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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星光以後》近光
餐廳比我想像中安靜。

推門進去時,暖氣迎面而來。宋星禾摘下口罩,先站在門邊看了一圈。

「知夏訂位了嗎?」

「她沒說。」

「那就是沒有。」

「妳很了解她。」

「她每次說『我來安排』,通常只安排到決定要吃什麼。」

我拿出手機。

群組裡果然沒有任何訂位資訊。

「現在怎麼辦?」

宋星禾已經走向櫃檯。

「四大一小。」

店員抬頭。

「有預約嗎?」

「沒有。」

「現在需要等位,大概二十分鐘。」

她回頭。

「等嗎?」

「我都可以。」

「那等吧。」

我們拿了號碼牌,在靠門的位置坐下。

剛才一路聊著,真正停下來以後,反而安靜了一會兒。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妳今天怎麼有空?」

宋星禾抬起頭。

「什麼?」

「不用工作?」

「你覺得我應該每天都在工作?」

「不是。」

我想了想。

「只是妳看起來不像很閒的人。」

「這倒是真的。」

她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多了幾分難得的輕鬆。

「前陣子巡演結束後又忙了一輪,公司終於放我兩個禮拜的假。」

「兩個禮拜?」

「嗯。」

「這麼好?」

「徐向晨。」

「嗯?」

「我今年已經工作很久了。」

「所以?」

「這不是公司對我好,是我應得的。」

「有道理。」

她滿意地點了下頭。

「而且接下來又要開始忙了。新歌、品牌活動,還有跨年。」

「所以這兩個禮拜什麼都不做?」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本來?」

她看了我一眼。

「結果今天在儲藏室整理了兩個小時的紙箱。」

「那是妳自己走進來的。」

「我知道。」

「沒人逼妳。」

「徐向晨。」

「嗯?」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笑了一聲。

她卻沒有真的生氣。

「不過也挺好的。」

「整理紙箱?」

「不是。」

她頓了頓。

「像今天這樣。」

我沒有追問。

但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不趕飛機。

不排練。

不需要站在任何人的鏡頭前。

只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整理紙箱,再和朋友一起吃頓飯。

對大多數人來說再平常不過的事。

對宋星禾而言,或許才是真正的休息。

等待的過程,我的手機響起。

何遠傳來一條訊息。

——明天上午的會議改十點。

下面又一條。

——你人呢?

我回覆。

——吃飯。

對面幾乎立刻輸入。

——跟誰?

我盯著螢幕。

——朋友。

訊息送出去不到三秒。

——你在北京有朋友?

我直接鎖屏。

有時候認識太久,也不是什麼好事。

「工作?」

宋星禾問。

「何遠。」

「你合夥人?」

我有些意外。

「這也是知夏說的?」

「嗯。」

「她到底說了多少?」

宋星禾認真想了一會兒。

「其實不多。」

「我開始懷疑妳對『不多』的定義。」

「真的不多。」

她數給我聽。

「剛才說到台灣人,三十二歲,做投資,跟朋友一起開公司,來北京不到一個月,租了半年房子——」

我打斷她。

「已經很多了。」

「還有。」

「……」

「單身。」

我轉頭。

她神情自然得像只是在補充一項基本資料。

「這也是她說的?」

「嗯。」

「她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可能問過。」

「我不記得。」

「那就是她自己判斷的。」

「怎麼判斷?」

宋星禾抬眼。

「你問我?」

「妳剛才說的。」

「我只是轉述。」

「所以妳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我點頭。

「好。」

「你那個『好』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很記仇?」

「沒有。」

「那你剛才為什麼學我?」

「只是正常回答。」

她盯了我兩秒。

「你真的很會裝。」

我差點笑出來。

「我裝什麼?」

「不知道。」

她也說不出來,最後自己先放棄。

「算了。」

剛好店員叫到我們的號碼。

—

沈知夏選的是一家家常菜館。

或者更準確地說——

她只負責選。

沒有訂。

我們先坐下。

宋星禾把菜單推到中間。

「你點。」

「我不知道他們吃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吃什麼。」

「我不挑。」

「這句話通常最難點。」

「為什麼?」

「因為什麼都可以,等於沒有意見。」

「那妳點。」

「我也可以。」

我靠向椅背。

「所以?」

她翻開菜單。

「我們兩個這頓飯可能吃不上了。」

最後還是她先點了幾道。

我補了一份青菜。

宋星禾看了一眼。

「就這樣?」

「先點,等他們來再加。」

「好。」

店員拿走菜單後,她的手機響了。

宋星禾看了一眼。

「知夏。」

電話接通,沈知夏的聲音直接從另一頭傳出來。

「你們到了?」

「已經坐下了。」

「這麼快?」

宋星禾抬起眼,視線落到我身上。

我也想起剛才那八百公尺。

「還好。」

她說。

「你們點菜了嗎?」

「點了一點。」

「別點太多啊,哲宇說他想吃——」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媽媽!」

「等一下,媽媽在講電話。」

「我要跟星禾姨姨講話!」

宋星禾的表情立刻變了。

「給他。」

幾秒後,電話裡換成稚嫩的聲音。

「星禾姨姨!」

「欸。」

她應得很快。

「你怎麼也來了?」

「爸爸帶我來的。」

「那你有沒有想我?」

「有。」

「多想?」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很想。」

「這麼敷衍?」

「沒有!」

宋星禾笑出聲。

「那等一下見。」

「妳有沒有帶禮物?」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要來。」

「那下次要帶。」

「你現在還會預約禮物了?」

「爸爸教我的。」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王予樂,你不要亂講。」

宋星禾笑得更厲害。

「好,我知道是你爸教的。」

「不是!」

一陣混亂後,電話重新回到沈知夏手裡。

「二十分鐘。」

「妳剛才也說很快。」

「這次是真的。」

電話掛斷。

我拿起水杯。

「妳很喜歡小孩?」

「還好。」

我停了一下。

她立刻反應過來。

「你那是什麼表情?」

「沒有。」

「你明明就有。」

「只是妳剛才不像還好。」

「那是因為我跟他熟。」

「喔。」

「又來了。」

「什麼?」

「你那個『喔』。」

「我只是回應。」

她大概已經懶得和我爭。

服務生先送來熱茶。

宋星禾替自己倒了一杯。

「你呢?」

「我自己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連茶都不會倒?」

「沒有。」

「那你為什麼自己來?」

「因為壺在我這邊。」

她低頭。

茶壺確實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拿了過來。

「……好吧。」

我替她把杯子添滿。

「謝謝。」

「不客氣。」

這次總算沒有再爭。

—

沈知夏說二十分鐘。

最後二十八分鐘才到。

最先衝進來的是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

「星禾姨姨!」

宋星禾才剛轉身,人已經撲了過來。

她伸手接住。

「慢一點。」

「我好想妳。」

「剛才在電話裡不是這個語氣。」

「因為電話裡看不到妳。」

「喔,現在很會說話。」

小男孩抱著她不放。

跟在後面的男人一臉無奈。

「王予樂。」

「幹嘛?」

「先讓姨姨坐好。」

「不要。」

「你很重。」

「我不重。」

宋星禾抱著他。

「還好。」

男人看她一眼。

「妳不要每次都幫他。」

「我哪有?」

「妳現在就在幫。」

沈知夏最後一個走進來。

「行了,你們父子兩個不要一見面就吵。」

她脫下外套,指了指身旁的男人。

「向晨,正式介紹一下,我老公,王哲宇。」

王哲宇朝我伸出手。

「你好。」

「徐向晨。」

「我知道。」

我和他握了下手。

「知夏提過你。」

我下意識看向沈知夏。

她立刻說:

「我沒有到處介紹你。」

「目前聽起來不像。」

王哲宇笑了。

「她最近回家常說,中心來了一個很好用的新志工。」

「……」

我就知道。

沈知夏拉開椅子。

「這是稱讚。」

「謝謝。」

「你看,他自己都接受了。」

「因為懶得反駁。」

宋星禾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轉頭。

她還抱著王予樂。

「妳現在很了解我?」

「今天稍微了解一點。」

她說得自然。

桌邊卻莫名安靜了半秒。

王哲宇的目光從她移到我身上。

又移回去。

沒說什麼。

沈知夏則低頭拿起菜單。

「還要加菜嗎?」

轉得很快。

但我總覺得,她剛才好像笑了一下。

—

人多起來以後,氣氛很快熱鬧。

王哲宇比我想像中健談。

他和宋星禾合作了很多年,從她剛出道不久就開始參與她的舞台和巡演。

「所以北京收官你也在?」

我問。

「在啊。」

王哲宇夾了口菜。

「累得差點沒命。」

宋星禾立刻抬頭。

「有那麼誇張?」

「妳最後Encore加了幾首?」

「那是觀眾不走。」

「所以妳就一直唱?」

「不然呢?」

「我們舞者也是人。」

「最後幾首你們又沒跳。」

「但我們在後台等。」

「那你可以先走。」

「我敢嗎?」

宋星禾笑了。

「不敢就不要抱怨。」

我坐在旁邊聽著。

舞台上的那些事情,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忽然變得很普通。

原來演唱會結束後,有人腿痛得走不動。

有人餓到半夜找吃的。

有人在後台哭得妝全花了。

也有人——

「尤其某個人。」

王哲宇說。

「四周年驚喜一出來,哭到後面歌都差點唱不了。」

宋星禾筷子停住。

「你可以閉嘴。」

「我有說名字嗎?」

「這桌還有第二個四周年嗎?」

王哲宇轉向我。

「你看了那場?」

「嗯。」

宋星禾立刻看過來。

顯然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那你應該知道。」

王哲宇說。

「她那天——」

「王哲宇。」

「好,不說。」

他低頭吃飯。

嘴角卻還在笑。

宋星禾像是不太自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沒有接著鬧她。

只是想起那天。

她站在幾萬人的燈光裡。

哭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而現在,她就坐在我旁邊,因為被朋友提起這件事而想讓對方閉嘴。

距離,好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短。

我開始看見那些舞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叔叔。」

我低頭。

王予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宋星禾旁邊跑到了我這裡。

「嗯?」

「你是誰?」

「你好,我叫徐向晨。」

「你是媽媽的朋友嗎?」

我想了一下。

「算是。」

沈知夏立刻抬頭。

「什麼叫算是?」

「同事?」

「我跟你也不是同事。」

「那志工和工作人員。」

「這聽起來更遠。」

我放下筷子。

「所以?」

沈知夏一本正經。

「朋友。」

「那好。」

「這麼勉強?」

「沒有。」

王予樂完全不在意我們的對話。

他指向宋星禾。

「那你也是星禾姨姨的朋友嗎?」

這次,桌上真的安靜了一瞬。

我還沒回答,宋星禾先開口。

「剛認識。」

王予樂皺起小小的眉頭。

「剛認識就可以一起吃飯嗎?」

「為什麼不可以?」

「爸爸說不能跟陌生人走。」

王哲宇差點被水嗆到。

「我什麼時候這樣教你了?」

「上次。」

「那是不可以跟陌生人走,不是不可以跟剛認識的人吃飯。」

「有什麼不一樣?」

「……」

王哲宇第一次答不出來。

我低頭忍笑。

宋星禾卻忽然說:

「他不是陌生人。」

我抬起眼。

她正在替王予樂夾菜,語氣很隨意。

「他是微光同行的志工。」

「喔。」

小孩接受得很快。

「那就是好人。」

我說:

「這個判斷是不是太快了?」

宋星禾終於轉過來。

「你對自己評價真的很低。」

「我只是覺得邏輯有問題。」

「小朋友的世界不用講邏輯。」

「妳剛才還跟我爭分類。」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徐向晨。」

「嗯?」

「吃飯。」

我閉嘴。

桌子另一頭,沈知夏終於沒忍住,低下頭笑了。

過了一會兒,王予樂像是又想起什麼。

「可是你們真的今天才認識嗎?」

我還沒回答,宋星禾先說:

「算是吧。」

我看了她一眼。

「其實不是。」

她轉過頭。

「嗯?」

「我已經認識妳半年了。」

宋星禾怔了怔。

「半年?」

「嗯。」

「從《微塵》開始?」

「差不多。」

她安靜了片刻。

「可是我今天才真正認識你。」

「我知道。」

「這樣好像有點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你認識我半年,我才認識你一天。」

我想了想。

「那妳慢慢認識。」

她抬起眼。

我低頭夾了口菜。

「反正我暫時還在北京。」

話音落下,桌子另一頭忽然安靜了。

沈知夏原本正在替王予樂擦手,動作停了一下。

王哲宇也從碗裡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桌子對上視線。

沒人說話。

但那個眼神交換得太快,也太熟練。

像是只有結婚多年的人,才看得懂彼此剛才在想什麼。

沈知夏先低下頭,嘴角卻沒壓住。

王哲宇端起水杯,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

我皺了皺眉。

「你們兩個怎麼了?」

「沒什麼。」

沈知夏回答得太快。

王哲宇點頭。

「吃飯。」

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宋星禾卻像是沒察覺,低頭繼續吃東西。

只是耳邊垂下來的長髮,剛好遮住了她大半側臉。

我也沒有再問。

當然,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沈知夏和王哲宇那個短短的眼神,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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