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中午一點十五分。
南台灣的鳳山私人球場正被烈日烤得紅土飛揚,而幾百公里外的台中中興大學副球場,同樣正承受著九月最暴烈的炙烤。滾燙的紫外線直直砸在乾硬的草皮上,空氣被曬得微微扭曲,散發著一陣陣橡膠鞋底與枯草交織的黏稠氣味。
這是一個全隊名義上的完全休假日。主球場那端靜悄悄的,一軍的大三王牌高志遠和隊長陳宇航等人,或許正在宿舍裡補眠,或者是去一中街吹冷氣。
唯獨在最偏僻、連遮陽棚都沒有的副球場最角落,兩個穿著鬆垮垮白色練習服的身影,此時正像兩隻不知疲倦的紅土甲蟲,在烈日下不知死活地流著汗。
「林修喆!跨步的重心再低一點!你的下半身完全沒有吃進泥土裡啊!」
范耀文反扣著那個皮革早已掉色、破舊不堪的備用捕手手套,四平八穩地在紅磚牆前蹲了下來。他身上的白色練習服早已被汗水浸得濕透,黏糊糊地貼在單薄的肩膀上。他一邊用衣袖抹去流進眼睛裡的鹹濕汗水,一邊對著前方大聲吆喝。
林修喆站在距離他十八點四四公尺的臨時投手板上。
他的黑細框圓眼鏡因為劇烈的汗水而瘋狂下滑,幾乎要掛在鼻尖上。那頭平日裡看起來溫柔斯文的短髮,此時被汗水糊成一條一條的,狼狽地貼在發燙的額頭上。他的整條右手臂此時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著,那是今天早上連續投滿八十球後,肌肉因為極度疲勞而產生的痙攣。
他的右手,此時正死死塞在那個刺著金色「喆」字的黑色頂級投手套裡。
亮黑色的頂級日本製皮革,在台中的暴烈暖陽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可這份完美與貴重,在林修喆此時控球爛到一泡糊的現實面前,卻像是一副沈甸甸的枷鎖,死死扣住他內心深處那嚴重的社交恐懼與內耗。
『嗖————!』
林修喆狠狠一咬牙,白皙修長的手臂在半空中揮出一道有些變形的弧線。
那顆每分鐘高達兩千六百轉的怪癖剛速球(Moving Fastball)再次炮彈一般轟了出去。可在飛過大半程的瞬間,因為他下半身力量完全是外行新手、體能幾近崩潰,皮球在失去控制的剎那,竟然在空氣中產生了高達三十公分的恐怖偏折!
這是一顆完全不講道理、直奔范耀文腦門而去的超級暴投壞球。
「哇靠!」
范耀文整個人嚇了一跳,大一新人的反射神經讓他極其狼狽地往旁邊一個打滾,整個人直接摔進了滾燙的紅土堆裡。而那顆白色的硬式皮球則『轟』的一聲,狠狠砸在了後方的綠色鐵絲網上,將鐵網生生砸出了一個劇烈的凸起。
「對、對不起!耀文!你有沒有受傷?!」
那一瞬間,林修喆臉色慘白,嚴重的社交恐懼與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整個人生生淹沒。他慌亂地一邊跑過去,一邊規規矩矩、甚至聲音帶著強烈顫抖地對著從地上爬起來的范耀文深深鞠躬。
他討厭自己這種在外行面前、在同梯面前丟臉的懦弱模樣。沒有黎悅庭那神級的「接球框架」在前面幫他強行沒收落點,他這顆Moving Fastball,在副球場的烈日下,簡直成了一種會隨時傷害隊友的危險凶器。
「咳、咳……沒事啦!老子皮厚得很!」范耀文一邊拍著屁股上的紅土,一邊咧嘴苦笑。他走過去撿起那顆有些磨損的舊棒球,看著林修喆那雙因為自卑而死死垂下的黑框眼鏡,長嘆了一口氣:
「林修喆,你這傢伙真是死心眼。你剛剛那球,轉速跟尾勁明明強得跟外星人一樣。但我總覺得,你的身體連動數據,好像哪裡卡住了。你以前在鳳中的時候,真的連球都沒投過嗎?」
林修喆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接過范耀文遞過來的皮球,指尖在亮黑色手套的皮革上死死抓著,聲音乾澀得厲害:
「沒有……高中的時候,我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只敢站在鐵絲網外面看棒球社的人練習。我背下了大聯盟所有投手的跨步數據和放球點公式……可是,我的下半身力量,根本跟不上大腦的計算。教練把我編進二軍二十人名單……是完全正確的。」
說到這裡,林修喆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閃過了一抹高中三年累積下來的深深挫折與無力。他就像是個背熟了所有完美舞步、卻在第一次穿上舞鞋時,在舞池裡被自己的雙腳生生絆倒的笨拙初學者。
「既然背了公式,那就用你的高材生大腦,一公分一公分地把身體修回來啊!」
范耀文再次在紅磚牆前蹲了下來,啪一聲把那個掉色的舊手套狠狠砸在好球帶最下緣的九號位,對著林修喆露出了同梯新人最純粹、最熱血的砥礪大笑:
「林修喆!別在那邊給我內耗了!一軍那群穿黑衣服的學長現在指不定在熱炒店吃香喝辣,連黎悅庭那個怪物今天下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在我們二軍重新踩進主球場的紅土線之前,今天中午,這片副球場就是屬於我們兩個的戰場!再給我投一百球!投到你的下半身記住泥土的重量為止!」
看著那隻在烈日下再度高高舉起的破舊手套,林修喆骨子裡那股如同《鑽石王牌》澤村榮純一般死心眼、倔強到有些瘋狂的棒球熱血魂,在這一秒徹底將所有的懦弱與自卑撕得體無完膚。
他沒有黎悅庭那樣壓倒性的怪物天賦,也沒有大叔教練在背後當靠山。
但他有范耀文這隻同樣在二軍掙扎、願意陪他流汗到虛脫的黑馬夥伴!
「耀文!謝謝你!」
林修喆狠狠一咬牙,黑框眼鏡後的雙眼燃起了一股不計後果的瘋狂。他再次站上了临时投手丘,這一次,他不再去盲目模仿大聯盟的跨步數據,而是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皮球的縫線,將全身僅存的力氣灌注在雙腳上,規規矩矩、卻無比大聲地吼了出來:
「耀文!看好我的手套!這一球,我一定會死命砸進去的!」
抬腿、跨步、扭腰、揮臂——在九月台中最暴烈的午後烈日下,白色皮球再次帶著瘋狂亂竄的怪癖尾勁轟破空氣。這隻慢熱的菜鳥怪投,就在這片沒有任何人看見的二軍副球場上,用最笨拙、流了最多汗水的姿態,一公分一公分地開啟了他漫長且無比踏實的王牌進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