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反正我家有客房,外面下這麼大雨,你今晚就別趕著騎你那台破野狼回台中了。」
黎悅庭大喇喇地將手裡的空瓷碗往廚房水槽裡一放,轉過身,抬手推了推鼻樑上有些歪掉的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她那一頭齊肩高層次狼尾日歐系捲髮此時沾上了麵攤裊裊上升的牛骨湯白煙,顯得有些蓬鬆而慵懶,那雙佈滿了粗糙揮棒硬繭的手掌隨意地在寬鬆的街頭風襯衫上拍了拍。
窗外,鳳山深夜的夜空毫無預警地砸下了狂暴的傾盆大雨。雷聲在低矮的鐵皮屋頂上轟鳴,密密麻麻的雨點將柏油路面砸得一片泥濘。
阿哲那群南部的甲組純爺們在半個小時前就已經陸續告辭,小小的越南小吃店裡此時只剩下收拾桌椅的細微沙沙聲。
陳秉剛大叔此時正四平八穩地癱坐在大圓桌旁,敞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興教練夾克,滿臉的鬍渣裡還沾著幾片九層塔的碎屑。他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歪著頭看著窗外狂暴的雨幕,聽見黎悅庭這番毫無長幼尊卑的傲嬌挽留,大叔教練沒好氣地翻了個天大的白眼,粗聲粗氣地嚷嚷:
「丫頭!妳少在這邊給老子下套!老子堂堂中興大學棒球隊的總教練,大半夜的留宿在學生家裡,要是被台北大專體總那群滿腦子都是傳統條框的老古董知道了,老子明天又得去他們的辦公室砸爛幾張桌子才能擺平!」
「切,大叔,你少在那邊得了便宜還賣乖。」黎悅庭冷哼了一聲,那雙大眼睛在不規則鏡片後閃爍著狐狸般的腹黑與狡黠。她大步走到收銀台前,一邊幫媽媽整理著零錢,一邊頭也不回地嘟囔:
「我媽剛剛特地去二樓把客房的床單都換成乾淨的了。外面這雨大得連路燈都看不清,你非要今晚騎野狼 125 上快速道路,要是明天中興的黑隊一軍發現他們的『瘋狗總教練』在半路爆胎進了醫院,你讓老娘一個人怎麼去應付高志遠跟陳宇航那兩個高傲的純爺們學長啊?」
聽著黎悅庭那暴躁、彆扭卻字字句句全是不容拒絕的護短關心,陳秉剛大叔狠狠將手裡的煙頭掐在桌角。他看著廚房布簾後、正在一邊擦手一邊對著他溫柔微笑的越南媽媽,大叔心裡某個因為年少受傷、被迫職棒退役而冰封多年的草根靈魂,此時在鳳山這場暴雨的熱湯餘溫裡,徹底暖得一塌糊塗。
這丫頭,雖然嘴巴毒舌、性格暴躁,但她是在用她最笨拙的牡羊座行動力,強行給他這個無家可歸的老瘋狗,在南台灣的街角安了一個充滿九層塔香氣的短暫避風港。
超越了血緣的父女師徒羈絆,在這一刻被窗外的雷雨聲襯托得無比牢固。
「行了行了!老子住下就是了,省得妳這隻應用日語系的母老虎天天在老子耳邊咆哮!」陳秉剛大叔大手一揮,抓起桌上的台啤狠狠灌了最後一口,笑得滿臉的鬍渣都在抖動。
深夜十一點半,小吃店的二樓閣樓。
這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客房有些狹窄,牆角還堆放著一些用來畫動漫插畫的舊畫布與大包的越南咖啡豆,空氣中散發著一陣陣乾爽、微甜的特殊香氣。黎悅庭換上了一件寬鬆的純黑運動背心,露出了一雙因為長年瘋狂揮棒練習而線條極其扎實、甚至帶著些許肌肉輪廓的白皙手臂。
她反手將客房的木門輕輕帶上,一轉身,卻看見陳秉剛大叔正站在窗前。大叔教練此時摘下了墨鏡,那雙看似渾濁卻犀利如狼的雙眼,正盯著書桌上躺著的那一個黑色東西發呆。
那是一整套被黎悅庭擦拭得一塵不染、泛著冰冷碳纖維啞光色澤的 ZETT 頂級硬式捕手護具,以及那根通體漆黑、尾端印著金色 Mizuno Pro 標誌的頂級楓木球棒。
「大叔,你大半夜不睡覺,盯著老娘的黑鐵甲看,是想去夢裡客串當捕手喔?」黎悅庭隨手將一瓶甜甜的黑糖奶茶塞進大叔手裡,腹黑地撇了撇嘴。
「丫頭。」陳秉剛接過飲料,卻少見地沒有像平時那樣狂妄地大笑,而是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那漆黑球棒上的硬楓木紋路,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低沉、滄桑:「老子今天下午在球場看妳接阿哲那小子的噴射球(Two-seam)時,妳左手的接球框架(Framing),老實說,完美得像是一件機器雕刻出來的藝術品。妳以前……高職那三年,真的只是靠著看日職影片跟漫畫,就練出這種連甲組大三正捕手都辦不到的直覺嗎?」
黎悅庭愣了一下,有些傲嬌地撇過頭去,抓了抓那頭高層次的狼尾捲髮,不規則透明框眼鏡後的眼神裡,少見地多了一抹轉瞬即逝的自卑與落寞。
「大叔,我都說了老娘高職三年一天五百次挥棒,不是開玩笑的。」黎悅庭拉低了頭上的黑色運動帽,抱著胸靠在牆角,指尖輕輕繞著髮尾,輕聲說:「那時候高職班上的人都笑我是個沒爸爸的混血野丫頭。每當我覺得快要被那股黑暗內耗給吞掉的時候,我就會戴上這套面罩。在黑色的鋼絲鐵面後面,沒有人看得到我是不是在流眼淚,也沒有人看得到我的自卑。在那個只有十八點四四公尺的本壘板後,老娘就是主宰一切的女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陳秉剛,眼底那股「御幸一也型天才捕手」的狂熱風骨在这一秒徹底封死了大叔所有的退路:
「所以大叔,你既然在台北拍桌子把我搶了過來,那這大專聯賽的甲組紅土線,老娘進去了,就絕對不會再退出來。你的中興棒球隊,我會用我的配球大腦,幫你一場一球地全部贏下來!」
陳秉剛大叔死死抓著手裡的奶茶瓶,看著眼前這個頂著狼尾頭、用極致的狂傲包裹著內心自卑的女孩。他知道,這丫頭在靈魂深處,已經徹底把他當成了取代那個逝去父親、此生最不可替代的不具名棒球靠山。
「丫頭,有種。老子這輩子最得意的弟子,要是連這點狂氣都沒有,明天老子就把妳退貨回台中科大!」陳秉剛大叔咧嘴一笑,大手啪一聲狠狠拍在黎悅庭的狼尾頭上。那力道很重,卻帶著老流頭最鐵血、最護短的父輩力量。
「大叔!你再打老娘的頭,我明天就在你的台啤裡加滿九層塔!」黎悅庭暴躁地拍開他的大掌,揉著腦袋,嘴角那抹腹黑傲嬌的笑容,卻在這間鳳山狹窄的閣樓雨夜裡,燃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璀璨。
這場徹底封鎖了所有曖昧戀愛、只屬於怪物天才黎悅庭與瘋狗大叔教練之間超越血緣的雙重風暴,在這一夜的熱湯與承諾中,終於在大專聯賽開啟前,烙下了宿命的最強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