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上午十點。
星瀚娛樂頂樓的大會議室裡,百葉窗半開著,四月的暖陽透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懷站在前端,手裡拿著簡報筆,把一份精心準備的預熱方案投上了大螢幕。
投影機發出細微的運轉聲,白牆上映出一張標註得極其詳細的時間軸圖表。
「《潮》的社群宣傳節奏,我們初步規劃了三個階段。」
林懷俐落地指著螢幕上的節點說道。
「第一波,懸念預熱,重點是拉高全網的關注度與討論度;第二波,先行曲正式上線,同時釋出整張專輯每首歌的 15 秒 Highlight 片段;第三波,全專輯發行前夜的線上特別直播。今天這場會,我們重點把第一波預熱的素材與內容敲定下來。」
坐在旁邊的宣傳總監接著補充。
「照常規做法,第一波無非是發精美的視覺預告海報、倒數計時概念圖,或者是提前剪輯一段幾秒鐘的文字歌詞片段。但我們團隊反覆聽過《潮》的 Demo 後,一致覺得這張專輯的質感與氣質跟以往大不相同。它非常真實、有溫度,所以想問問星禾,妳自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或概念?」
宋星禾坐在長桌右側,身上穿著一件隨性的淺灰色開衫,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低著頭,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著手裡的企劃案。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了下來,抬起頭看向大家。
「我想自己畫一張圖。」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一拍。
幾位宣傳人員互相看了看,有些意外。
「妳自己畫?」
林懷確認了一遍,微挑起眉。
「繪畫風格呢?打算畫什麼?」
宋星禾沒有多解釋,只是拿過桌上的空白 A4 紙與一支黑色水性筆。
她稍微低下一點頭,額前的碎髮垂落下來,手上的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的動作很快,沒有打草稿,憑著直覺下筆,先是幾道起伏有致的海浪線條在紙上浮現,浪尖上孤零零地擱著一艘線條簡單的小船,而船頭所指向的遠方,矗立著一座散發著光芒的微型燈塔。
在紙張的右下角,她還特別隨手勾勒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音符符號。
「先行曲叫〈歸潮〉,預熱圖就用這個。」
宋星禾放下筆,把紙推到桌子中央。
林懷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好幾秒。
線條並不精緻,海浪、小船和遠處的燈塔都有些歪斜,卻帶著手繪特有的真實感。
「妳確定要直接用這張手稿?如果需要這個意象,我們可以找專業的插畫師來重繪,畫成高精細度的視覺海報。」
林懷建議道。
宋星禾笑著搖頭。
「不用找插畫師,就用這張原稿。小時候,奶奶教我寫字之前,先教我畫畫。那時候她牽著我的手,在小木桌上畫的就是海浪和小船。這張圖,算是發給她的,也是發給我自己的。」
林懷沒再勸,把手稿遞給旁邊的宣傳總監。
宣傳總監拿著手稿端詳了一陣子,多看了幾眼。
「行,這種純手繪的質感反而更有話題性和溫度,粉絲一定會喜歡。那配文呢?需要寫一段長文解釋嗎?」
「不用,只寫一句話就好——『先行曲,猜猜叫什麼?』」
宣傳團隊立刻開始紀錄並確認後續發文的素材。
宋星禾在旁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補充道。
「對了,發文的時間,我想定在下午五點二十一分。」
林懷停筆,抬頭看她。
「五點二十一分?為什麼選這個時間?」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時間點挺好的,我很喜歡。」
她沒有過多解釋,林懷也沒有繼續問,只是笑著在平板的行程上記下了這個精確的時間。
會議結束後,大家陸續整理東西離開。
宋星禾獨自走出會議室,穿過安靜的走廊。
她拿出手機,解鎖螢幕,熟練地找到那個置頂的對話框,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今天終於要發專輯的預熱圖了,突然有點緊張。
僅僅過了幾秒鐘,掌心中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回覆跳了出來。
——很期待。
宋星禾看著那三個字,心裡的緊張淡了些。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腳步輕快地朝著錄音室的方向走去。
同一時間,位於國貿寫字樓高層。
晨遠北京分公司的核心會議室裡飄著咖啡的苦香。
徐向晨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身穿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襯衫,戴著細框眼鏡,神情專注而冷靜。
助手小劉和兩位資深技術顧問分坐在兩側,面前堆疊著厚厚的盡職調查報告。
牆面巨大的螢幕上,正透過高清視訊連線播放著台灣辦公室的畫面。
何遠靠在沙發上,雖然隔著螢幕,但兩人的配合依然默契十足。
「幕間科技的第一輪盡調報告已經全面匯總。」
小劉翻開資料,清了清嗓子道。
「我們先看技術面。」
簡報畫面上切出了一張極其複雜的系統架構圖,密密麻麻的模組線路交織在一起。
「幕間科技的沉浸式互動系統已在四家小型劇場運行兩年,沒有出現過重大故障。不過即時渲染在高併發場景下仍有延遲:實驗室數據是 0.3 秒,真實劇場卻達到 0.9 秒。主要問題出在場館的無線訊號與現場負載,實驗室很難完整模擬。」
徐向晨在黑色筆記本上記下「0.9」,筆尖停了一瞬。
「這跟 Lumiverse 當初遇到的問題有些類似。」
坐在旁邊的技術顧問補充了一句。
「不完全一樣。」
徐向晨看著螢幕上的架構圖。
「Lumiverse 當初是備援切換失靈,問題出在底層架構;幕間科技則是高併發下的渲染延遲,還有優化空間,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他微微抬眼,透過鏡片看向小劉。
「繼續,財務面。」
小劉立刻翻到下一頁。
「財務方面,收入主要來自兩家小型劇場的年度服務費,毛利率有百分之六十八,但去年全年營收不到三百萬。照目前的研發支出,如果沒有新一輪融資,現金流大約四個月後就會吃緊。」
會議室裡頓時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徐向晨把鋼筆放下,略作思考。
「三個問題。」
徐向晨開口。
「第一,關於即時渲染的 0.9 秒延遲,他們有沒有提出可行的優化方案?」
小劉迅速回覆。
「有,計畫導入邊緣計算,把部分渲染任務交給場館端處理,目標是把延遲壓到 0.4 秒內。不過開發和測試至少需要三到六個月,成本也不低。」
「第二,創辦人在初次對接時,有沒有主動提出過這個技術風險?」
小劉翻看了一下會議記錄,指著平板說。
「有。初次會談時,他就主動說明,系統在實驗室的數據很好看,但放進真實劇場還不夠穩,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徐向晨在筆記上記了一筆。
「坦誠是合作的基礎。第三,他們對下一輪融資的節奏與資金分配,有沒有清楚的規劃?」
「他希望六個月內完成融資,優先擴充技術團隊,並在三個城市的合作場館建立測試節點。」
徐向晨在筆記本上迅速記錄了幾行,隨後合上了文件。
「可以進入第二輪。訪談時把技術優化的時程和團隊擴編計畫問清楚,法務先準備 Term Sheet 框架,估值等談完再定。」
螢幕那頭的何遠笑著補充。
「星瀚娛樂那邊的行業資源對接可以同步進行了。張成緯之前提到過可以幫忙引入幾個頂級演藝場館的試用資源,但我們得先確認幕間科技值得我們動用這張牌。」
「不急。」
徐向晨沒有急著動用這項資源。
「等第二輪訪談結束,確認方案可行再說。」
散會後,會議室裡的人陸續離開。
徐向晨靠回寬大的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國貿高樓林立的寫字樓在四月明媚的陽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樓下車水馬龍,喧囂而忙碌。
下午五點二十一分。
宋星禾獨自坐在客廳地毯上,手機安靜地躺在她緊握的膝蓋上。
圖片和配文都已準備好,游標停在橙色的「發布」按鈕上。
她微微屏住呼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指尖輕輕按了下去。
畫面瞬間跳轉。
微博主頁上,最新一條動態出現了——她用黑色水性筆畫下的海浪、小船和燈塔,配著那句簡短的文字。
「先行曲,猜猜叫什麼?」
按下發布後,宋星禾反而心跳加速起來。
她不敢立刻去看評論區,像個等待成績單的孩子,站起身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慢吞吞地喝了兩口。
稍微平復了心情,她才拿著水杯走回客廳,重新拾起手機。
此時的評論區早已徹底炸開了鍋,留言以每秒數百條的速度狂飆。
「天哪!海浪!小船!還有遠處的燈塔!這一定是〈歸潮〉對不對?!是新專輯嗎?」
「這個手繪風格也太可愛了吧!筆觸好真實,是星禾自己畫的嗎?」
「燈塔代表光,海浪代表潮,小船指引歸岸……難道歌名叫〈潮光〉?」
「絕對是〈歸潮〉!賭一包辣條,如果猜錯我倒立洗頭!」
「只有我這個細節控注意到右下角那個小小的音符了嗎?好浪漫的小心思啊!」
「姐姐親手畫的預熱圖!太有紀念意義了,立馬保存當壁紙!」
「這種手繪治癒風太絕了,跟以前那些冷冰冰的商業概念海報完全不一樣,好喜歡!」
宋星禾窩在沙發裡,拿著手機逐條翻看粉絲的留言,嘴角一直揚著。
看到一位粉絲用繪圖軟體模仿她的手稿,還把小船畫成歪歪斜斜的模樣,她終於笑出聲。
徐向晨端著茶杯從書房出來,見她笑得開心,便在她身旁坐下。
「大家猜得怎麼樣了?」
「已經有人精準猜到〈歸潮〉了。」
宋星禾笑著把手機螢幕湊到他面前。
「那不就是正確答案?」
徐向晨挑眉。
「但我才不會這麼早公布呢。」
宋星禾俏皮地收回手機,靠在他的肩頭。
「讓她們再熱烈地猜兩天。」
徐向晨側頭看她。
「妳以前發新專輯的時候,也是這樣吊粉絲胃口的嗎?」
宋星禾認真想了想,輕聲道。
「以前會覺得,歌手發歌就是純粹發歌,搞這些社群互動的花樣會顯得自己不夠專業。那時候好像非要把自己包裝得很嚴肅、很高冷,才能向外界證明我是一個認真做音樂的人。」
「那現在呢?」
徐向晨溫聲問。
「現在覺得,音樂是為了連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存在的,歌曲乘載著我想傳達的心意給歌迷聽,也許就是所謂的雙向奔赴吧。」
宋星禾抬起頭看他,眼睛裡閃爍著亮光。
「讓她們參與到創作和預熱的過程裡來,這些歌才有了互動,才真的在生活中活了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無比柔軟。
「有些話不好意思說出口,寫進歌裡,或許就能被聽見。」
「妳希望歌能陪著她們?」
徐向晨輕聲問。
「嗯。」
宋星禾應了一聲。
徐向晨沒有再說話,順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張手繪原稿,仔細端詳著。
「我今天中午把妳發給我的先行曲母帶聽完了。」
他開口。
宋星禾瞬間坐直了身體,期待地看著他。
「然後呢?感覺怎麼樣?」
「非常好聽。」
徐向晨看著她。
「是我第二喜歡的歌。」
「怎麼不是第一呢?」
「微塵依然是我的第一。」
宋星禾拿著抱枕丟向他。
夕陽落進客廳,窗內一陣嬉戲打鬧聲,窗外傳來零星車聲。
茶几上,一邊放著她尚未看完的音樂樂譜,另一邊疊著他處理到一半的項目文件。
傍晚時分,上海。
夕陽將法租界老洋房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黃。
何遠又一次飛抵這座城市。
沈硯的個人藝術空間隱匿在法租界一條深邃優雅的弄堂裡。
推開帶有歲月痕跡的鐵藝大門,院子裡栽種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四月的枝葉已經一片茂密,樹蔭下散落擺放著幾張復古的舊木椅。
何遠走進院子時,沈硯正蹲在花壇旁整理一盆剛換過新土的植物,修長的手指上還沾著少許濕潤的泥土。
「來了?」
她連頭都沒抬,聲音清脆。
何遠雙手插在口袋裡,挑眉道。
「妳這是歡迎我呢,還是歡迎妳這盆花呢?」
沈硯輕笑了一聲,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寬鬆絲質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在手肘處,長髮用一支木簪挽在腦後,比起兩年前在倫敦初見時那個精緻銳利、氣場全開的策展人,如今的她多了幾分從容與鬆弛。
「進來吧,帶你看展。」
她轉身帶他走進藝術空間。
室內保留了老洋房的水泥地面與高挑頂棚,午後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傾瀉而過,在地面上鋪展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牆面上井然有序地掛著即將參展的作品,有風格強烈的油畫、深邃的黑白攝影,還有一件線條張揚的金屬裝置藝術。
沈硯帶著他一幅幅看過去,語氣不急不緩,宛如在跟多年老友閒聊。
「這次展覽的主題叫『邊界』。」
她在最後一幅油畫前停下腳步。
「藝術家與觀眾之間的邊界,空間與作品之間的邊界,還有……創作者與自己內心之間的邊界。」
何遠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油畫,畫面上是一條極其模糊的地平線,蔚藍與深灰交織,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海還是天。
「這很『沈硯』。」
何遠輕聲評價。
沈硯轉過頭看他。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看起來覺得離他很遠,但其實一伸手,發現他就在身邊的東西。」
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唇角卻動了動。
兩人來到空間角落的舊皮沙發上坐下。
沈硯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扣著杯沿,忽然開口問道。
「你這次飛上海,是為了看我的展,還是為了我?」
何遠被意外的直球砸了個措手不及,低頭看著杯裡的咖啡。
他沉默片刻,才抬起頭。
「都有。」
沈硯怔了怔,笑意慢慢浮上來。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用銀匙輕輕攪拌著咖啡,金屬碰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道。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非要跟你分手嗎?」
「因為妳決定留在國外發展。」
「那是說給別人聽的。」
沈硯看著他。
「真正的原因是,那時候你眼裡沒有我。」
何遠沒說話。
「你記得朋友的生日、客戶的喜好,連同事不吃什麼都記得。可你不知道我最喜歡什麼花。」
她把銀匙放回碟子。
「我不想一直做你那群好朋友裡的其中一個,所以先走了。」
何遠垂眼看著杯子,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找話替自己解圍。
沈硯等了一會兒,才說。
「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
「以前你會先解釋,再說幾句玩笑把話題帶過去。今天沒有。」
何遠扯了下嘴角。
「因為妳說得對。」
他的手放在沙發上,離她不遠。
沈硯沒有收回自己的手,也沒有再往前。
「我以前以為,對誰都好、不拒絕任何人,就是成熟。」
何遠停了一下。
「後來才明白,我只是不敢選擇。」
「不敢什麼?」
「不敢承認誰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只要不選,就不用面對期待落空,也不用承認自己可能會失去誰。」
他抬眼看她。
「我以為這樣最安全,結果反而把妳推遠了。」
沈硯望著他,握著杯子的手慢慢鬆開。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
「去年。」
何遠沒有多作解釋,只說著。
「我有個認識很多年的朋友,以前也把人生安排得清清楚楚。後來遇見一個人,他才發現,有些事不會永遠只照計畫走。」
「你羨慕他?」
「很羨慕。」
「那個朋友,是最近陪著某位女歌手上熱搜的那位?」
何遠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妳怎麼知道?」
「忘了我們交往時,我跟他見過不少次。」
沈硯放下杯子。
「而且,能讓你這樣佩服的人不多。」
「他值得。」
沈硯看了他一會兒。
「那你呢?你覺得現在的自己值得嗎?」
何遠沒有回答。
窗外天色漸暗,展廳裡的作品逐漸隱入陰影。
沈硯起身,打開牆邊的落地燈,暖光落在畫框邊緣。
「展覽往後延了一個月,下個月開幕,你來嗎?」
何遠也站起來。
「一定到。」
沈硯背對著燈,聲音裡有了笑意。
「那就說好了,不許放鴿子。」
晚上八點,北京。
徐向晨在結束了一天的投資會議後,開車繞到了微光同行公益中心。
夜色漸深,中心裡的燈光依然亮著。辦公室內,吳澤亘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堆疊著好幾張繁瑣的志工與物資排班清單。
徐向晨禮貌地敲了敲門,走進去,在對面坐了下來。
「吳哥,還沒下班呢?」
「在核對下週各個閱讀角的志工排班。」
吳澤亘放下手中的紅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知夏今天家裡有事請假了,我來頂一下。向晨,你這個時間怎麼過來了?」
「有些關於中心未來的規劃,想跟您聊聊。」
徐向晨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吳澤亘好奇地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是架構圖,後面列著導入流程和預算。
「之前我幫中心搭建的那套志工基礎資料系統,運作了一段時間,效果不錯。」
徐向晨開口說明。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微光同行的數位化,還能再往前推進。」
「你詳細說說。」
吳澤亘頓時來了興趣。
「晨遠之前投資過一家開發非營利組織管理工具的公司。我看過中心目前的流程,他們的系統或許能先解決幾項最耗時的工作。」
徐向晨指著圖表介紹。
「第一,志工排班自動化。系統可以根據每位志工登錄的空閒時間與個人專長,自動匹配各分點的活動需求。以前知夏每次手動排班要耗費至少兩個小時,以後系統會一鍵自動生成,她只需要做最終確認即可。」
吳澤亘連連點頭。
「這個實用。知夏每次排班都得花不少時間。」
「物資也能同步記錄,庫存不足時會提醒。上次閱讀角的繪本不夠,就是活動當天才發現。」
「活動人數、孩子出勤和借閱量也會自動彙整,年底做報告時就不用再一筆筆整理。」
吳澤亘翻看文件,到了最後一頁,手停在「項目費用與預算」那一欄。
「向晨,這麼一套成熟專業的系統,引進費用不低吧?」
吳澤亘抬頭看他。
「費用方面您完全不用擔心。」
徐向晨平靜地解釋。
「晨遠持有那家公司的股份,可以協調他們提供系統。中心不必負擔導入費用,企業也能在實際場景中測試產品;使用數據會去識別化,不涉及孩子的個人資料,後續再依中心的回饋調整。」
吳澤亘合上文件,沒有急著答應,只看著徐向晨。
「向晨,你專程花這麼多心思和資源做這件事……是因為星禾,還是因為你真的覺得我們微光同行值得?」
徐向晨轉過頭,看向辦公室外面的活動大廳。
活動大廳的燈已經關了,牆上的佈告欄還貼著孩子們的畫,太陽、海浪和歪歪斜斜的名字挨在一起。
「如果放在最開始,確實是因為星禾。」
徐向晨收回視線,神色坦蕩地看著吳澤亘。
「但現在不是了。」
他說得平靜。
「微光同行值得被更多人看見,這裡的孩子和志工值得更好的系統支援。而且,我有這個能力和資源去做,所以我就做了。」
吳澤亘看了他片刻,伸出手。
「那就麻煩你了,向晨。」
徐向晨握住他的手。
「具體預算和時程我明天寄給您。正式上線前,先讓知夏試用一週,再依實際情況調整。」
「太好了,謝謝你,向晨。」
吳澤亘收好文件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今晚我來關燈。」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吳澤亘在門口轉動鑰匙鎖門,徐向晨在走廊等他。
走廊裡還留著繪本紙張和水果的淡淡氣味。
兩人鎖好門,一同走進夜色裡。
四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距離〈歸潮〉正式上線還有十分鐘。
星瀚娛樂的會議室裡,投影幕上開著音樂平台的後台頁面,倒數計時正在跳動。
宋星禾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林懷站在投影幕旁邊,手裡拿著平板,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倒數。
宣傳團隊擠在會議室另一側,有人抱著筆電,有人盯著手機,有人已經把微博的發布頁面開好,只等時間一到就按下送出。
「十一點五十八分。」
林懷說。
「嗯。」
宋星禾應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有一條來自徐向晨的訊息,十一點四十分發的。
——今天中午上線?
她回了一個字。
——嗯。
他沒有再回。但她知道他會聽。
十一點五十九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宣傳總監把投影幕切到音樂平台的首頁,頁面上已經有〈歸潮〉的預告橫幅,倒數計時跳動著最後幾秒。
宋星禾深吸了一口氣。她其實已經聽過這首歌無數次了,從Demo到編曲到混音到母帶,每一個版本她都聽過。
但此刻,當這首歌即將被放到所有人面前,她還是覺得手心微微發汗。
十二點整。
頁面刷新。
〈歸潮〉正式上線。
林懷第一個拿起手機,點開播放。
宣傳團隊也陸續點開,會議室裡同時響起好幾個同樣的前奏,鋼琴的旋律從不同方向流出來,交錯在一起。
宋星禾沒有立刻聽。她只是看著投影幕上跳出的播放數據,數字開始緩慢往上跳。
一百,三百,五百,一千。
「評論區開了。」
宣傳總監說。
林懷把投影幕切到評論區頁面。
留言開始湧入,速度比預想中快。
「來了來了!第一句就起雞皮疙瘩!」
「歸潮!果然是歸潮!猜對了!」
「鋼琴前奏太美了,好像海邊的清晨。」
「星禾的聲音好乾淨,跟以前的唱法完全不一樣。」
「循環了,這首我可以聽一整年。」
「有人跟我一樣聽到哭嗎?」
宋星禾一條一條往下看。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留言。
林懷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出聲打擾。
過了一會兒,宣傳總監回報數據。
「上線十分鐘,播放量破十萬。評論區兩千多條,氛圍很正面。」
林懷點頭,轉頭看向宋星禾。
「妳覺得怎麼樣?」
宋星禾想了想。
「我努力了。」
她說。
「接下來就是它自己的事了。」
林懷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中午十二點四十分,宋星禾離開會議室,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她關上門,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點開那首歌。
這一次,她戴上耳機,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會議室裡太吵了,她需要一個人聽。
聽完之後,她點開徐向晨的對話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聽了?
不到半分鐘,回覆跳出來。
——聽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嘴角慢慢揚起。
——還是和第一次聽一樣好聽嗎?
——更喜歡了。
——怎麼說?
——我的女朋友唱歌真厲害。
其實有時候,再厲害再紅的歌手,還是喜歡聽這種彩虹屁。
宋星禾就是其中一個,對外人她是有保護色的,但唯獨對徐向晨她可以完全做自己。
她忍不住笑出聲,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耳機裡還隱約殘留著剛才那首歌的尾韻。
下午一點,〈歸潮〉登上音樂平台新歌榜第一。
下午兩點,微博熱搜出現「宋星禾歸潮」「歸潮 想家」等詞條。
林懷把截圖傳到工作群,宣傳團隊發了一排歡呼的表情。
下午三點,宋星禾坐在錄音室裡,等著陸老師。
陸延振走進來,看了她一眼。
「先行曲反應不錯。」
「嗯。」
「但這只是開始。整張專輯發表後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我特別謝謝您的鞭策,回頭請您吃飯。」
陸延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低頭翻開譜子。
過了一會兒才補了一句。
「吃飯就免了,專輯火了再說。」
宋星禾笑了,她知道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不饒人,但從不真的拒絕。
「知道了,陸老師。」
陸延振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恍惚間想起第一次見到宋星禾的時候。
那時的直覺告訴他,要好好栽培這位小姑娘,未來一定是歌壇的新星。
而現在這顆星正在冉冉上升,周身的光芒漸漸照亮世界。
傍晚六點多,宋星禾走出星瀚娛樂的大樓,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
手機亮了一下。是徐向晨。
——到家跟我說。
——好。
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北京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耳機裡還隱約響著今天錄的那首歌的旋律。
她忽然想起中午在會議室裡,看到的那條留言。
「謝謝妳寫出了我說不出口的想念。」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但她知道,那首歌已經出發了。
回到家的時候,徐向晨已經在客廳等她了。
茶几上放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旁邊還有兩碟小菜。
「你煮的?」
她換了鞋,走過去坐下。
「嗯。今天上線,總要吃點像樣的。」
「麵算像樣?」
「妳別小看這碗麵,這是拉麵,還帶叉燒呢。」
他把筷子遞給她。
「而且我可是加了滷蛋。」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果然躺著兩顆滷蛋。
她笑了,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湯。
「好好喝。」
「很榮幸為宋女士開發新菜色。」
兩個人面對面吃麵,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的筷子碰碗聲。
過了一會兒,徐向晨忽然說。
「其實我今天在公司聽了五遍。」
「五遍?這麼多次。」
「而且是在會議中,結果妳猜怎麼著。」
「怎麼著?」
「何遠說我開會不專心。」
她笑出聲,低頭繼續吃麵。
茶几上,她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播放數字還在跳動。
在這個特別又不特別的一天,她只是安安靜靜地,把碗裡的麵吃完。
四月二十五日,晚上八點整。
距離《潮》專輯正式發行還有最後三天,宋星禾在家中的客廳裡,為粉絲們開了一場輕鬆的預熱直播。
徐向晨今晚待在書房裡處理晨遠的公務,把客廳留給她直播。
書房的木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條細微的縫隙,客廳裡她那清亮柔和的說話聲,不時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朵裡。
直播間內,宋星禾穿著一件極具居家感的全白柔軟毛衣,長髮隨意地披散在雙肩,臉上只化了乾淨清透的素顏妝。
她身後的背景是家中塞滿了音樂書籍的書架,角落裡隱約露出一把木吉他精緻的琴頸。
她笑著調整了一下手機的支架角度,朝著鏡頭揮了揮手。
「大家晚上好呀,好久不見。」
彈幕在瞬間以瘋狂的速度刷屏,密密麻麻。
「星禾!終於等到妳開直播了!」
「新專輯後天就要發了,興奮到睡不著!」
「先行曲〈歸潮〉太好聽了!循環了兩天了!」
「姐姐今天好溫柔,素顏狀態也太好了吧!」
宋星禾看著彈幕笑得眼角彎彎,開始耐心地跟大家分享這張專輯背後的創作概念。
「這張專輯的名字叫《潮》。是潮水的潮,也是我從海豐出發、一路走到北京時,始終帶在身上的聲音。這幾年音樂和生活裡的很多感受,都放進這張專輯了。」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語氣柔軟。
「先行曲那張預熱手繪圖是我自己畫的。小時候我奶奶教我寫字前,先教我畫畫。所以那張圖,算是我隔空送給奶奶的一份禮物。」
直播間的彈幕安靜了半秒,隨即被滿屏的紅色愛心徹底淹沒。
這時,有一條彈幕被高高頂了上來。
「星禾,新專輯裡有沒有寫給特定某個人的歌呀?」
宋星禾看到這條問題,她認真地想了想,眼神也變得無比溫柔。
「有。但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浪漫情歌。有一首歌,我寫的是一種非常普通、非常真實的日常生活。比如……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有人已經把熱豆漿和早餐準備好了;或者深夜工作回家的時候,發現家裡的燈永遠為妳亮著。」
評論區在瞬間徹底沸騰了,彈幕狂飆。
「等等!這個歌詞描寫也太具體了吧!是不是有情況?!」
「星禾談戀愛了嗎?!天哪!」
「難道是之前在收官站出現的帥哥?」
「這哪裡是普通日常,簡直甜爆了好嗎?!」
「到底是哪個幸運的男人能每天給星禾做早餐啊?!」
宋星禾看著滿屏的八卦彈幕,掩嘴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順勢聊起以前錄音時的趣事。
「以前錄某首重要歌曲的時候,錄音師陸老師嚴格到讓我整整重唱了十七遍。最後一遍我是含著眼淚唱完的,結果他聽完跟我說:『對,就是這個最真實的版本!』我當時心裡想,這個人怎麼能這麼『狠』啊。」
彈幕一片哈哈大笑。
「陸老師也太魔鬼了吧哈哈哈!」
「十七遍!心疼我們星禾的嗓子!」
「所以那首讓星禾唱了十七遍的歌叫什麼名字?」
宋星禾俏皮地眨了眨眼,賣了個關子。
「到時候專輯正式發行,你們再來看看這次陸老師有沒有魔鬼訓練。」
在直播即將結束前,她溫柔地提醒大家。
「對了,新專輯《潮》三天後的中午十二點會正式在各大平台發行。會先給你們聽每一首歌的highlights,敬請期待吧。」
彈幕再次瘋狂刷屏。
「新專輯來了!!!」
「太期待了!會有實體專輯嗎?想收藏。」
「中午十二點,鎖定音樂平台!」
宋星禾對著鏡頭眨了眨眼,笑容燦爛。
「那我們三天後見囉,大家晚安。」
她非常乾脆俐落地下了播。
關掉直播軟體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沙發厚厚的抱枕堆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徐向晨端著一杯剛剛調好的溫蜂蜜水,從書房裡緩步走了出來,在她身旁坐下。
「結束了?」
「嗯,結束了。」
宋星禾懶懶地應道。
「剛才直播間氣氛非常熱烈啊。」
「你剛才偷偷聽到了?」
宋星禾轉頭看他。
「嗯,我就是那個幸運的男人。」
徐向晨把水杯遞到她手裡,眼神寵溺。
「妳剛才說的那首描寫日常溫馨的歌……應該叫〈晨光〉吧?」
宋星禾喝了口水,驚訝地看他。
「你怎麼知道的?我可沒公佈過歌名。」
徐向晨替她撥開額前的碎髮。
「因為我是妳的蛔蟲。」
「噁,我可不要一隻蛔蟲男友。」
隨後甜甜地笑了,順勢將整個頭靠在他的肩頭。
客廳裡恢復了寧靜,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茶几上,她剛才直播用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微博上關於她剛才直播內容的討論熱度正節節攀升。
「徐向晨。」
宋星禾輕聲叫他。
「嗯?」
「你覺得這張專輯,發行後會好嗎?」
「會,一定會非常火。」
徐向晨答得篤定。
「你又沒聽過全輯,怎麼知道?」
「因為這是妳用心做出來的音樂。」
宋星禾安心地把臉埋進他寬闊溫暖的肩窩裡,輕輕閉上了眼睛。
深夜。
宋星禾因為連日來的疲憊,在沙發上不知不覺沉沉地睡了過去。
徐向晨把她抱回臥室,替她蓋好被子,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才輕聲關門回到書房。
他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隨身帶的黑色精裝筆記本,翻到了標註著「婚禮籌備」的那一頁。
之前上面已經用工整的字跡寫下了幾個核心關鍵詞:場地、時間、邀請賓客、預算。
他在「時間」那一行字旁邊,寫下了七個字:2028年下半年。
他停筆看了片刻,合上筆記本,收進抽屜。
接著,他打開電腦裡一個全新的 Word 文檔,標題寫著:【晨遠創投×微光同行——公益數位化全面升級方案提案】。
他把與吳澤亘談妥的內容整理成提案,列出導入時程、執行方式與預期成效。
在「項目預算與資金來源」那一欄,他熟練地填入了一串六位數的金額,並在後方特別標註。
【由晨遠被投企業研發預算全額承擔,微光同行中心零成本引進。】
整理完提案,徐向晨看向那張宋星禾元旦送他的明信片。
他拿起手機,給遠在上海的何遠發了一條微信。
——上海那邊的展覽和事情怎麼樣了?
何遠回覆得極快,顯然也還沒睡。
——還在跟沈硯聊。
徐向晨回了個鼓勵的表情,沒再追問。
他繼續專注地審閱著電腦裡那份提案文件的細節。
窗外的北京已入深夜,遠處街燈仍亮著。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滿了房間。
宋星禾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打開微博。
昨晚宣傳團隊已將她的原稿排進正式版預告海報,早上八點由官方帳號發布。
海報保留了黑白手繪,只在旁邊加上專輯名稱與發行資訊,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有粉絲曬出了自己手繪的模仿圖,有音樂博主寫了長達千字的概念深度分析帖,還有不少粉絲把她的手繪海報截圖做成了各種可愛的表情包。
她又看了一會兒,才放下手機,掀被起床走進廚房。
徐向晨此時已經出門去上班了。
乾淨的流理台上,擺放著一份早餐——吐司烤得金黃酥脆,煎蛋邊緣帶著漂亮的焦邊,依然冒著溫熱的香氣。
旁邊用玻璃杯壓著一張便條紙。
【熱豆漿在電鍋裡,記得吃完再出門。】
宋星禾打開電鍋,倒出一碗香濃的熱豆漿,輕輕抿了一口。
豆漿還是熱的。
她喝了一口,拿起那張便條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晨光穿透薄雲照進廚房,在地板上灑下一片金黃。
宋星禾把便條折好,夾進手機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