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傍晚,主球場上的橘紅色紅土在晚風中漸漸冷卻,空氣裡依舊殘留著橡膠鞋底摩擦出的焦灼氣味。一軍的二十名正式隊員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練習服,每個人身上的布料都被汗水浸得發黑,緊緊貼在結實的脊背上。
在距離球場邊緣稍遠的牛棚草地上,大三的正捕手兼隊長陳宇航,正沉默地用大毛巾擦拭着被汗水糊住的短髮。他轉過頭,看著正在旁邊做著手臂冰敷的主力王牌高志遠。高志遠的臉色鐵青,眼神死死地盯著自己腳邊那雙沾滿泥土的舊球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其壓抑的暴躁。
週末那一場被大一應日系新生轟出場外的全壘打,像是一根拔不出來的倒刺,狠狠地扎進了這兩位從高中青棒時期就名震南台灣的黃金投捕搭檔的自尊心深處。
高職時讀過南部棒球名校的高志遠,高中時期曾投出過時速一百四十八公里的剛速球,帶領球隊打進過黑豹旗的全國八強。那時候的他,是無數球探眼中的天之驕子。可進入大專甲組聯賽(UBL)後,面對台體大和國體大那些怪物級的打者,他的縱向滑球開始頻頻被看穿,中興大學棒球隊也一再陷入預賽就被淘汰的泥潭。
「宇航,你覺得……那丫頭真的是光憑直覺猜到我的配球嗎?」高志遠死死攥著冰袋,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宇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立刻回答。身為隊長,他比誰都清楚高志遠的滑球有多犀利,但也更清楚,週末那一球,那個留著狼尾捲髮的女孩,在跨進打擊區的剎那,身體的重心和揮棒的配重,完全是將高志遠所有的球路數據都徹底公式化在腦子裡的天才。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清脆、紮實的皮套撞擊聲,猛地打破了牛棚的死寂。
『砰————!』
那是從靠近一壘側的投球練習區傳來的巨響。陳宇航和高志遠同時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只見黎悅庭此時正全副武裝地蹲在本壘板後。她身上那套純黑色的 ZETT 頂級硬式捕手護具在夕陽的殘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合金防震面罩被她隨手推到了額頭上,露出那頭層次分明、狂亂蓬鬆的齊肩狼尾捲髮。她鼻樑上的不規則透明框眼鏡架得極穩,此時,她那隻佈滿了粗糙揮棒硬繭的右手,正啪一聲把球狠狠甩給了站在投手丘上的大二候補投手郭子齊。
「郭子齊!你大二了球速還只有一百三十幾,這球要是塞內角,直接就會被台體大那群怪物轟上中外野看台!」黎悅庭的聲音隔著半個球場砸了過去,語氣暴躁、傲嬌,卻精準到了極致,「手腕下壓的角度再給我提高三度!看著老娘的黑色手套,用你的放球點去強行拉扯打者的視覺誤差!」
被點名的郭子齊擦了把汗,咬著牙再次揮臂。
『砰!』
這一次,皮球以一種極其凌厲的尾勁,精準無誤地鑽進了黎悅庭手套的最核心位置。因為她那堪稱恐怖的接球框架(Framing)技術,這顆原本可能稍稍偏高的壞球,在視覺上被她生生接成了一顆完美的好球。
站在牛棚邊的陳宇航,不自覺地抓緊了手裡的毛巾。眼底那股屬於甲組正捕手的排外與敵意,在看到黎悅庭這完美的蹲捕延伸、以及她對投手球路那不講道理的天才洞察力時,徹底被一抹深深的震撼與服氣給取代了。
這丫頭,不是來胡鬧的。她是個真正的天才。
「志遠,宇航,你們兩個老大哥躲在這邊當縮頭烏龜,是打算把一軍的投手丘拱手讓給二軍拔草的黑框仔嗎?」
黎悅庭一把扯下面罩,轉過頭,不規則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狐狸般的腹黑與囂張。她大喇喇地用黑色手套拍了拍大腿,對著高志遠勾了勾手指:「喂,王牌,滑球再過來餵幾球。老娘今天不當打者,我來當你的捕手,幫你把去年被台體大完封的那些窩囊數據,用我的配球大腦一球一球給你修正回來!」
高志遠僵在原地,死死看著本壘板後那個頂著狼尾捲髮、眼神熾熱的女孩。他骨子裡那股屬於甲組王牌的驕傲在這一秒徹底炸裂,但他沒有轉身逃跑,而是狠狠扯下了手臂上的冰袋,眼神裡燃起了不計後果的瘋狂。
「丫頭!這可是妳自己說的!」
高志遠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投球練習區。這一天的黃昏,中興大學一軍的主球場上,爆發了開學以來最激烈、最純粹的投捕技術切磋。高志遠毫無保留地轟出他的剛速球與犀利滑球,而黎悅庭則用她那御幸一也型的天才大腦、極其辛辣的毒舌、以及無懈可擊的接球框架,強行將高志遠所有暴躁的球路給穩穩壓制在好球帶的最下緣。
隊長陳宇航也換上了裝備,大喇喇地站在一旁,兩位甲組正替補捕手開始在球路配球和擋球戰術上展開了瘋狂的探討與交流。
場邊,三十幾個一軍的黑隊學長紛紛圍了過來,每個人眼底的排外與質疑,都在這一下午震耳欲聾的皮套轟鳴聲中,被黎悅庭壓倒性的實力給砸得體無完膚。這個跨校、大一、唯一的女生,終於在這一刻,用她滿手的硬繭與天才的大腦,讓中興大學一軍所有高傲的純爺們學長,徹徹底底地低下了頭,全盤接受了她的存在。
「行了!都給老子滾去洗澡!大清早的叫得跟麻雀一樣,老子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球場遠端,手裡拎著半罐台啤、身穿褪色夾克的陳秉剛教練大叔,拿著大聲公對著牛棚發出一聲瘋狗般的咆哮,但那雙唏噓短鬚下的眼睛裡,此時全是遮擋不住的得意與欣慰。
半個小時後,夜幕低垂。中興大學附近一間燈火通明、散發著濃烈炭火香氣的台式熱炒店裡。
一軍的二十名男隊員將兩張大圓桌拼在一起,鬧哄哄地坐滿了整間二樓包廂。黎悅庭依舊穿著她那身寬鬆的街頭風襯衫,那一頭高層次的狼尾捲髮在熱炒店有些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慵懶,她大喇喇地坐在一軍隊長陳宇航和王牌高志遠的正中央,不規則透明框眼鏡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
桌上擺滿了鐵板牛柳、宮保雞丁、還有炒空心菜。
「喂,黎大捕手,這盤苦瓜炒鹹蛋是老子特地避開點的,聽小香說妳不吃酸也不吃苦?」高志遠此時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伸手把一盤甜甜的糖醋排骨挪到了黎悅庭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甲組硬漢特有的靦腆與服氣,「今天下午謝謝妳的配球。我高志遠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妳算一個。」
「哼,王牌,知道老娘的厲害了吧。」黎悅庭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塊排骨塞進嘴裡,滿足地瞇起了大眼睛,腹黑與傲嬌的本性在全糖的食物面前全數化開,「人生都夠苦了,本姑娘當然只吃甜的。以後在投手丘上,你只要乖乖聽我的戰術,大專聯賽的冠軍旗,大叔遲早會帶我們去台北拔下來。」
「哈哈哈哈!對!為了打破這三十年的傳統,乾杯!」
隊長陳宇航哈哈大笑著站起身,給周圍的男隊員們倒滿了飲料與啤酒。二十個一軍的黑隊隊員紛紛高舉起手裡的玻璃杯,亮黃色的啤酒泡沫與甜膩的汽水在半空中猛烈地碰撞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當啷』巨響。
這間熱鬧的熱炒店包廂裡,不再有性別的隔閡、不再有跨校的排外,只剩下一群在紅土線上流乾了汗水、徹底被天才實力所折服的甲組一軍球員們,最純粹、最炙熱的熱血共鳴。
而此時,隔著幾條街外、寂靜無聲的中興大學副球場綠色鐵絲網外。
二軍的白色練習服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孤單,那裡,是屬於林修喆一個人在黑暗中死命追趕的另一個起點。一軍的風暴已經在聚餐的喧囂中成型,而兩條截然不同的棒球之路,正在這台中的夜空下,各自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