓我休息。」

我站在人群裡,也跟著笑了。

這和我在訪談裡看見的宋星禾有些不同。

又好像沒有那麼不同。

舞台上的她很自在。

知道怎麼掌握節奏,也知道怎麼接住台下突然丟過來的話。

她能讓幾萬人的注意力停在自己身上。

卻不會讓人覺得遙遠。

我忽然想起那些早期的影片。

很小的舞台。

不算多的觀眾。

有時候唱完一首歌,掌聲甚至顯得稀疏。

而現在,她站在這裡。

幾萬個人喊她的名字。

原來所謂的走了很遠,是可以被看見的。

—

演唱會進行到中段。

舞台中央只剩一束很淡的光。

宋星禾重新出現在光裡。

她換了一身白色薄紗長裙。層層輕紗從肩頭交疊而下,領口微微垂落,露出清晰的肩頸線條;裙身沒有繁複的珠飾,只靠著薄紗本身的層次一路延伸到腳邊,長長的裙襬鋪在身後。

舞台的風從側面吹過,輕紗隨著她的動作緩慢浮起。

她的長髮披散著,沒有太複雜的造型。幾縷髮絲被風吹到臉側,她也沒有伸手去撥,只是站在那束光裡,微微抬起眼。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和剛才不太一樣。

少了開場時耀眼的銀白色,也沒有舞者和燈光替她填滿舞台。偌大的場館裡,只剩一身白紗、一支麥克風,和她自己。

可我的視線反而更難移開。

螢幕裡的宋星禾一直都很好看。

這件事我知道。

可直到真正坐在台下,我才發現鏡頭其實很難留下她全部的樣子。她不笑時,眉眼有種近乎冷淡的疏離;可當她低頭看向台下,唇角稍微彎起,那份距離又會忽然消失。

像光落在一場霧裡。

看得見,卻抓不住。

我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原來這就是宋星禾。

不是耳機裡的聲音。

不是螢幕裡的人。

她真的站在我眼前。

宋星禾在延伸台邊緣坐下,層層白紗沿著台面散開。她握著麥克風,等場館裡最後一點歡呼慢慢安靜。

「接下來這首歌。」

她開口。

「對我來說,一直很特別。」

熟悉的鋼琴前奏響起。

《微塵》。

「以前有人問過我,這首歌是寫給誰的。」

「其實不是寫給某一個人。」

她抬眼看向觀眾席。

「它是寫給很多很多,正在好好生活的人。」

我站在原地。

「可能你每天都很忙。」

「忙著工作,忙著照顧身邊的人,忙著完成所有應該完成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忙著忙著,就會忘記問自己——」

「長大以後的我,是不是自己曾經想成為的人?」

場館裡安靜得只剩她的聲音。

我握著應援燈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些。

「我以前唱這首歌的時候,總覺得它有一點孤單。」

她說。

「後來唱了很多次,才發現好像不是。」

「因為我們可能都曾經有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往前走的時候。」

她低頭笑了一下。

「如果你現在也不知道,沒關係。」

「今天先聽歌吧。」

台下傳來零星的笑聲。

「其他的,明天再想。」

鋼琴聲重新響起。

第一句落下。

我站在幾萬人的場館裡。

腦海裡卻浮現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的辦公室。

那天,中央空調已經停了。

整層樓只剩我一個人。

電腦螢幕亮著。

窗外也是一座沒有真正睡去的城市。

我第一次聽見這首歌。

第一次發現,原來不只我一個人,會覺得自己像被人群推著走。

那時候的宋星禾,只是一個出現在播放清單裡的名字。

現在,她就在我眼前。

唱著同一首歌。

而我已經離開了那間辦公室。

這中間沒有奇蹟。

沒有哪一天醒來,我突然找到了人生方向。

我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兩個星期後在哪裡,不知道。

一個月後回不回台灣,也還沒決定。

可至少,我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她唱到副歌。

整片觀眾席的燈海亮起。

一點。

兩點。

成千上萬點藍色的光,從舞台一路延伸到場館最高處。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應援燈。

按下開關。

一小點藍色的光亮了起來。

放在這片星海裡,根本不會有人注意。

可我知道。

它在。

—

三個多小時過得比想像中快。

最後一首正式曲目結束後,宋星禾站在舞台中央,帶著所有舞者和樂手向觀眾鞠躬。

「謝謝北京。」

「謝謝你們陪《星河》走到最後。」

她抬起頭。

眼睛已經有些紅。

「先說好。」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

「我今天不哭。」

台下立刻傳來一陣不相信的聲音。

「真的。」

她一本正經。

「今天的妝很貴。」

全場笑了。

她也笑。

「所以我們開心收官,好不好?」

「好——」

「那等一下安可不要叫太久。」

「不要——」

「你們真的很難溝通欸。」

她嘴上抱怨,眼睛卻彎了起來。

「待會兒見。」

燈光暗下。

她的身影隨著升降台消失。

幾秒後,整座場館開始喊安可。

一聲接著一聲。

我重新坐下。

身旁的女孩已經把四周年手幅拿了出來。

我想起場外那個女孩的提醒,也從大衣內側把手幅抽出來。

——第四年,星河仍在。

全場突然徹底陷入黑暗。

連兩側的螢幕都熄滅了。

周圍開始有人尖叫。

我以為是安可前的正常安排。

幾秒後。

正中央的大螢幕亮起。

畫面有些舊。

解析度也不算高。

2020年。

《天天好聲音》。

畫面裡的宋星禾比現在青澀很多。

她站在節目的舞台上,握著麥克風。

「大家好,我叫宋星禾。」

「星星的星,禾苗的禾。」

場內的尖叫幾乎蓋過影片聲音。

畫面繼續往前。

第一次參加節目。

第一次站上真正的舞台。

淘汰。

離開節目。

短暫沉寂。

2021年。

正式簽約。

出道。

第一首單曲。

第一次商演。

台下只有幾十個人。

2022年。

開始有人跟著她唱。

2023年。

第一次站上大型音樂節。

2024年。

更多舞台。

更多人記住她的名字。

然後是今年。

《星河》。

一座城市。

又一座城市。

歡呼。

燈海。

一次又一次謝幕。

最後,畫面停在今晚的北京。

字幕慢慢浮現。

——宋星禾。

——出道四周年快樂。

下一秒。

整座場館的燈同時亮起。

不是原本的藍色。

而是一片溫暖的金。

我低頭。

手裡的應援燈也變成了金色。

幾萬點光,填滿整座場館。

音樂響起。

舞台另一側,樂手和舞者全部走了出來。

有人推著蛋糕。

有人拿著寫滿祝福的牌子。

大螢幕切換到升降台。

宋星禾重新出現。

她原本還帶著笑。

抬頭看見眼前的景象後,腳步停在原地。

她先看向樂隊。

再看向舞者。

像是在確認發生了什麼。

最後,她抬起頭。

看見整片金色的燈海。

「你們……」

只有兩個字。

她抬手摀住嘴。

全場開始喊她的名字。

宋星禾。

宋星禾。

宋星禾。

一遍又一遍。

她站在舞台中央。

剛才說好今天不哭的人,連半分鐘都沒撐住。

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她背過身。

旁邊的舞者走過去抱她。

有人替她遞紙巾。

她擦了半天,重新轉過來。

眼淚還在掉。

「你們很過分。」

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

台下笑了。

她自己也笑。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真的。」

她回頭指著後面的樂手。

「他們今天所有人都在騙我。」

一個樂手立刻舉起雙手表示無辜。

「下午彩排的時候還有人故意跟我吵架。」

全場大笑。

那個樂手拿起麥克風。

「不演真一點,妳會發現。」

宋星禾轉頭看他。

「所以你是真的故意的?」

對方立刻放下麥克風。

全場笑得更大聲。

她站在舞台上,想生氣又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眼淚再次落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麥克風。

「四年。」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

場館也慢慢靜下來。

「其實四年不算很久。」

「可是對我來說……」

她看著眼前的燈海。

「好像真的走了很遠。」

沒有人出聲。

「我以前一直很怕。」

「怕沒有人聽。」

「怕唱得不夠好。」

「也怕有一天,你們就不喜歡我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

「所以我總覺得,要再努力一點。」

「再好一點。」

「每次做完一件事,就會想下一件能不能做得更好。」

「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一直站在這裡。」

我看著她。

那個曾經在訪談裡說「走錯了就換一條路」的人,和眼前這個哭得幾乎說不完整一句話的人,在這一刻真正重疊在一起。

原來她也會害怕。

不是因為什麼都不怕,才走到今天。

只是害怕的時候,還是繼續往前。

「可是今天看到你們……」

她的目光從觀眾席慢慢掃過。

「我突然覺得。」

「原來我走過的那些路,真的有人記得。」

四周已經有人開始哭。

我身旁的女孩哭得一塌糊塗。

她男朋友一邊遞紙巾,一邊自己偷偷擦眼睛。

我沒有哭。

只是喉嚨有些發緊。

這種感覺很陌生。

像一個原本只存在於聲音裡的人,突然有了完整的輪廓。

她不再只是《微塵》。

不是一句曾經影響過我的話。

也不是舞台上永遠被光照著的人。

她也有沒有人看見的時候。

也曾經等過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明天。

「謝謝你們。」

宋星禾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的。」

「謝謝你們願意聽我唱歌。」

她朝台下鞠躬。

很久都沒有起身。

—

最後一首歌,是她出道後發行的第一首單曲《未完的夏天》。

前奏響起時,她的眼睛還是紅的。

「完了。」

她擦了擦眼角。

「這首今天可能唱不好。」

台下立刻有人大喊:

「我們唱!」

她抬起頭。

「你們唱?」

全場回應她。

「好。」

她吸了吸鼻子。

「那說好了。」

「我唱不下去的地方,你們幫我。」

第一句。

她唱了。

聲音還算穩。

第二段,大螢幕開始播放工作人員提前錄好的祝福。

畫面裡是陪她走完整次巡演的樂手、舞者、造型師和工作人員。

有人祝她四周年快樂。

有人說辛苦了。

有人說下一個四年繼續一起走。

唱到副歌前,她的聲音斷了。

宋星禾低下頭。

麥克風離開唇邊。

伴奏仍在繼續。

沒有任何人催促。

下一秒。

幾萬人的歌聲響起。

我聽過這首歌。

卻從來沒有完整唱過。

第一句沒有跟上。

第二句,身旁的人已經唱了起來。

到了副歌,我也開了口。

聲音很小。

混進幾萬人的合唱裡,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聽見。

舞台上的宋星禾卻抬起頭。

她站在那片金色的光裡。

一邊掉眼淚。

一邊聽。

幾萬個人替她唱著她自己的歌。

我站在人海裡。

和所有人一起,唱給她聽。

她當然不知道。

也不可能從幾萬個聲音裡認出其中任何一個人。

可這似乎並不重要。

有些影響,本來就不需要回報。

有些陪伴,也不一定要被對方知道。

歌唱到最後一句。

她重新舉起麥克風。

這一次,她和所有人一起唱完了。

漫天的金色紙片從場館上空落下。

宋星禾站在舞台中央。

眼睛仍然紅著。

卻在笑。

台下有人喊:

「四周年快樂!」

她聽見了。

「是我們。」

她望著整片觀眾席,眼睛還是紅的。

「我們四周年快樂。」

「謝謝你們。」

她停了一下,笑著說:

「我愛你們。」

那一刻,歡呼聲再次響起。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她。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們喜歡一個歌手,或許從來不只是因為她唱得好。

而是在某個自己都快忘記的時刻,她的聲音曾經來過。

陪你走了一段。

她甚至不知道。

可你記得。

—

演唱會結束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幾萬人同時離場。

場館外的風比來時更冷。

我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跟著人群慢慢往外走。

周圍的人都在討論剛才的演出。

有人還在哭。

有人忙著整理照片。

也有人已經開始猜下一次巡演會是什麼時候。

手機裡有何遠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

——看完沒?

我回。

——剛結束。

訊息很快跳出來。

——怎樣?

我想了一會兒。

——很好。

——就這樣?

——不然?

——你飛一千多公里,最後心得兩個字?

我停下腳步。

——現場比耳機裡好。

對話框安靜了幾秒。

——徐。

——嗯?

——你完了。

我皺了皺眉。

——什麼意思?

——沒事。

——好好玩。

我看著最後三個字。

莫名其妙。

收起手機,我繼續往前。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場館外的大螢幕仍然亮著。

上面是《星河》巡迴演唱會的海報。

宋星禾站在一片深藍色的星河裡。

人群不斷從我身邊經過。

第一次聽見她的時候,我坐在台北的辦公室。

第一次真正看見她,我站在北京幾萬人的人海裡。

我們之間仍然隔著很遠。

她不認識我。

而我知道的,也只是她願意讓所有人看見的那一部分。

可今晚,我親眼看見了一個人走到她曾經想去的地方。

這件事本身,好像就足夠讓人相信——

路是真的可以走出來的。

我轉身離開。

走到地鐵站入口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則《星河》官方推送。

我原本準備直接關掉。

視線卻停在文章最下面。

除了北京收官站與四周年紀念內容,還有一行不太起眼的文字。

——本次《星河》北京收官站部分紀念物資及後續公益合作,將與「微光同行公益中心」共同完成。

微光同行。

我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以前看過宋星禾的公益新聞時,好像出現過。

我順手點進去。

頁面很簡單。

兒童閱讀。

社區陪伴。

公益活動。

物資整理。

志工招募。

我往下滑。

幾天前,官方發布了一則十一月志工招募公告。

以前的我很少參加這類活動。

不是不認同。

只是總覺得自己沒有時間。

週末要處理工作。

晚上要看案子。

偶爾捐款,是我最習慣的方式。

轉帳。

收到電子收據。

結束。

有效率。

也不需要真正走進任何人的生活。

可現在,我好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地鐵入口的人群不斷往前。

後面有人提醒我別擋路。

我往旁邊站了一些。

重新看了一遍那則公告。

報名頁面就在最下面。

手指停在螢幕上。

我沒有立刻按下去。

來北京以前,我沒有安排這件事。

甚至幾分鐘前,我都不知道這個地方。

我只是來看一場演唱會。

演唱會結束後,在北京走走。

去幾個想去的地方。

等哪天覺得差不多了,再回台灣。

這才是原本的打算。

雖然嚴格來說,也算不上什麼計畫。

我站在冷風裡,看著手機上的四個字。

微光同行。

最後,我按下了報名頁面。

姓名。

年齡。

聯絡方式。

可協助項目。

我填到最後一欄。

——為什麼想成為志工?

這問題比剛才所有資料都難。

我總不能寫,因為演唱會結束後剛好看到。

想了半天,我打下一行字。

——最近有一些時間,想做點以前沒做過的事。

很普通,卻是實話。

我按下送出。

頁面跳出:

——報名成功,審核結果將於近期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來北京以後的行程,多少有些過於隨機。

辭職。

買了一張單程機票。

來看一場演唱會。

然後在演唱會散場後,因為一則推送,報名了一個幾分鐘前才知道正在招募志工的公益中心。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收回口袋。

算了。

反正都已經這麼巧了。

再巧一點,好像也沒什麼。

走進地鐵站。

列車駛離月台時,窗外的廣告燈一盞一盞向後退。

耳機裡重新響起今晚聽過的歌。

我靠在車門旁。

忽然想起母親送我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想做什麼就去做。

走錯了也沒關係。

我不知道報名一個志工算不算什麼改變。

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北京待多久。

可能兩個星期。

可能一個月。

也許演唱會帶來的新鮮感退去以後,我很快就會想回台灣。

這些都沒關係。

至少現在,我不急著知道答案。

列車穿過漫長的隧道。

車窗上映出我的臉。

身後是飛快掠過的黑暗。

前方的下一站,還沒有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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