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點。
我脫下外套,隨手把鑰匙放在玄關。
屋裡很安靜。
客廳只留著出門前忘記關掉的一盞落地燈。
一個月前,我剛搬進來的時候,這裡除了房東留下的家具,幾乎什麼都沒有。
現在茶几上多了幾本書。
冰箱裡有咖啡和食物。
陽台晾著衣服。
書房桌上堆著晨遠的資料。
牆邊還放著一把從台灣寄來的吉他。
好像只要住得夠久,一個原本陌生的地方,也會慢慢長出生活的痕跡。
我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手機震了一下。
何遠。
——徐。
我看著那一個字,沒有回。
三秒後。
——死在北京了?
我拿起手機。
——剛到家。
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我接起。
「幹嘛?」
「你今天去哪?」
「吃飯。」
「跟誰?」
「朋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徐向晨。」
「嗯?」
「你在北京有朋友了?」
「……」
這句話聽起來怎麼有點可憐。
「有問題?」
「沒有。」
何遠的聲音裡明顯帶著笑。
「只是很感動。」
「掛了。」
「等等。」
「又怎樣?」
「男的女的?」
我拿著水杯往客廳走。
「都有。」
「誰?」
「微光同行的人。」
「喔。」
我坐到沙發上。
「那個『喔』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那我掛了。」
「宋星禾在不在?」
我沒回答。
何遠在另一頭笑出了聲。
「果然。」
「果然什麼?」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平常跟我吃飯,回家第一件事是開電腦。今天居然有空接我電話。」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沒有。」
「那你講這麼多?」
「因為我高興。」
「……」
我開始後悔接這通電話。
何遠卻沒有打算放過我。
「所以呢?」
「什麼所以?」
「你們現在什麼進度?」
「沒有進度。」
「徐。」
「真的。」
「你不是都跟人家一起吃飯了?」
「還有其他人。」
「那也算。」
「算什麼?」
「至少從演唱會觀眾席走到同一張餐桌了,也算有進展。」
我靠在沙發上。
這個說法……
好像也沒錯。
「而且,」
何遠繼續說。
「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跟她說話了?」
「不然呢?」
「之前是誰跟我說,真的見到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
「不然我?」
我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說過。
那時候,我甚至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宋星禾坐在同一間餐廳。
更沒想過,她會對我說——
**可是我今天才真正認識你。**
「徐?」
「嗯。」
「發什麼呆?」
「沒有。」
「你有。」
「你看得到?」
「我認識你幾年了?」
「十四年。」
「所以?」
「所以你很煩。」
「謝謝。」
我掛掉電話。
手機重新安靜下來。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
微信裡沒有新的訊息。
當然不會有。
我和宋星禾甚至沒有彼此的聯絡方式。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今天聊了那麼久。
一起整理儲藏室。
一起走了八百公尺。
一起吃飯。
最後卻還是連微信都沒有。
不過也正常。
她是宋星禾。
我只是——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微光同行的工作群組跳出新訊息。
沈知夏。
——今天儲藏室終於有一點能見人的樣子。
下面附了兩張照片。
我點開。
第一張是整理前。
第二張是整理後。
接著又一條。
——特別感謝機動組之光徐向晨。
我盯著那行字。
直接回覆。
——可以不要再叫這個嗎?
沈知夏:
——不可以。
群組裡很快有人跟著發笑臉。
我正準備關掉,宋星禾忽然出現。
——我也有整理。
沈知夏:
——妳整理了什麼?
宋星禾:
——很多。
我回了一句。
——爭議區。
群組安靜了幾秒。
沈知夏:
——什麼爭議區?
宋星禾:
——內部機密。
我沒忍住。
——已經拆掉了。
她立刻回覆。
——徐向晨。
——嗯。
——你很沒有合作精神。
——我以為整理的目的是減少爭議。
她沒有再回。
沈知夏倒是發了一排問號。
我關掉群組。
不到半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群組。
畫面上跳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傍晚的海。
名字只有兩個字。
**星禾。**
驗證訊息寫著:
**——方便以後繼續討論爭議區。**
我盯著那行字。
過了大概五秒,按下接受。
聊天頁面自動跳出來。
我還沒來得及輸入,她先發了一條。
——所以你真的拆了?
我回。
——不然留著?
——那是我創立的新分類制度。
——效率太低。
——你根本不懂創新。
——做投資的通常對創新有基本判斷。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
消失。
又出現。
最後只傳來一句。
——徐向晨,你真的很討厭。
我看著手機。
回了一個。
——謝謝。
幾秒後。
她發來一張表情包。
一隻貓把門用力關上。
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宋星禾也會用這種東西。
—
第二天早上,我九點半起床。
煮咖啡。
開電腦。
十點,晨遠例會。
何遠一進會議室就盯著我。
「你今天心情不錯。」
我正在看資料。
「哪裡?」
「臉。」
「我的臉怎麼了?」
「看起來春光滿面。」
會議裡還有其他人。
我不想理他。
「開始吧。」
何遠忍著笑,終於把畫面切到簡報。
這場會開了快兩個小時。
結束後,我留下來和團隊確認一個案子的技術資料。
十二點多,手機亮了一下。
我原本沒打算看。
直到螢幕上出現那個名字。
宋星禾。
——請問倉庫管理員。
我拿起手機。
——?
——彩色膠帶到底為什麼是活動用品?
我盯著訊息。
昨天不是已經討論過了?
——場地標記。
——可是也可以拿來做手帳。
——微光同行不是手帳店。
她很快回覆。
——如果小朋友拿來做手帳呢?
——那時候再改成文具。
——所以分類會變?
——看用途。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昨天還跟我爭那麼久?
——昨天妳沒說要做手帳。
——……
——還有問題?
——沒有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
不到十秒。
又震了一下。
——你在工作?
——嗯。
——那你忙。
我回了一個「好」。
聊天結束。
很短。
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我重新看向電腦。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剛才看的那一頁資料,停了快五分鐘。
—
接下來幾天,我和宋星禾沒有天天聊天。
有時候一天沒有訊息。
有時候只是群組裡說兩句。
偶爾,她會突然傳來一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杯咖啡。
——這個很難喝。
我正在開車,到了停車場才回。
——那為什麼還喝?
——買了。
——可以不喝。
——浪費。
——浪費跟缺錢是兩回事。
她隔了很久才回。
——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
我想起自己跟何遠說過的話。
——很多人都懂。
——我不懂。
——看得出來。
又是一張關門的貓。
第二次,是晚上十一點多。
她發來一張排練室的照片。
鏡子。
地板。
角落堆著幾瓶水。
——休假結束。
我剛洗完澡。
——不是還有兩天?
——臨時加排。
——跨年?
——嗯。
我靠在床頭。
——兩個禮拜已經不錯。
——只有十二天。
——十二天也不少。
——徐向晨。
——嗯?
——你是哪邊的?
——事實這邊。
這次她發來的不是貓。
是一隻兔子拿著槌子。
我開始懷疑她的手機裡到底存了多少奇怪的表情包。
—
週五下午,我去了微光同行。
不是因為活動。
吳澤亘前一天問我有沒有時間。
中心最近要整理志工資料。
原本的表格用了很多年。
不同活動各有一份。
名字重複。
電話格式不一。
有些資料甚至還留在紙本上。
我坐在辦公區看了半小時。
最後問:
「你們一直都這樣?」
吳澤亘端著茶。
「哪樣?」
我把其中兩份表格轉給他看。
「同一個人,兩個名字。」
一份寫王小明。
一份寫小明王。
電話號碼一樣。
「喔。」
「喔?」
「以前不同人整理的。」
「所以沒人合併?」
「想過。」
「然後?」
「沒時間。」
我終於理解。
公益中心不是不知道問題。
只是永遠有更急的事。
孩子的活動要辦。
物資要送。
志工要找。
合作單位要聯絡。
資料整理這種「暫時不做也不會出事」的事情,就會一直往後放。
「我先幫你們整理一版。」
吳澤亘問:
「會不會太麻煩?」
「不會。」
「那辛苦你。」
「先說好。」
我指了指電腦。
「我只整理資料,不負責以後每次更新。」
吳澤亘笑了。
「放心。」
旁邊的沈知夏抬起頭。
「那誰更新?」
「妳。」
「為什麼是我?」
「因為妳是正職。」
「……」
我低頭繼續工作。
世界很公平。
我搬桌子。
她整理資料。
—
下午四點多,手機亮了一下。
宋星禾。
——你今天在微光同行?
我抬起頭。
她怎麼知道?
下一秒。
——知夏發了朋友圈。
我點開沈知夏的朋友圈。
十分鐘前。
一張辦公區的照片。
配文:
**今天抓到免費技術支援。**
照片角落。
我坐在電腦前。
只拍到半個背影。
我回到聊天頁面。
——她沒有經過我同意。
——要告她嗎?
——可以考慮。
——需要律師嗎?
——妳有?
——沒有。
——那妳問什麼?
——純關心。
我盯著最後兩個字。
很普通。
卻讓我停了一會兒。
——謝謝。
她沒有再回。
大概在忙。
我把手機放到旁邊。
五點多,資料整理到一半。
沈知夏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兩袋飲料。
「休息一下。」
她把一杯美式放到我旁邊。
我看了一眼。
「今天不是剩下的?」
「什麼?」
「沒事。」
「你最近講話怎麼越來越奇怪?」
「有嗎?」
「有。」
她坐到對面。
喝了兩口飲料。
忽然問:
「你跟星禾加微信了?」
我敲鍵盤的手沒有停。
「嗯。」
「什麼時候?」
「上次吃完飯。」
「她加你的?」
我終於抬起頭。
「有差?」
「沒有。」
她嘴上說沒有,但表情明顯不是這個意思。
「妳想問什麼?」
「沒有啊。」
「沈知夏。」
「真的沒有。」
她吸了一口飲料。
「就是覺得你們聊得挺來。」
「我和妳不是也挺聊得來的,況且我們也就是正常聊天。」
「我又沒說不正常。」
沈知夏卻自己笑了。
「放心,我不會亂問。」
「我沒什麼需要放心的。」
「嗯。」
「『嗯』?」
「相信你。」
我盯著她。
她笑得更開心了。
很好。
報應。
—
晚上回到家,我簡單煮了碗麵。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宋星禾。
不是訊息。
是語音通話。
我看著螢幕。
響了三聲才接。
「喂?」
「你在忙嗎?」
她那邊有點吵。
像是在車上。
「吃飯。」
「那我晚點再打。」
「沒關係。」
「真的?」
「嗯。」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下。
「我想問你一件事。」
「妳說。」
「你會看商業計畫嗎?」
我放下筷子。
「看什麼類型?」
「我也不知道。」
「……」
「你先不要嫌棄。」
「我還沒說話。」
「但我聽出來了。」
「妳從哪裡聽出來?」
「呼吸。」
「……」
她笑出了聲。
「開玩笑的。」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
「所以是什麼?」
「我有個朋友,最近想做一個音樂教育的項目。」
「公司?」
「應該算。」
「應該?」
「她傳了一份東西給我,問我要不要投資。」
「然後?」
「我看不懂。」
很坦白。
「多少頁?」
「六十幾頁。」
「那不是商業計畫。」
「不然是什麼?」
「折磨。」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聲。
我甚至能想像她坐在車裡的樣子。
「所以你可以幫我看嗎?」
我停了一下。
「可以。」
「真的?」
「先傳給我。」
「你不收費?」
「妳要付也可以。」
「多少?」
「看完再報價。」
「徐向晨。」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現實。」
「做投資的。」
「行。」
她像是笑著說的。
「那我等一下傳給你。」
「好。」
「你先吃飯吧。」
「嗯。」
「還有。」
「什麼?」
「我沒有要投。」
「我知道。」
「你知道?」
「如果妳已經決定要投,就不會先問我。」
那邊安靜了片刻。
「也是。」
「所以只是想知道值不值得?」
「嗯。」
「我看完告訴妳。」
「好。」
她的聲音忽然離遠了一點。
像是有人在旁邊叫她。
「我要到了。」
「去忙吧。」
「那你記得吃飯。」
「知道。」
「晚安。」
「晚安。」
電話掛斷。
客廳重新安靜。
我低頭。
麵已經有點涼了。
幾分鐘後,微信跳出一份文件。
後面跟著一句。
——徐老師,辛苦了。
我回。
——不要這樣叫。
——向晨哥?
我盯著那三個字。
——也不要。
——徐哥?
——宋星禾。
——在。
我忽然不知道該回什麼。
對面先發來一排笑臉。
我把手機扣到桌上。
過了幾秒。
又拿起來。
文件下載完成。
六十八頁。
我打開第一頁。
確實是折磨。
—
那份計畫,我看到凌晨一點。
不是因為它有多複雜。
而是問題太多。
商業模式不清楚。
成本估算過於樂觀。
用戶來源寫得像許願。
最重要的是,創辦團隊對「音樂教育」有熱情,卻沒有真正想清楚誰願意付錢。
我在文件上做了幾個標記。
最後整理成一頁重點。
傳給她。
原本以為這個時間她已經睡了。
沒想到訊息立刻顯示已讀。
——你還沒睡?
我回。
——妳也沒有。
——剛到家。
——不是早就結束了?
——又去開了個節目行前會。
——妳的休假確實結束得很徹底。
——不要提醒我。
我把整理好的內容傳過去。
——先看這個。
她沒有回。
大概在看。
五分鐘後。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建議投?
——以現在的版本,不建議。
——如果是朋友呢?
我想了一下。
——朋友和投資是兩件事。
——可是拒絕會不會很傷人?
——看妳怎麼說。
——我不太會拒絕朋友。
這點我倒是有些意外。
——妳不是很會拒絕採訪?
——那是工作。
——有差?
——很大。
她又發了一句。
——工作上的拒絕有林懷。
我懂了。
——那私人呢?
這次,她隔了一會兒才回。
——有時候就會拖。
——拖到最後還是要拒絕。
——我知道。
——那不如早點說。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很會拒絕別人?
我想起很多年前。
同事約吃飯。
朋友找聚會。
何遠叫我出去。
我最常說的就是「有工作」。
——以前很會。
——現在呢?
我看著這三個字。
現在。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用工作拒絕別人了。
——看人。
她回了一個表情。
不是貓。
不是兔子。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笑臉。
——那我很榮幸。
我靠在椅背上。
凌晨一點十七分。
窗外的北京很安靜。
書房只亮著桌燈。
從演唱會觀眾席,走到同一張餐桌。
現在。
又多了一個微信對話框。
我知道宋星禾很多事情。
她的歌。
她的舞台。
她的訪談。
她出道四周年時哭了多久。
那些都是所有人都可以知道的宋星禾。
可最近,我開始知道一些很小的事。
她會因為一杯難喝的咖啡捨不得丟。
會在凌晨一點問我怎麼拒絕朋友。
會存很多奇怪的表情包。
會把儲藏室裡不知道怎麼分類的東西,全部丟進「爭議區」。
這些事情。
沒有人寫在百度裡。
也不會出現在採訪中。
手機又亮了一下。
——對了。
——?
——明天下午你有空嗎?
我盯著螢幕。
她的下一條訊息很快出現。
——我想請你吃飯。
——當顧問費。
我看了幾秒。
回覆。
——六十八頁,只值一頓飯?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
——那你想要什麼?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這個問題。
似乎有很多答案。
最後,我只回了一句。
——先欠著。
她回得很快。
——行。
——那明天下午見。
明天下午見…
桌上的文件還開著。
看向窗外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
一盞又一盞。
有些關係的改變,並不需要一個明確的瞬間。
它更像光。
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
等你真正注意到的時候——它已經悄悄地出現在生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