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曙光
六月的北京,深夜的空氣裡籠罩著一層沉悶而微暖的暑意。
午夜十二點已過,城市的喧囂早已徹底沉寂,只有遠處高樓與環路邊稀疏的燈火,在漆黑的天際線下泛著朦朧的光。
距離《星河 Encore Concert》巡演首站開演,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
星瀚娛樂地下二樓的排練室裡,燈光依舊通明如晝。
空氣中學院般瀰漫著地毯摩擦後的微塵味、冷氣運轉的低鳴,以及幾十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汗意與疲憊。
整面落地鏡前,舞台地板被綠色與紅色的定位膠帶貼得密密麻麻,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地圖。
耳機裡,導播組與音控組的確認聲帶著嘶嘶雜音,一次次劃破空間。
「燈光二號位,追光再慢半拍,等她走到地標三再亮。」
「舞者注意,第三段副歌隊形向外擴兩步,給吉他手留出通道。」
舞者們一遍遍重複著早已熟記於心的動作,肢體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線。
樂手低頭微調音色,金屬琴弦在燈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燈光師守在龐雜的控制台前,指尖在推桿上記錄著每一束光影的軌跡。
十五座城市,十五場大型演唱會,歷時近半年的籌備與密集體能訓練。
所有人的神經都已緊繃到了臨界點,像是一根拉至極致的弓弦,只等著第一聲響起。
宋星禾站在排練室正中央,寬鬆的黑色T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薄瘦的背脊上。
額前的髮絲黏在額角,臉頰泛著運動後的微紅,唯獨那雙眼睛,在刺眼的頂光下依然亮得驚人。
「星禾,再一次。從《夜航》的間奏開始。」
導演沙啞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宋星禾沒有猶豫,輕輕點頭,抬手將垂落的鬢角勾到耳後,重新舉起麥克風。
前奏弦樂如潮水般湧出的瞬間,她眼神中的疲憊在一秒內褪去。
她閉上眼唱出第一個音符。
那是經過無數次雕琢的聲線,既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又帶著清晨薄霧般的柔軟。
直到最後一個長音消散,整個房間才重歸安靜。
導演望著監視器,拿起對講機。
「第三段副歌再一次,舞者往外再開半步,星禾升降台的位置留乾淨。」
王哲宇拍了拍手。
「來,再一次。阿曜往左半步,Coco副歌不要搶拍。星禾,妳最後一個八拍慢半拍進,焦點全部留給妳。」
音樂重新響起。
王哲宇站在第一排,一邊跳,一邊注意所有人的位置。
直到最後一個定格結束,王哲宇才比了個 OK 的手勢。
「這版可以。」
導演也點點頭。
「就照這個版本。」
眾人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今天先到這裡,大家辛苦了,回去抓緊時間休息,明天上海見。」
壓抑了一整天的沉重氣氛被這句話瞬間解封。
樂手放下吉他直接躺倒在木地板上發出呻吟,舞者三三兩兩靠在牆角伸展肌肉,工作人員第一時間拿起手機器回覆訊息。
就在這片嘈雜與鬆弛交織的縫隙裡,重重的隔音大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徐向晨提著兩大袋冰鎮飲料,以及幾袋還冒著熱氣、散發著麵點與高湯香氣的宵夜走了進來。
他穿著乾淨的深青色襯衫,捲著袖口,身上帶著外頭夏夜的一絲涼意,與這間充滿汗水味的房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各位辛苦了。」
他溫和地朝眾人笑了笑,將袋子放在大長桌上。
Coco第一個迎上去,拎起生煎包笑得毫無形象。
「向晨哥!你再這樣餵食,我們這趟巡演跑完,估計都要變成胖子了。」
王哲宇熟練地接過冰鎮葡萄柚綠茶貼在發燙的臉頰上,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向晨哥,你這探班頻率比我們家知夏還密集,我都快忘了這排練室其實是個地獄。」
整個巡演團隊早已習慣了徐向晨的存在。
他從未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也從不刻意在人前走到宋星禾身邊。
每次出現,他總是先照顧外圍的工作人員,把熱騰騰的食物遞給最忙碌的燈光師與音控,最後才默默退到角落坐下。
在大家的印象裡,他不是「傳聞中的緋聞對象」,也不是創投公司的科技新貴。
他是那個總會在所有人累到脫水時,帶著溫和笑容與熱食物出現的人。
林懷也推門走進來,接過徐向晨遞過去的無糖冰美式抿了一口,雙眼含笑。
「小徐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其實不是我們星瀚娛樂的僱員?再這樣下去,我得考慮給你發月薪了。」
徐向晨失笑,語氣坦然。
「我只是順路買點吃的,大家這陣子太辛苦了。」
「順路?從你家開車過來繞半座北京城叫順路?」
林懷挑挑眉,轉頭看向正走過來的宋星禾打趣道。
「慰勞到大家都快把你當成員工了。」
排練室裡爆出一陣笑聲。
徐向晨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宋星禾走近。
宋星禾早已換下了那套濕透的衣服,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長髮隨意綁成低馬尾,幾縷碎髮搭在脖頸旁。
她接過徐向晨單獨遞給她的一杯熱奶茶,指尖碰觸到杯壁的溫度,溫熱感一路蔓延到心口。
等工作人員收拾好器材離開,偌大的排練室恢復了清冷。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地下室,來到走廊盡頭的大露台。
深夜空氣裡帶著夏夜特有的微甜,微風吹過,帶起街道兩旁國槐樹葉的沙沙聲。
兩人並肩靠在白色的石欄桿旁,誰都沒有急著打破這份寧靜。
過了許久,徐向晨轉過頭,看著她略顯蒼白的側臉,輕聲問。
「緊張嗎?」
宋星禾望著遠方深邃的夜空,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吐出一口氣。
「有一點。畢竟……這是第一站。」
徐向晨點點頭。
他懂。這場巡演對她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經歷了無名時漫長的沉澱、翻唱出圈以及風格轉型之後,這是她第一次以完全主導的姿態踏上萬人舞台。
這是她音樂生涯裡最重要的一道關卡,也是她向夢想交出的一份答卷。
夜風吹過,揚起她耳邊的亂髮。
徐向晨沉默片刻,沒有說那些客套的鼓勵,也沒有給出沉重的期許。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最平實的語氣說。
「一切順利。」
只有短短四個字。
可宋星禾聽著,心裡那塊一直懸在半空、因為緊張而緊繃的石頭,悄然落了地。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無條件的信任——信任她的專業,信任她的聲音,也信任她能夠征服那個舞台。
宋星禾轉頭看向他,眼底一點點浮起溫暖的笑意。
「謝謝。」
她低頭喝了一口奶茶,像是忽然在腦海中勾勒出某個畫面,重新抬起頭看著他。
「對了。」
「嗯?」
「六月二十七……你有空嗎?」
宋星禾停頓了一下,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
徐向晨眼中劃過一抹意外。
「廣州站?」
「嗯。」
宋星禾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專注的光。
「那是離我家最近的一站。演唱會結束後,我想回海豐一趟。你……想去看看嗎?」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徐向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認識半年多,從微光同行的第一次相遇,到數次北京深夜的陪伴,宋星禾永遠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奔跑。
這是她數不清第幾次主動向他伸出手,邀請他踏入她舞台之外、聚光燈照不到的私人世界。
那是她長大的地方,她所有敏感、堅韌與溫柔的源頭。
片刻後,笑容從眼底蔓延開來。
「好。」
簡單的一個字,乾脆而擲地有聲。
宋星禾原本微提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欄桿上,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
「真的?」
「嗯,我想去。」
徐向晨語氣無比確定。
宋星禾低頭笑了一會兒,指尖無意識地摩擦著杯緣,忽然抬頭看著他。
「對了,我幫你留一張親友票,內場前排的位置。」
「不用。」
徐向晨幾乎沒有半秒鐘的猶豫便拒絕了。
宋星禾一愣,有些不解。
「不用?親友席的位置視覺效果最好,也方便工作人員帶你進場……」
徐向晨轉過身,望向排練室玻璃窗內那座已經拆卸了大半的模擬舞台。
沉默幾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輕柔而深沉。
「我想坐在觀眾席,和大家一起。一起等場館的燈光完全暗下來,一起舉著手燈,跟著音樂揮舞。一起在曲終的時候,替妳鼓掌、喊妳的名字。」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才是我想看的演唱會。」
宋星禾怔怔地望著他。
這一瞬間,她讀懂了徐向晨的心思。
他不是不想離她近一點,而是尊重她的職業與舞台。
他不想以「特權者」的身分坐在 VIP 席位裡,他希望自己只是那幾萬名深愛著她音樂的觀眾中的一員。
這種隱密而極致的尊重,比收到一張珍貴的親友票更讓宋星禾的心臟不可抑制地劇烈跳動。
她低下頭掩飾性地撫了撫褲袋,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淺笑。
「好啊。那你要自己去系統裡搶票,搶不到我可不負責。」
徐向晨挑了挑眉。
「放心,論起搶票的手速和網路反應,我一直都不錯。」
宋星禾忍不住笑出聲。
「真的假的?我以為工程師只會寫程式?」
「以前在台灣搶過高鐵票,也搶過限量版的顯示卡。」
徐向晨平靜地列舉,隨後看著她,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現在多了一項——搶妳的演唱會。」
宋星禾臉頰微熱,伸出手指輕輕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就你厲害。」
徐向晨失笑,聲音輕軟。
「我是認真的。」
就在這時,露台的門再次被推開,林懷探出頭來。
「星禾,明天一早六點要在機場集合飛上海,差不多該回家休息了。」
「知道了,林姐。」
林懷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了一圈,看著宋星禾微紅的耳根和徐向晨眼底柔軟的光,嘴角揚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身為經紀人,她知道巡演的暴風雨即將正式拉開序幕。
——
六月十三日,上海。
《星河 Encore Concert》巡演第一站,在上海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正式啟動。
開演前一週,首場門票在預售開啟的瞬間秒空,各大社交平台上「宋星禾星河巡演」高高掛在熱搜榜首。
六月的黃浦江畔,空氣裡瀰漫著夏日江風的潮濕與滾燙。場館外自午後開始便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歌迷,那是由熱愛匯聚而成的海洋。
而此時的北京,徐向晨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著一份關於人工智慧初創項目的評估簡報,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視線卻不時飄向放在桌角的手機。
下午三點四十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來自宋星禾的一張照片。照片角度很低,是從後台布幕縫隙向外拍去。
透過狹窄的角度,能看見館內數萬個座位已經坐滿,湛藍色的手燈海洋正在微光中浮動。
徐向晨看著照片,眼角與嘴角一點點軟化下來,手指滑動回覆了四個字。
——盡情唱吧。
不到半分鐘,手機震動。
——好。
只有一個字,卻像是一把鎖,扣緊了兩人之間不需言說的默契。
傍晚七點三十分,上海體育館內萬盞燈光瞬間驟然熄滅!
巨型螢幕跳出倒數數字,數萬人的吶喊聲破空而起。
當最後一個數字歸零,耀眼的白色追光破開黑暗直射舞台中央,轟鳴的鼓點與弦樂炸響,《星河 Encore Concert》的序幕正式席捲整座城市。
北京,深夜十點半。
徐向晨剛結束一場線上跨海會議。何遠在對面伸了個懶腰。
「你家那位,上海那邊……現在應該已經唱完安可了吧?」
徐向晨看了一眼時間。
「差不多,這個點應該在退場了。」
何遠挑眉。
「我說徐啊,那是她新巡演的第一場演唱會,你居然忍得住不去現場?飛過去也就兩個小時。」
徐向晨收拾著桌上的資料,神情平靜。
「第一站,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
徐向晨走到窗前,望著北京深夜繁華而冷清的車水馬龍,輕聲道。
「第一場的榮耀是屬於她和歌迷的。她熬了這麼多年才重新站在那裡,那片歡呼聲該留給陪她走過低谷的人。」
何遠沉默兩秒,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啊……真的很不像在追女生。」
「我沒有追她。」
「少來,你那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何遠收起調侃,語氣變得認真。
「你是不想在她最耀眼的時候強行擠進去。你在等她唱完、累了,想當回普通人的時候,第一個能依靠的人是你。」
徐向晨沒有反駁。
因為何遠說得一點也沒錯。
他從沒想過要去湊「大明星宋星禾」的熱鬧。
他要的,是這個叫宋星禾的女孩在卸下所有光環後,清清楚楚、心甘情願地選擇他。
而即將到來的廣州站,離她的家鄉海豐最近。
她主動邀請他去,不再只是讓他當個台下的觀眾,而是準備在演出結束後,帶他走進她長大的地方。
——
接下來的日子裡,《星河 Encore Concert》如同席捲全國的風暴,先後登陸上海、深圳與廣州。
所到的城市被湛藍色的手燈海洋淹沒,演出結束後,網路討論度與歌曲榜單都以誇張的速度攀升。
而這期間最受歌迷津津樂道的,便是巡演特別新增的不插電環節。
二十分鐘的環節裡,沒有絢麗的激光燈光與舞者,舞台上只有一束暖黃色追光、一張高腳椅、一把木吉他、一架黑色鋼琴,以及坐在中央的宋星禾。
每到一座城市,她都會選唱不同的歌曲,有時是出道時的作品,有時是私下喜歡的翻唱,甚至只是抱著吉他像個鄰家女孩般和歌迷聊聊天。
歌迷寫下心得:那是整場震撼的演唱會裡,最安靜、最溫柔,也最能觸碰人心靈深處的二十分鐘。
徐向晨沒有在現場親眼看過任何一場,但落幕後的深夜,宋星禾總會撥通他的微信視訊。
她帶著未卸乾淨的微妝趴在飯店床上,小聲分享台上的趣事。
聊天聊到後半段,累積的疲憊湧上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畫面上只剩下安靜的睡顏與細微勻稱的呼吸聲。
徐向晨也不掛斷,將手機立在桌上,戴著耳機聽著她的呼吸繼續工作。
直到半個小時後林懷輕手輕腳走進房間接過手機小聲說「小徐,她睡著了」,兩人才心照不宣地掛斷。
巡演軌跡一路向南,空氣中的濕度越來越重,天氣越來越熱。
而廣州,那個離海最近的城市,也慢慢近了。
六月二十六日,廣州白雲國際機場。
下午兩點二十分,徐向晨拖著灰色行李箱走出抵達大廳。
南方六月的空氣帶著迎面撲來的潮濕與熱浪,與北京乾爽的夏日截然不同。
他逕直走向租車櫃檯取了一台白色特斯拉,穩穩駛入了廣州喧囂的機場高速。
傍晚五點,廣州體育館外早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高聳的應援旗幟在南方微熱的風中獵獵作響,打卡拍照區排起了長龍,販賣應援物品的攤位聲此起彼伏。
徐向晨戴著低調的黑色鴨舌帽與口罩,安靜地擠在人群中排隊驗票。
口袋裡那張門票是他靠著極致的手速和網路自己在官方平台上搶下來的散票,部位於二樓觀眾席。
順著人流找到座位坐下,這個位置不算最靠前,但視野極佳,能將整個舞台與觀眾席盡收眼底。
他拿出手機,給半小時前發來訊息的宋星禾回覆。
——到了,我在二樓,位置很好。
不到十秒,對方的訊息又跳了出來,語氣霸道得不容拒絕。
——等下我唱完不準亂跑,哲宇會在一樓帶你來後台。
徐向晨失笑,能想像出她說這話時微微嘟起嘴的模樣,隨手回了一個摸頭的表情包。
此時後台休息室,宋星禾已完成精緻的舞台妝髮,一襲白色露肩長禮服將她襯得皮膚雪白,鬆軟的大波浪長髮自然鋪散在肩頭,將她襯得既優雅又耀眼。
林懷做完最後流程核對,走到她身旁扶著她的肩膀打趣。
「小徐已經在外面坐著了,妳家人也都入座了。」
宋星禾看著方才的訊息,嘴唇微微嘟起,忍不住低下頭輕笑了一聲,指尖不自覺地揉搓著手帕。
「本來不緊張……一想到大家都在外面,我就有點……」
「不用想那麼多,妳已經準備好了,今天晚上好好享受。」
導播的喊聲從耳麥裡清晰傳來。
「各單位注意,距離開場倒數三分鐘!所有人員就位!」
林懷拍拍她的背。
「去吧,今天的廣州是妳的主場。」
宋星禾起身,走向了那扇通往萬人光芒的黑暗通道。
內場前排的親友席上,氣氛與周遭瘋狂躁動的歌迷有些許不同,宋母正拿著手機不停拍照,宋父身著白色襯衫安靜地坐在一旁。
宋星宇湊過去拉了拉母親的袖子。
「媽,別一直拍啦,等等開場再拍。」
宋母這才把手機收進包裡,眼神裡透著遮掩不住的熱切與新奇。
「我就是第一次坐這麼前面。以前在廣州、在深圳看她比賽,我們都是自己買票坐看台,哪裡看得這麼清楚。」
宋父的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只是深深地望著眼前那座龐大的舞台。
巨大的 LED 螢幕上映著絢麗的倒數動畫,工作人員在暗光中快速穿梭,萬人觀眾席早已座無虛席。
看著眼前通明的燈火,宋父忽然輕笑了一下。
宋母偏頭。
「笑什麼?」
宋父望著舞台,聲音感懷。
「以前她在家拿著掃把當麥克風。現在站的舞台,比我們整個國中操場還大。」
宋母鼻子一酸,一時竟沒有接話。一旁的宋星宇斜過身子打趣。
「爸,你等等不要哭喔。」
宋父板起臉。
「誰會哭。」
「上次北京跨年你就在電視前擦眼鏡。」
「那是眼睛乾。」
宋父尷尬地咳了一聲,眼神飄向別處。
就在這時,全場燈光熄滅!
黑暗中萬人同時尖叫,巨大的 LED 螢幕上,璀璨的湛藍色星芒匯聚成「星河」二字。
龐大的黑暗籠罩整座體育館,下一秒,極致耀眼的白色光束如雷霆般破開夜色,第一聲震撼靈魂的弦樂轟然炸響!
宋星禾一襲純白禮服站在光束中央,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天地。
「廣州!你們好嗎!!!!」
徐向晨凝視著舞台中央那道耀眼的身影,握著應援棒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他腦海裡浮現出冬日裡穿著羽絨服教小朋友畫畫的女孩,與眼前萬眾矚目的明星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演出瘋狂而熱烈。中場時分,舞台燈光變得如黃昏般金黃,工作人員迅速放上一張高腳椅、一架鋼琴與一把木吉他。最被期待的不插電環節到了。
宋星禾換上亮面長裙,赤著腳走到舞台中央抱起木吉他坐下。
暖黃色的追光罩著她,將她與周圍的喧囂隔離開來。
她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對著台下笑了笑,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場館。
「每一座城市的不插電,曲目都不一樣。因為每一座城市,都有屬於它自己的故事與回憶。」
台下響起一片熱烈的回應。
宋星禾指尖輕拂過琴弦,發出一聲清亮的琴調,她低下頭,嘴角暗自揚起。
「今天這首歌是翻唱。今天來到廣州離家很近,所以我特別特別想把這首歌送給我在天上的奶奶。謝謝她……鼓勵我,支持我,啟蒙我。月下煮茶送給大家。」
月圓夜,孤影起爐火,日子悄悄又添歲,尚好人家地塊找。
夜深膠己來煮茶,靜待好水配好茶。
風啊輕輕吹,舅妗姑姨忙催嫁。
心內無譜彈琵琶,月下問花花未應,花容月貌去不回。
繁花終將成落花。
親友席裡,宋母低下頭,眼眶慢慢紅了;宋父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望著舞台。
坐在二樓的徐向晨,看著台上的她。
那流淌在體育館裡的每一個音符,是她用最純粹的音樂訴說著思念。
他的嘴角跟著旋律,勾起了一抹微笑。
三個多小時的演唱會在漫天彩帶落下時達到頂峰。
在最後深深鞠躬,燈光熄滅前的最後一秒,宋星禾直起身子,將目光越過沸騰的人海,專注地落向二樓偏左的那一片暗處,停頓了短暫的兩秒。
徐向晨坐在嘈雜的暗處,看著那道目光朝著自己所在的位置靜靜望來。
周圍的人都在瘋狂揮舞手燈,唯獨他安靜地坐在位置上,與她遙遙相望。
——
深夜十一點半,後台休息室。
宋星禾卸去了濃妝,換下了繁複的禮服,穿上一身親膚舒適的棉質灰調長套裝,外搭一件薄風衣外套。
長髮被她輕輕綁成鬆散的低馬尾,臉蛋乾淨純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洗完澡般的清香與鬆弛感。
她走到正在整理日程表的林懷身旁,有些緊張地摳著外套的扣子。
「林姐……我可以回海豐一天嗎?」
林懷俐落交代。
「再來必須趕回北京,後天下午一點的飛機,五點有央視的專訪,一分鍾都不許延誤。」
「沒問題!謝謝林姐!」
宋星禾眼睛一亮,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林懷看著她這副小女孩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車安排好了嗎?要不要公司派個司機送你們?」
「租好車了。」
王哲宇不知何時已經把徐向晨領來後台,身影出現在門口,手中握著車鑰匙。
林懷看向徐向晨,眼裡多了一抹讚賞。
「行,小徐,那星禾就交給你了。路上開車注意安全。」
一個小時後,特斯拉駛出了地下停車場,匯入廣州深夜的車流中。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輕柔的冷氣在流動。
宋星禾靠在副駕駛座上,轉頭看著身旁專注開車的徐向晨。
「累嗎?開夜車。」
徐向晨目視前方,嘴角帶笑。
「跟妳比起來不累。妳要不睡一會兒?」
「沒想到你居然租了一輛車啊。」
「妳不是說要帶我去看妳長大的地方嗎?自己開車方便,想停就停,而且也比較隱密,畢竟送大明星名聲遠播。」
「你可別笑我,我可比不上徐總在企業界的威名。」
徐向晨輕笑出聲。
「行,我們都別互損了。我沒訂飯店啊,妳介意車宿一宿嗎?」
宋星禾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高速路燈,語氣輕柔。
「不介意……我很喜歡。」
「我們到海豐就差不多要天亮了,要看日出嗎?」
「嗯……我喜歡看日出。」
瀋海高速上夜行的大貨車稀少,特斯拉平穩馳騁在夜色中。
車上的人也漸漸睡下。
駛離廣州市區,繁華的高樓逐漸被遠處漆黑的山影取代。
空氣裡屬於大都市的汽油與塵土味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鹹濕、帶著淡淡腥味的海風氣息。
宋星禾醒來後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帶著濕意的夏夜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聞到了嗎?海的味道。」
「嗯。」
徐向晨看著路旁出現的「汕尾/海豐」指示牌。
「快到家了。」
凌晨四點半,車駛下了海豐收費站,拐入縣城小道。
夜裡的海豐小鎮安靜祥和。
老舊的騎樓下亮著昏黃的街燈,街角的大排檔依然冒著蒸騰的熱氣,幾位穿著背心短褲的老人正坐在路邊喝著大碗茶聊天。
宋星禾趴在車窗旁指著外面。
「看!以前我讀國中放學最喜歡去那家糖水店!還有那邊那家炒粿條,每次考前三名我爸就會帶我去吃加蛋的……」
徐向晨放慢車速,耐心地聽著她一句句介紹。
他知道宋星禾此刻向他展示的是她無比珍視的童年,正將自己最柔軟的過去一點點交到他手上。
車子最後停在老街旁,徐向晨伸了個懶腰。
「你要睡一下嗎?一路開過來你都沒有休息。」
徐向晨確實有點疲憊,點了點頭便睡去,睡前呢喃著。
「太陽快出來時記得叫我。」
宋星禾看著他,眼裡滿是亮晶晶的光芒,點了點頭。
「好!」
——
天邊第一道金光破開海平線上的薄霧,車窗外染上淡金色的暖意。
宋星禾沒有立刻叫醒他。
她側著身子,在晨光初露的微芒裡安靜地看著徐向晨的睡顏。
晨光斜斜照進來,他鼻樑上還架著那副細金屬框眼鏡,大概是昨晚開車太累,睡著時眼鏡稍微偏了一點點。
高挺的鼻樑、俐落的輪廓,連濃密的睫毛都在鏡片下方投出淡淡的陰影。
平時他身上總罩著一股理工男的濾鏡,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
此刻他毫無防備地閉著眼,鏡片折射著柔和的金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斯文又清俊的質感,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認識的這半年,似乎都是他站在光影暗處守著她。
而這是第一次,她能在這個狹小安靜的空間裡獨自守著他的沉睡。
宋星禾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落於眉骨的髮絲。
「徐向晨……太陽升起來了。」
徐向晨睜開眼,視野裡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遠方的曙光,而是宋星禾微微彎起的眼睛。
「幾點了?」
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
「五點三十八分,正好。」
徐向晨坐直身子降下車窗,南方清晨的海風灌了進來。
遠處龐大的白色風車在金黃與蔚藍交織的天空下緩緩轉動,大海泛起萬頃波光。
兩人都沒有下車,也沒有急著打破這份寧靜。
這是他們第一個共同迎接的早晨。
南方清晨的海風輕拂,車廂里的沉靜像是一層薄薄的繭,將兩人與外界隔離開來。
徐向晨側過身,轉頭看著身旁的宋星禾。
晨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記下淡淡的金影,那雙平日裡在舞台上總是盛滿萬千星光與專注的眼睛,此刻只透出最純粹的溫柔。
「走吧。」
宋星禾解開安全帶對他笑。
「帶你去吃海豐人的早餐。」
街道兩旁的騎樓才剛甦醒,宋星禾熟門熟路地帶著徐向晨拐進石板路深處的小巷,在一間大排檔前停下。
「陳姨!」
中年婦人抬頭看清宋星禾的臉,驚喜萬分。
「星禾?!哎呀,真的是星禾!快坐快坐!」
陳姨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攏嘴。
「電視上天天看到妳,昨晚還聽說妳在廣州開演唱會呢!怎麼一大清早跑回海豐了?」
「想念陳姨的小米和牛肉餅湯了。」
宋星禾笑得眼角彎彎,指了指身旁的徐向晨。
「還帶了個朋友來。」
陳姨這才注意到站在一側的徐向晨。
老人家眼裡閃過一抹打趣,打量著徐向晨,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笑著問。
「喲,這小夥子長得真端正,氣質也好……星禾啊,這是男朋友吧?」
宋星禾耳根頓時發燙,慌忙擺手。
「陳姨,妳別亂猜,這是我的朋友,徐向晨。」
徐向晨看著她手忙腳亂解釋的模樣,嘴角輕輕揚起。他主動上前一步,禮貌地朝陳姨微微鞠躬。
「陳姨您好,叫我小徐就好。今天特地來嚐嚐您做的美食。」
「好好好,小徐好!快坐快坐!」
陳姨哈哈大笑,麻利地端上兩籠晶瑩剔透的海豐小米與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餅湯,還特地多抓了兩塊剛炸好的蝦餅放在碟子裡。
皮薄餡大的小米沾著特製辣椒醬,牛肉餅湯清甜鮮美。
徐向晨夾起一顆放進嘴裡細細品嚐。
宋星禾託著腮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期盼。
「怎麼樣?跟台灣的早餐很不一樣吧?」
「很鮮,感覺沒有亂加東西,吃起來特別實在。」
「這就是我長大的味道。」
宋星禾望著巷子裡經過的人群,聲音輕了下來。
「以前每次在外頭覺得累了,只要想到海豐還有這麼一碗熱湯,就覺得自己還有退路。」
食畢,兩人沿著林蔭道慢慢前行。
他們走過了海豐第一國中,隔著欄桿聽她講述當年那個自卑卻被音樂老師稱讚的自己。
他們走過老街舊文具店,徐向晨默默走進店裡,將那個她小時候沒買成的水晶小熊買下,塞進她掌心。
「現在妳不用買了,有人送妳。」
他當時的這句話,讓宋星禾的心房像被溫水漫過般酥軟。
午後,特斯拉駛上了前往紅海灣的海岸公路。
龐大的白色風車在湛藍的海天交界處緩緩轉動,海風捲著鹹濕的浪花味吹進車廂。
兩人來到風車島外的礁石群。浪花一遍遍拍打著黑色石壁發出轟鳴。
宋星禾找了一塊平整的礁石坐下,雙手抱著膝蓋。
徐向晨在她身旁坐下,伸長雙腿,兩人的肩頭微微靠在一起,帶著彼此體溫的微熱。
夕陽如同一顆巨大的琥珀一點點沉向海平線,將海面鍍上一層絢麗的光輝。
潮水起伏,天色漸暗。
宋星禾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徐向晨的側臉,將沉澱在心底很久的微顫輕聲問出口。
「徐向晨……你會回台灣嗎?」
他望著漫天的晚霞,眼底浮現出過去半年的光影——
從台北辦公室裡的決策,到北京冬夜的漫天大雪,再到如今這片熾熱的南方海洋。
他的人生原本是一條規整無波的直線,直到遇見了她。
他轉過身,迎上宋星禾帶著一絲不安與微光的眼睛。
伸出手,輕輕將她落在額前的髮絲勾到耳後,指尖撫過她微發燙的臉頰。
「會。」
他的聲音很低,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堅定。
宋星禾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時候?」
「台灣是我的家,我一定會回去探親的。」
「嗯…嗯?探親?」
「嗯,我要留在北京生活。」
宋星禾驚訝地看著徐向晨。
「以前我覺得,日落一個人看就夠了。日落代表一天結束,代表歸途。」
沉默片刻,徐向晨握住了她微微冰涼的手指,將她的手完整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十指扣緊。
「可是現在,我想看日出。準確來說,我想和妳一起看日出。」
「我以為開口的時間地點很重要,後來我發現,真正重要的,是因為妳讓我的人生,比我想像中還要快樂。」
「如果妳願意,我希望往後每一天,都能盡我所能,讓妳和我一樣快樂。」
「星禾,我們在一起吧?」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深深抱住了徐向晨的脖子。
徐向晨抬起雙手,第一次用力而完整地將她擁入懷中。
微風撫過,宋星禾貼著他心跳的地方,輕聲答了一句。
「好。」
——
夜幕低垂,特斯拉駛入住宅區,在一棟舊式小洋房門前停下。
推開鐵門,門被猛地拉開,弟弟宋星宇探出頭來。
「姊!妳可算到了!」
宋星禾側過身站在徐向晨身旁,臉頰帶著未褪的微熱,將徐向晨介紹給父母。
「爸、媽,這是我朋友徐向晨。」
隨後轉頭看向他,眼神溫柔。
「向晨,這是我爸爸、我媽媽,還有星宇。」
徐向晨微微躬身,雙手遞上準備好的禮盒,語氣帶了一點緊繃:
「伯父、伯母,星宇,你們好。叫我小徐就可以了,今天冒昧打擾了。我帶了阿里山茶王和台灣的鳳梨酥,希望你們會喜歡。」
當徐向晨開口的那一瞬,那帶著獨特的台灣口音飄進客廳,宋母的手接過禮盒,眼裡卻劃過一抹極深的領悟。
宋母看著眼前這個沉穩又俊朗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自家女兒側臉上那抹遮掩不住的嬌羞與緊張,記憶瞬間拉回了今年除夕夜。
那天過年海豐下著微涼的毛毛雨,宋星禾獨自躲在房間裡視訊,雖然只有幾秒的通話,但那晚正是這種溫柔清澈的口音。
那天女兒掛斷電話後坐在客廳發很久的呆,臉上掛著許久未見的甜意與落寞。
雖然女兒口口聲聲只說是「朋友」,根本沒有承認兩人在交往,但身為母親的直覺在這一刻徹底得到了印證——眼前這個徐向晨,就是女兒除夕夜通電話的那個人,也是自家女兒早已偷偷放在心尖上、甚至還在小心翼翼靠近的人。
宋母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連忙上前雙手接過禮盒,捧在手裡反覆撫摸,滿眼都是看女婿般的歡喜。
「是你啊。」
徐向晨愣了一下,宋星禾也有點意外。
宋母笑著說。
「之前不是跟我視訊過一次嗎?」
「還有你媽媽對吧?我還想說,這孩子長得挺斯文。」
徐向晨這才笑著點頭。
「阿姨還記得。」
媽媽笑著回答:
「當然記得。」
「哎呀!小徐你太客氣了!人來了還帶禮物,阿姨真的太喜歡了!星禾這孩子平時在外面打拼,能有你這樣懂事又貼心的人照顧著,我們做父母的心裡真是一百個踏實。」
宋母一邊熱情招呼,一邊還偷偷朝宋星禾紮眨了眨眼,眼裡的揶揄讓宋星禾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宋父看著徐向晨挺拔的站姿與謙遜的眼神,原本嚴肅的眉眼也軟化了下來,接過茶盒看了看,點頭誇讚。
「小徐有心了。快請進,別站在門口,過來坐著喝杯功夫茶。」
站在一旁的宋星宇看了看徐向晨再看了看姊姊。
「原來就是你。」
宋星禾立刻:
「什麼叫原來就是你?」
「媽之前就說過啊,那個視訊裡出現的男生。」
宋母立刻笑著拍一下兒子。
「就你話多。」
「向晨哥快請坐!我姊一說要回來,我媽高興地準備一桌好菜!等等就上桌了。」
簡單的幾句介紹,將幾人之間的距離悄然拉近。
客廳燈光暖黃,茶香瀰漫,宋星禾看著徐向晨被家人熱情包圍的模樣,懸了一整路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宋家客廳的木桌上早已擺好了精緻的潮汕功夫茶具。
宋父熟練地洗杯、燙壺、高衝低斟,將一杯色澤金黃、香氣濃郁的茶湯遞到徐向晨面前。
徐向晨雙手接過,抿了一口,入口微苦,隨後回甘悠長。
「好茶。水溫控制得剛剛好。」
宋父微微挑眉,眼裡多了一份讚許。
「小徐也懂茶?」
「在台灣時,家父平時最喜歡泡凍頂烏龍,從小跟著喝,懂一點皮毛。」
宋母端著一道清蒸石斑魚上桌,笑著招呼大家。
「好了好了,老宋,別一見面就拉著人家喝茶,小徐開了一天車肯定餓了,先吃飯!」
餐桌上擺滿了海豐特色的家用珍饈:薑蔥炒海蝦、潮式滷鵝、清蒸石斑魚、海帶排骨湯,以及一盤爽口的炒番薯葉。
宋母不停給徐向晨夾菜。
「小徐啊,多吃點蝦,這是今天上午特地去碼頭買的鮮貨。妳倆在北京都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今天放開吃,管夠!」
「媽——」
宋星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埋低頭。
飯後,宋父拉著徐向晨在客廳繼續聊著台北與北京的風土人情與產業發展。
徐向晨言談間條理分明、見識廣博,既沉穩又有涵養,宋父看在眼裡,滿意地點了點頭。
茶過三巡,這場漫長的夜談才在宋星禾的催促下打住。
徐向晨回到客房換了身便服,正打算休息,卻隱約聽見戶外傳來微弱的聲響。
他循著聲音走到露台,發現宋星禾正獨自靠在欄桿旁看著夜景。
深夜的露台,海風帶著淡鹹的潮意。
遠處小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將夜色襯得愈發深邃。
夜風吹過,徐向晨走到她身後,自然地張開手臂將她擁入懷裡,順勢拉過她發涼的手裹進自己的掌心。
連續忙碌與奔波的疲憊在這一刻湧上來,宋星禾沒有推開,只是放鬆地將後背貼在他的胸口,汲取著他身上的溫熱。
「不累啊?想什麼呢?」
徐向晨低聲問。
餐桌上的熱鬧與溫馨沉澱下來後,那些隱藏在現實背後的影子,又悄然爬上心頭。
海豐是她的避風港,安靜而真實。
可一旦回到北京,她的世界便會瞬間被無數鏡頭與漫天的輿論再次填滿。
「徐向晨。」
她在他懷裡轉過身來,仰頭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底,帶著幾分對未來的擔憂。
「今天在這裡,很安靜,也很真實。可是……回到北京,全是鋪天蓋地的聚光燈與鏡頭。在那裡,可能連安靜走在一條街上都是奢侈;甚至因為我,你原本平靜的生活會被撕開,被無數陌生人評頭論足。」
那雙曾在萬人舞台上閃閃發光的眼睛,此刻寫滿了不安。
「你真的……準備好踏入那樣的世界了嗎?」
徐向晨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雙手穩穩托著她的腰。
「在台灣的時候,我的生活確實很安靜。可那種安靜,是因為我的世界裡沒有妳。」
他語氣溫柔而堅定。
「如果妳的世界注定要充滿鏡頭與喧囂,那我過去三十年積攢的平靜,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給妳當避風港。別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妳這個人。」
他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帶著微笑深深看進她眼裡:
「而且不就是被狗仔拍幾張照嗎?比起平淡無奇的人生,能成為大明星身邊那個『男人』,聽起來好像也不虧。只要妳還願意握緊我的手,外面的世界再吵,我都聽不到。」
這話輕輕鬆鬆擊碎了宋星禾所有的防禦。
強烈的感動與安心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眼眶發熱、喉嚨微緊。
「好,那我們一起走過去。」
她帶著微啞的鼻音輕聲說。
看著她微微泛紅的鼻尖和極其鄭重的神情,徐向晨眼神裡的深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壓不住的寵溺,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低低地哼笑了一聲。
宋星禾微微一愣,疑惑地看著他。
「笑什麼?」
「我剛剛突然想到。」
徐向晨一本正經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以後如果真的被拍到……希望不要拍到我打哈欠。」
宋星禾怔了兩秒,直接被他這句破功的話逗笑了出來,輕輕撞了撞他的胸口。
「你很煩耶!」
「真的啊,我又不像妳這麼漂亮。」
徐向晨嘴角勾起一抹寵溺的弧度,語氣無辜又認真。
「你帥得很。」
宋星禾破涕為笑,輕聲咕噥了一句。
夜色正濃,遠處的大海潮起潮落。宋星禾再次依偎進他懷裡,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她終於確認,這個男人真的帶著滿腔的赤誠與溫柔,一步步走進了她喧囂而耀眼的人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