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北京。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宋星禾坐在錄音室休息區,手機螢幕亮了又暗。
距離《潮》數位專輯正式上線,還有二十分鐘。
林懷從外面進來,把一杯溫水放到她面前。
「預售反應不錯,各大平台都確認好了,宣傳素材也排好了。等會兒發布會預計三個小時,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實體專輯發售,別熬夜。」
宋星禾應了一聲,視線仍落在手機上。
林懷看她一眼。
「緊張?」
「有一點。」
「妳錄完這首歌的時候,可不是這個表情。」
「那時候只要唱好就行。」
她抬起頭。
「現在要交給別人了。」
林懷沒有多說。
這張專輯從選歌、調整編曲,到最後決定把〈歸潮〉放在最前面,宋星禾比誰都清楚,自己想留下什麼。
可作品一旦離開錄音室,就不再只由創作者決定它的意思,宋星禾心裡還是緊張的。
十一點五十九分,宋星禾把手機放在膝上。
十二點整,《潮》數位專輯正式上線各大音樂平台。
她點開播放頁面。
前奏響起時,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張專輯裡的每一首歌,都曾經只存在於錄音室裡。
她反覆修改過幾個字,也曾因為某一段情緒始終唱不到滿意的程度,重新錄了好幾次。
如今,那些熟悉的聲音經過平台傳出去,抵達她看不見的地方。
第一則留言很快出現。
「整張專輯好像不是要把人留住,而是告訴人,想回去的時候就回去。」
接著是第二則、第三則。
有人討論歌曲編曲,有人說副歌耐聽,也有人提起歌詞裡的海。
直到一則留言停住了她的手指。
「聽完之後,突然很想回家。」
宋星禾看了很久。
小時候,奶奶總坐在家裡那張舊木桌旁,陪她畫海。
她畫不好浪,就把線條塗得亂七八糟;畫不好船,便把船身畫得很大,彷彿只要足夠大,就能載著所有想去的地方。
奶奶從來不嫌她畫得不好,只會說,慢慢畫,總會畫出自己喜歡的樣子。
宋星禾截下那則留言,存進相簿。
幾分鐘後,徐向晨打來電話。
「聽完了?」
她問。
「還沒,只聽幾首,但我很喜歡。」
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望向窗外,遠處的樹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我剛才看到一則留言,有人聽完,突然很想回家。」
「很好。」
「我原本沒想過,別人會這樣理解這張專輯。」
「本來就不可能猜到每個人的想法。」
徐向晨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沉溺的踏實感,像是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她心上,將宋星禾緊繃的情緒撫得平平整整。
「妳能做的,是把妳的所思所想寫出來、唱出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
宋星禾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想。
下午的專輯發布會比預想中忙。
發布會裡談了專輯的創作方向,宣傳計畫,也拍攝了宣傳短片。
主持人問她,為什麼選擇〈歸潮〉作為先行曲,她按照準備好的內容回答,說起海、離開家以後的生活,以及人走得再遠,仍會有想回去的地方。
會後採訪環節,記者翻了翻手中的提綱,忽然問。
「這整張專輯是寫給誰的?很多歌手會把私人情感放進作品裡,妳會不會擔心,自己的經歷反而成為宣傳的一部分?」
現場短暫地安靜下來。
林懷坐在鏡頭外,並沒有打斷訪問。
宋星禾看著對方,停了一下才回答。
「我不太想把它限定成某一種故事。」
她的聲音不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離開,也有自己的歸途。我寫這首歌時,想到的是家人,也想到長大以後,那些沒辦法一直陪在身邊的人。可是歌發出去之後,它不只屬於我了。」
記者追問:「所以不介意大家把它理解成不同的意思?」
「不會。」
她坦白地說。
「我不會替每個人決定,聽見這首歌時應該想起誰。」
她稍微停頓。
「如果有人因為這張專輯的任何一首歌而想起一個很久沒聯絡的人,或者忽然想回家看看,那我覺得就是這張專輯成功的地方。」
採訪結束後,林懷陪她走出攝影棚。
「剛才答得不錯。」
「我差點答不上來。」
「但妳沒有。妳把自己的想法說得很清楚,成長了。」
林懷拍了拍宋星禾的肩膀,她也沒再多想,跟著林懷往外走。
行程結束後約莫晚上八點了,回到家時,徐向晨正在廚房煮湯。
玄關的燈亮著,餐桌上擺了兩副碗筷。
宋星禾換好拖鞋,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
「向晨。」
他回過頭。
「回來了?」
「嗯。」
她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他。
徐向晨手裡還拿著湯勺,動作停了一下。
「今天順利嗎?」
「算是吧。」
「怎麼了這是?我看專輯反響不錯。」
宋星禾把臉貼在他背上。
「今天接受採訪,被問到一些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回答得不好?」
「不是。」
她想了想。
「只是發現自己還是會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徐向晨關小火,轉過身。
「會在意很正常。」
她抬眼看他。
「那是妳花了很長時間做出來的作品。妳希望它被理解,被喜歡。被誤解會難受,也不代表妳不夠成熟。」
宋星禾安靜地聽著。
「妳不用逼自己什麼都不在乎。」
他替她理了理垂在臉側的頭髮。
「只要別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把自己原本相信的東西全部推翻。」
她望著他,心裡那點煩悶終於淡了些。
「你怎麼每次都能說得這麼有道理?」
「因為我平常話少,得把該說的留到重要時候。」
宋星禾忍不住笑出聲。
「你很會哄人。」
「我是說真的。」
「那我可以申請抱十分鐘嗎?」
他看了一眼掛鐘。
「湯還要煮二十分鐘。」
「所以呢?」
「可以抱二十分鐘。」
她抬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成交。」
徐向晨低頭看她,眼底帶著笑意。
「不是說要抱?」
「先付訂金。」
她重新抱住他,這次沒再開玩笑。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
「明天實體專輯就要發售了。如果成績沒有想像中好呢?」
他握住她的手。
「那我們就一起吃晚飯。妳可以失望,可以不高興,也可以罵幾句平台的推薦機制。等妳想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
宋星禾抬起頭。
「你都不會叫我想開一點?」
「我還不了解妳?」
她旋即把臉埋回他胸前。
晚餐後,宋星禾坐在沙發上,翻看明天的行程。
《潮》一共收錄了十首歌。
專輯裡有她不曾在公開場合完整談過的情緒。
徐向晨收拾完廚房,走到她身邊坐下。
「明天幾點開始宣傳?」
「上午九點拍照,十點半訪問,中午實體專輯發售,下午還有直播。」
她嘆了口氣。
「大概會忙到晚上。」
「辛苦了,寶貝。今晚早點睡,我幫妳按摩。」
「謝謝哥哥,更愛你了。」
他看她一眼。
「這麼容易哄?」
「才不是。我只是很懂得珍惜男朋友的服務。」
徐向晨把她攬進懷裡。
「那明天忙完,想吃什麼?」
「你煮的飯,還有冰淇淋。」
「好。」
她抬起臉,故意問。
「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養?」
「不是。」
他替她理了理頭髮。
「只要妳想要的東西,我都想給。」
宋星禾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玩笑,就這樣忘在了嘴邊。
手機在茶几上亮起。
是何遠傳來的訊息。
——恭喜宋老師,新專輯上線。等我上海的事情忙完,找你們吃飯。
後面又補了一句。
——徐向晨,你明天記得陪人家。不要嘴上支持,沒有實際行動。
徐向晨看完,直接回覆。
——你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
何遠很快傳來一個大笑的表情。
宋星禾湊過來看,笑得肩膀輕顫。
「何遠是不是覺得你工作起來不理人?」
「他只是太閒。」
「那你有把我放在第一位嗎?」
徐向晨挑了挑眉,伸手攬住她的腰,順勢將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裡。
「時間必須精準分配給最具價值的項目,」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而妳永遠是回報率最高的決定。」
宋星禾被他這種帶有職業病卻又甜得過分的說法逗笑了,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又順勢捏了捏他的手指。
「徐總,你的甜言蜜語聽起來……簡直像是一份經過嚴密精算的回報率報告。」
徐向晨任由她捏著自己的手,唇角微微勾起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縱容的笑意。
「不好聽嗎?」
「好聽是好聽,很有你的風格。」
徐向晨攬緊了她的腰,將頷首輕輕抵在她的髮頂,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面對我生命裡最重要的項目,我向來不打無準備之仗。」
宋星禾心頭微微一震,原本因為新專輯發行與繁忙行程而留存的一絲疲憊與不安,彷彿消失了。
她反手緊緊抱住他的後背,將臉埋進他熟悉的懷抱裡,嘴角噙著無比滿足而安穩的笑意。
夜深後,宋星禾回到房間,重新點開〈歸潮〉的播放頁面。
留言還在增加,好的、不好的、認真討論的,還有一些只是路過留下的短句。
她沒有再逐條看完,只把手機放到床頭。
明天,實體專輯就會交到聽眾手裡。
她不知道它會走多遠,也不能保證每一首歌都能被喜歡。
但她已經把想說的唱了出來。
剩下的,就讓時間解答吧。
徐向晨處理完最後一封郵件,回到房間時,宋星禾已經睡著了。
他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伸手關掉燈。
黑暗裡,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
「徐向晨……」
「我在。」
她沒再說話,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徐向晨沒有抽回手,安靜地把她擁入懷,跟著入睡。
隔天清晨。
徐向晨醒得比平時更早一些。
身旁的宋星禾還陷在沉睡中,呼吸綿長而平穩,眼底下殘留著幾分連日奔波累積的淡青色痕跡。
他動作極輕地移開手臂,替她掖好被角,隨後下床走進廚房。
今天是《潮》實體專輯正式發售的日子,也是宋星禾宣傳期最密集、最硬仗的一天。
七點十五分,廚房裡傳來電鍋微弱的鳴響,胚芽粥的清香在空氣裡緩緩散開。
流理台上放著幾碟爽口的小菜,還有一杯剛溫好的熱牛奶。
宋星禾醒來時,揉著眼睛走出來,頭髮略顯凌亂,身上穿著那件柔軟的棉質睡衣。
「醒了?先喝點水。」
徐向晨將水杯遞給她。
「幾點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七點二十。距離妳出門還有四十分鐘。」
宋星禾接過水杯喝了兩口,視線落在桌上豐盛而溫熱的早餐上,眼底的神情漸漸軟了下來。
她走到他身旁,自然地把頭靠在他臂彎裡,蹭了蹭。
「今天一整天都要在鏡頭前。」
她小聲咕囔。
「想到就覺得心累。」
「那就把肚子填飽。」
徐向晨揉了揉她的髮頂,語氣溫和。
「至少等一下在鏡頭前不會低血糖。」
「知道了,徐先生。」
——
上午九點,星瀚娛樂御用影棚。
鎂光燈頻繁閃爍,快門聲此起彼落。
宋星禾換上了兩套俐落而具質感的服裝,在鏡頭前精準地切換表情與姿態。
多年的舞台經驗讓她即使心裡繃著弦,呈現出的畫面依舊無可挑剔。
十點半,獨家媒體專訪室。
記者手裡拿著剛送到的實體專輯成品。
《潮》的實體裝幀設計非常克制,外殼選用了具備磨砂質感的厚磅沉香紙,摸上去帶著淡淡的紋理感。
封面上沒有用花俏的偶像巨幅寫真,而是將宋星禾親手畫的那幅「小船與燈塔」做了細緻的凹凸壓印,觸感深刻而微溫。
「這個裝幀設計非常特別。」
記者摸著封面,讚嘆道。
「現在數位音樂時代,願意在實體紙張與觸感上花這麼多心思的歌手不多了。」
宋星禾坐在沙發上,微笑著回答。
「因為我覺得,音樂如果能拿到手裡,它就不只是一段音訊檔案,而是一個可以被收藏的記憶。紙張的重量、翻閱歌詞本時的氣味,還有把CD放進播放器裡的那個儀式感,都是數位串流無法替代的。」
「據說裡面還有一封寫給歌迷的信?」
「不算信。」
宋星禾眼角彎了彎。
「只是幾句想對陪我走過這幾年的人說的話。希望大家拿到實體時,能感受到這分重量。」
——
中午十二點整。
《潮》實體專輯在全國各大通路與線上平台同步正式開賣。
宣傳團隊的辦公區內,電腦螢幕上的數據即時滾動著。
「發售三分鐘,首批兩萬張已經售罄!」
「加印通道已經開啟,線上通路正在補貨!」
「社群開箱的討論也上來了,很多人在分享歌詞本和內頁手稿。」
林懷站在休息室門口,看著手機裡不斷更新的銷售報表,神色沉穩,眼中卻難掩驕傲。
她走到剛結束採訪的宋星禾身旁,把手機轉給她看。
「第一批已經賣完了,工廠那邊正在緊急加印。」
宋星禾接過手機,看著線上購物平台上寫著的「補貨中」字樣,又翻了翻社群平台上的話題。
熱搜榜上,一個全新的話題悄然爬上了前排:#宋星禾實體專輯開箱細節#。
點進去,全都是歌迷們發布的實物照片。
「燈塔的凹凸壓紋摸起來好細緻,真的有用心做實體!」
「歌詞本最後一頁那句話看得我眼淚直接掉下來。」
「居然還有小船貼紙,太可愛了!拿到實體還是很感動。」
宋星禾看著那些真實而溫熱的反響,原本一直懸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終於悄悄落了地。
——
下午三點,專輯線上開箱與聽歌直播。
直播間設在星瀚娛樂的一間小音樂室裡,沒有浮誇的布置,只有一張木桌、一把吉他,還有幾本剛拆封的實體專輯。
宋星禾穿著舒服的白襯衫,坐在鏡頭前,親自拆開了一張專輯,向鏡頭展示裡面的設計細節。
「大家拿到的時候,可以注意一下歌詞本的質感。」
她指著內頁的小細節。
「這裡的每一頁海浪紋路,其實都是用不同的特種紙疊印出來的,希望能呈現出海潮起伏的層次感。」
「有人拿到我的小驚喜了嗎?我偷偷放了幾張親簽~」
彈幕如雪花般刷過。
「姐姐今天好溫柔!親簽Get!!」
「專輯已經搶到了!正在等快遞!」
「現場唱一首吧!」
「想聽〈晨光〉!」
宋星禾看到彈幕上的留言,笑了笑,伸手拿過一旁的吉他。
手掌撫過琴弦,發出清亮的木吉他聲。
「那我就簡單唱幾句〈晨光〉吧。」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閉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靈巧地撥弄起來。
柔和的吉他前奏在安靜的音樂室裡流淌。
清澈而溫暖的歌聲透過網絡,傳到了數百萬觀看直播的人耳中。
沒有繁複的伴奏,沒有修音,只有純粹的木吉他與她的嗓音。
歌詞裡描繪的那些極其微小、極其平凡的日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象。
「這歌詞寫得太有畫面感了!真的就是家的味道啊!」
「感覺星禾現在的聲音裡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安定感。」
「聽哭了……剛下班擠在地鐵上,聽到這幾句忽然覺得疲憊都被治癒了。」
彈幕已經多到看不清。
書房裡。
徐向晨靠在椅背上,筆電螢幕一側放著晨遠的項目數據,另一側則開著她的直播間。
耳機裡傳來她輕柔的歌聲,這首〈晨光〉,讓他嘴角壓不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檯燈,眼神裡溫柔一片。
——
直播在下午五點半順利結束。
離開公司前,林懷把一本特別留出來的專輯遞給她。
「這是正式發售前特別留給妳的第一張成品,編號 0001。」
宋星禾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謝謝林姐。」
「今天表現得非常好。」
林懷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難得地溫和。
「實體銷量和口碑都雙豐收,這張專輯,妳做到了。」
宋星禾看著手裡的專輯,心裡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圓滿感。
晚上七點,家裡。
宋星禾推開門時,徐向晨正站在廚房裡切菜,聽見動靜,抬頭看向玄關。
「回來了?」
「嗯!」
宋星禾連鞋都沒換好,就一溜煙跑進廚房,把手裡那本編號 0001 的實體專輯舉到他面前。
「看!」
徐向晨擦乾手上的水,接過專輯。
磨砂沉香紙的質感在指尖泛開,凹凸壓印的小船與燈塔精緻而溫潤。
他翻開封面,第一頁的空白處,用黑色的水性筆寫著一行剛乾不久的字跡。
【給徐向晨:謝謝你聽見了微塵,也謝謝你,陪我等到了歸潮。——宋星禾,2026.04.29】
徐向晨看著那行字,指腹在她的簽名上輕輕摩挲過。
「妳說這是編號第一張?」
他抬眼看她,眼中帶著深深的笑意。
「對啊,特意留給你的。」
宋星禾背著手,有些驕傲地揚起下巴。
「全世界獨一無二的一張。」
徐向晨將專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隨後伸出手,將她拉進懷裡,牢牢抱住。
「我很喜歡。」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熱,附在她耳邊。
「這是最棒的禮物。」
宋星禾把臉貼在他柔軟的毛衣上,聽著他穩定而有力的心跳聲,連日來積累的所有疲憊、緊張與不安,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今天實體發售成績很好。」
「我知道,我看了數據。」
「大家也都很喜歡專輯的設計。」
「我知道,我也聽了直播。」
宋星禾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晶亮地看著他。
「那你要給我甚麼獎勵?」
徐向晨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
「清蒸鱸魚、紅燒排骨,還有妳想吃的椰子雞湯。」
餐桌前,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視裡播放著新聞,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家常菜,旁邊立著那本編號 0001 的《潮》。
宋星禾夾了一塊排骨,滿足地瞇起眼睛。徐向晨把湯碗推到她手邊,提醒她慢點吃。
她看了他一眼,唇邊的笑意藏不住。
窗外,北京的夜色漸深。餐桌上,那本編號 0001 的《潮》安靜地立在一旁,封面的小船與燈塔映著暖黃的燈光。
——
五月中旬,北京。
距離《潮》數位版上線已過兩週,實體專輯也發售了一段時間,熱度仍在穩定延續。
〈歸潮〉和〈晨光〉在各大平台的播放量穩定爬升,短影音平台上翻唱和樂器cover的影片層出不窮,連帶帶動了專輯裡其他幾首非主打歌被聽眾重新發現。
林懷在週會上把數據報告翻到最後一頁,語氣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幾個樂評人主動寫了長評。雖然不是一夜爆紅的走勢,但聽眾黏著度很高,回頭再聽的比例也漂亮。」
宋星禾坐在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
「所以呢?」
「公司想臨時開兩場新歌演唱會,成都和西安。」
「什麼時候?」
「七月初。原本的場地檔期剛好空出來,現在訂還來得及。」
宋星禾想了想。
「我沒問題,但要跟樂隊協調排練時間。」
「我來安排。」
林懷把平板收起來,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微光同行那邊,吳哥前兩天問我,妳什麼時候有空回去一趟。」
宋星禾愣了一下。
「怎麼了?」
「好像是中心要辦一個小型分享會,想請妳去跟孩子們聊聊天。不是公開活動,就中心裡那幾個孩子和志工。」
「好啊。」
她答應得很快。
「你幫我跟吳哥說,這週末下午我有空。」
林懷翻了一下行事曆。
「妳週六上午有拍攝,下午確實空著。」
「那就週六。」
週六下午,微光同行。
宋星禾到的時候,活動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十幾個孩子圍著長桌,桌上擺著畫紙和彩色筆,沈知夏正蹲在角落整理一箱新到的繪本。
「星禾姐姐!」
安安第一個看到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衝過去。
「安安。」
宋星禾蹲下身跟她平視。
「好久不見。」
「妳好久沒來了。」
安安噘著嘴。
「我這不是來了嗎?」
安安想了想,勉強點頭。
「那妳今天要待很久嗎?」
「待到你們趕我走。」
安安滿意了,拉著她的手往桌邊走。
吳澤亘從辦公室走出來,朝她點了點頭。
「星禾,謝謝妳過來。」
「吳哥別客氣。」
「今天是小型分享會,讓孩子們問妳一些問題。不用準備什麼,輕鬆聊就好。」
宋星禾在長桌前端坐下,孩子們圍成一圈。
有人問她唱歌的時候會不會緊張,有人問她寫歌是不是要先想好歌詞,還有一個小男孩舉手問。
「姐姐,妳會不會覺得大人很麻煩?」
她笑了。
「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爸爸媽媽每天都說很忙,然後回家就吵架。」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拍。
沈知夏在旁邊想開口,宋星禾輕輕搖了搖頭。
「有時候會覺得很麻煩。」
她說。
「大人也會不知道怎麼辦。不過後來我發現,如果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可以先不要急著解決,先聽對方說完。」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分享會結束後,孩子們被家長陸續接走。
宋星禾留下來幫忙收拾畫紙和彩色筆,沈知夏在旁邊整理繪本。
「剛才那個問題,妳答得挺好的。」
沈知夏說。
「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只是想到以前自己也很怕把事情搞砸。」
「以前?」
「嗯。」
宋星禾把一疊畫紙放進櫃子裡。
「以前總覺得每個問題都必須有答案,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後來才慢慢發現,有些事情就是沒有標準答案。」
沈知夏看了她一會兒。
「徐向晨知道妳現在這麼會說話嗎?」
「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宋星禾笑了一聲,又補了一句。
「不過他大概會說『這叫成長』。」
沈知夏笑出聲。
「很像他會說的話。」
收拾完之後,宋星禾正準備離開,吳澤亘從辦公室探出頭來。
「星禾,方便聊兩句嗎?」
「當然。」
她走進辦公室,吳澤亘把一份文件夾放到桌上。
「向晨之前幫中心做的數位化系統,試用了一陣子,效果不錯。知夏說排班時間省了一大半。」
「他跟我提過。」
「不過有件事,我想先跟妳說一聲。」
吳澤亘翻開文件夾。
「系統正式上線之後,中心會跟晨遠簽一份合作備忘錄。對外會提到晨遠的支持,也會提到向晨的名字。」
宋星禾微微點頭。
「這件事本身沒問題,但因為向晨跟妳的關係,可能會有媒體注意到他。」
「我知道。」
宋星禾語氣平靜。
「吳哥,這是中心跟晨遠之間的事,不用顧慮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吳澤亘看了她一會兒,笑了。
「好。那就照流程走。」
當天晚上,宋星禾回到家時,徐向晨正坐在書房裡看資料。
她敲了敲門框,他抬起頭。
「回來了?」
「嗯。吳哥跟我說了,中心跟晨遠要簽約的事。」
徐向晨放下資料。
「他先跟妳說了?」
「對。他怕你為難,所以先問我。」
「妳怎麼說?」
「我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她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徐向晨,你覺得這件事會成為媒體的破口嗎?」
「有可能。」
他沒有迴避。
「晨遠在公益領域的投入,加上你的名字,確實會引起一些注意。但這件事本身是對的,不需要因為怕被說閒話就不做。」
「那如果媒體問到我呢?」
「妳想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
「你這樣說,好像我很難搞。」
他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妳不用替我想好答案。」
宋星禾看了他一會兒。
「向晨。」
「嗯?」
「我有時候覺得,你比我還適合當藝人。」
「怎麼說?」
「因為你很會講那種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其實什麼都沒回答的話。」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都有。」
五月下旬,晨遠與微光同行的合作正式簽署。
消息發布當天,幾家關注公益領域的媒體做了簡短報導。
徐向晨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裡——以「晨遠創投合夥人」的身份。
何遠打來了電話。
「我看到新聞了。恭喜啊,徐總,終於有名有姓了。」
「又不是什麼大事。」
「對你來說不是,但對那些整天想挖你底細的人來說,這是第一道門。」
何遠的語氣難得正經。
「你認真準備好了嗎?」
徐向晨靠回椅背。
「準備什麼?」
「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多人想知道你是誰、你跟宋星禾萬一被拍到,鐵定被肉搜。以前你可以躲在幕後,現在名字公開了,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知道。」
「你跟她聊過嗎?」
「聊過。她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何遠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她倒是看得開。」
「她比我還清楚這個圈子的規則。」
「也是。」
何遠話鋒一轉。
「對了,我下週三要去北京一趟。沈硯的北京空間項目要開始談細節,我帶她一起過去。」
「帶她一起來?」
徐向晨頓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低沉而專注。
「何遠,你跟沈硯,走到哪一步?」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沉寂。隨後是打火機打著的輕響,以及何遠深深吸氣又吐出的微弱聲響。
「你指的哪一步?」
何遠試圖用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調侃掩飾。
「交往?結婚?生子?」
「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徐向晨沒有給他嬉皮笑臉滑過去的機會,語氣平靜而直白。
「上次你去上海,回來後就一直沒怎麼主動提過她,但你的日程表裡,飛上海的航班比以前頻繁了一倍。這次你甚至直接把她的藝術空間項目引進北京……何遠,你是認真的,還是一時衝動的舊情復燃?」
何遠沉默了幾秒,收起了玩笑的語氣。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不認真、不把話說死,就不用承擔失去誰的風險。」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上次去上海,她說我當年眼裡根本沒有她。我回來後想了很久,才發現自己不是不在乎,只是一直在逃避。這次我想清楚了,我想跟她走下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但我不會再先放手。」
徐向晨聽著,神色緩了下來。他曾經也習慣用理性替自己劃好界線,直到遇見宋星禾,才明白有些牽掛不必急著衡量得失。
徐向晨輕聲開口。
「既然想清楚了,那就好好做。在北京有任何需要,隨時開口。」
「這還用你說?我跟沈硯這次去北京,第一頓飯你就得請客。」
何遠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幾分痞氣,打趣道。
「沒問題。叫上星禾一起。」
「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三北京見。」
掛斷電話後,徐向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北京漸濃的夜色。
客廳裡傳來輕柔的音樂聲,是宋星禾正戴著耳機在客廳修改成都和西安新歌演唱會的曲目單。
她偶爾跟著旋律輕哼兩句,清亮溫柔的聲音穿透木門,飄進書房。
「跟何遠打完電話了?」
宋星禾摘下一隻耳機,抬頭看他。
「嗯。」
徐向晨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順手幫她把散在頰邊的髮絲挽到耳後。
「何遠下週三帶沈硯來北京,談沈硯藝術空間的項目,順便跟我們一起吃個飯。」
宋星禾眼睛一亮。
「沈硯?是何遠的神祕女友?」
「他這次是認真的。」
徐向晨輕聲說。
「剛剛在電話裡,親口承認了。」
宋星禾彎起眼角,靠在他肩上。
「能穩住何遠這個花心大蘿蔔,這位沈硯一定很有魅力。」
「是啊。」
徐向晨握住她的手,沒再說話。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潮水,只要願意等,總會等到歸岸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