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隆————!』
一聲近乎狂暴的重低音咆哮,在清晨七點整,徹底撕裂了高雄鳳山那層被暴雨洗刷過的稀薄霧氣。
全黑的 Kawasaki Ninja 400 宛如一頭破繭而出的鋼鐵野獸,雙缸引擎在黎悅庭猛烈擰轉油門的剎那,爆發出每分鐘高達一萬轉的尖銳怒吼。橘紅色的跑車尾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開了一道刺眼的殘影,整流罩兩側切開的狂風,發出尖銳的『呼呼』破風聲。
黎悅庭整個人死死貼在冰冷漆黑的油箱上。她戴著純黑色的全罩式安全帽,那一頭原本蓬鬆的齊肩高層次狼尾日歐系捲髮被嚴嚴實實地塞在皮夾克領口裡。不規則透明框眼鏡架在安全帽的鏡片後,那雙大眼睛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著野獸般的專注與腹黑的狂傲。
左腳踩檔,『喀噠』一聲,全黑的忍者重機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恐怖拉扯感,瞬間將時速拉上了破百公里,筆直地衝上了通往台中的台十七線與西濱快速道路!
「丫頭!妳他媽的騎慢一點!老子的心臟快被妳這台黑炭野獸給當場扯出來了!」
坐在後座的陳秉剛大叔,此時整個人毫無形象地死死抓著機車後座的鋼筋後扶手。他頭上戴著那頂備用的純黑四分之三安全帽,狂暴的逆風將他那滿臉唏噓的短鬚吹得像刺蝟一樣狂亂抖動,那件洗得發白的中興教練夾克在風中被吹得瘋狂獵獵作響。大叔教練一隻手死死護著懷裡那份沉甸甸、沾著紅土的大專聯賽紅頭大名單,一邊在引擎巨響中扯著大嗓門咆哮。
「大叔!你給老娘閉嘴抓緊!現在是七點十分,距離台中的經費會議還有一個多小時!你要是不想等一下在體育室主任面前當孫子,就給老子死死黏在後座上!」
黎悅庭隔著黑色安全帽的雙罩鏡片大喊一聲,右手油門再度狠狠一擰!
重機在駛入台南與七股交界的西濱快速道路的剎那,眼前的視野毫无預警地豁然開朗。
這是一條一望無際、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灰色柏油緞帶。道路的左側,是台灣海峽那片在清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湛藍海面。暴雨過後的西濱公路,空氣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地平線的盡頭,海水與天空在極遠處融合成了一種近乎迷幻的深藍色。
『轟————!』
全黑的 Ninja 400 在這條無人的藍色地平線上全速狂飆。
沿途的風景化作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彩殘影。路邊那些巨大的、通體雪白的風力發電大風車,在狂風中緩緩轉動著巨大的葉片,宛如一尊尊守護這條寂寞公路的白色巨人。當重機以驚人的速度擦過大風車下方時,空氣中會傳來一陣陣沉悶、規律的『呼哧、呼哧』巨響。
陽光穿過路邊稀疏的防風林與木麻黃,在柏油路面上投射下無數道斑駁、飛快掠過的金色光柵。那一排排巨大的魚塭與鹽田,在晨光的折射下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鏡子,將全黑重機與這對魔王父女師徒的身影,給一瞬間倒映得無比清晰。
狂風灌進了黎悅庭的耳機,那種強烈的速度感與推背感,讓她體內那股因為單親混血、長年累積的自卑與黑暗內耗,在這一刻被西濱的風給生生撕裂得體無完膚。
她不需要去管體制,不需要去管那些老古董的條條框框。在棒球場上,她是用黑色手套主宰一切的天才捕手;而在這條公路上,她就是跨著黑色戰馬、要把整個聯賽傳統都砸出個窟窿的女刺客!
「大叔!看前面!那片海超漂亮的啦!哈哈哈哈!」
黎悅庭在安全帽裡發出了一陣極其豪爽、毫无顧忌的天才大笑,那笑聲順著狂風,砸進了後座陳秉剛大叔的耳膜裡。
陳秉剛大叔死死抱著大名單,看著前方黎悅庭那削瘦卻無比緊繃、帶著驚人爆發力的後背,再看看窗外那片在晨光下瘋狂倒退的蔚藍大海。大叔教練在短暫的驚心動魄後,眼底那股「瘋狗陳」的鐵血與瘋狂大腦徹底被這丫頭的狂氣給引爆了。
他摘下了墨鏡,任由鹹濕的海風刮過他唏噓的臉頰。他咧開嘴,露出了滿嘴的鬍渣,對著前方的海面與風車,發出了一陣這輩子最狂妄、最橫、同時也最護短的草根大笑:
「哈哈哈哈!臭丫頭!這台黑色忍者確實有兩下子!老子活了快五十年,沒想到今天居然被一個大一應用日語系的丫頭載著在海邊飆車!催到底!今天早上的台北老古董,老子一個都不會放過!哈哈哈哈!」
重機跨越了大肚溪橋,路邊的風景逐漸從荒涼的風車鹽田,切換成了彰化與台中交界那鱗次櫛比的工廠鋼筋與都市高樓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