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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最討厭的就是傳統》第二十九章:副球場的泥濘與孤獨的軌跡
禮拜一的傍晚,當主球場那一端傳來一軍學長們隱約的吶喊聲與皮套轟鳴時,中興大學最偏僻的副球場上,只有大水牛灑水器在草皮上發出的「嗤嗤」聲。
這裡是一軍黑隊連看都不會來看一眼的「網外世界」,也是二軍二十名候補球員的修羅場。
副球場的紅土夾雜著小碎石,踩上去有些刺腳。二軍的二十名隊員全都穿著鬆垮垮的白色練習服,大部分人都是因為週末測試賽打得一泡糊、或者是體能吊車尾而被陳秉剛教練流放下來的候補。整個球場的氣氛死氣沉沉,空氣裡瀰漫著汗水悶透的酸臭與落選者的不甘。
林修喆規規矩矩地站在二軍的最後排,身上的白色練習服早已被汗水與暗紅色的泥土糊成一片。
他的黑細框圓眼鏡因為沾了汗水而瘋狂下滑,下半身因為長達一小時的折返跑而像灌了鉛一樣,肌肉在止不住地痙攣。助理教練正拿著板夾在前方厲聲斥責,而林修喆只是死死咬著牙關,右手緊緊攥著那個放在包包裡、刺著金色「喆」字的黑色 Mizuno Pro 投手手套。
「林修喆!出來!跟大二的備用內野手江承諺做一百公尺固定傳接球!」助理教練一指投手丘旁的草地。
林修喆的身子猛地一僵,嚴重的社交恐懼症在被點名的剎那瞬間拉響警報。周圍十幾個二軍的新人和候補學長紛紛抱著胸、帶著嫌棄與質疑的冷漠目光齊刷刷地盯著他。
「這小子就是那個在百人教室裡吼叫的數據怪人吧?」
「聽說他控球爛得一泡糊,週末把一軍王牌高志遠送上二壘的就是他。」
細微的議論聲像是一把把鋼針,狠狠刺進林修喆自卑的黑洞裡。他沒有黎悅庭那種壓倒性的天才狂氣,可以在眾人面前拍桌互嗆。他只是一個連在人前大聲說話都覺得窒息的初学者。
林修喆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笨拙且走姿僵硬地走到了草地上,右手有些發抖地戴上了那個黑色投手套。
隔著大約二十公尺,大二的二軍候補內野手江承諺一臉不耐煩地站在對面,隨手把球狠狠甩了過來。
林修喆抬臂接球,『啪』的一聲,硬式皮球砸在頂級皮革的球窩中心。然而,當輪到他把球投回去的時候,他那致命的菜鳥弱點在沒有天才捕手護航的現實下,徹底暴露得體無完膚。
他白皙修長的手臂在半空中揮動,手指扣住皮球縫線,每分鐘高達兩千六百轉的怪癖球威瞬間爆發。可因為他下半身力量完全是外行新手,在沒有黎悅庭那極致的接球框架(Framing)強行修正落點的情況下,那顆 Moving Fastball 在飛過半程的瞬間,竟然毫無預警地在空氣中瘋狂偏折了二十幾公分!
『嗖——!』
白色皮球化作一道怪異的弧線,直接擦著江承諺的耳邊飛了過去,狠狠砸在了後方的綠色鐵絲網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暴投。爛到極致的控球。
「靠!林修喆妳在投什麼垃圾球啊!」大二的江承諺整個人嚇了一跳,轉過頭瞪著他,暴躁地怒吼:「連最基礎的二軍傳接球妳都能差點砸到老子的腦門!控球爛成這樣,連球都投不直,怪不得教練把你一腳踹到二軍來拔草!跟你這種外行練習簡直是浪費時間!」
周圍幾名大一的二軍同梯新人也紛紛發出了嗤笑聲,默默往旁邊挪了幾步,擺明了不想跟這個「危險的暴投狂」扯上任何關係。
巨大的挫折感與被排擠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林修喆有些狼狽地低下頭,死死用沾滿紅土的右手捂住自己的黑框眼鏡。他的眼眶有些發紅,指尖在黑色手套上死死抓著,內心深處那個容易陷入黑暗內耗的社恐高牆,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生生溺斃。
這就是真實的甲組二軍。沒有黎悅庭在前面替他出頭,也沒有人會去欣賞他那顆球威驚人卻砸不到目標的怪癖球路。在這裡,他只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外行廢物。
「對、對不起……」林修喆乾乾地咽了一口唾沫,對著大二學長規規矩矩、甚至聲音帶著顫抖地鞠躬道歉。
「切,真晦氣。教練,老子不要跟這黑框仔一組了!」江承諺撿起球,罵罵咧咧地走向了另一個候補。
林修喆一個人僵硬地站在空曠的副球場草地上,落日將他的斯文背影拉得極長、極孤單。
但他體內那個如同《鑽石王牌》澤村榮純一般死心眼、倔強到有些瘋狂的棒球熱血魂,卻在這一場被嫌棄的屈辱與首敗的挫折中,死死地頂住了他的脊樑骨。他看著手套上那個金色刺繡的「喆」字,昨天黎悅庭在投手丘上對他怒吼的毒舌、還有她掌心厚實的硬繭,再次在他大腦深處嗡嗡作響。
「控球不好,那就用你的高材生大腦去思考!」
「我……我不會放棄的。」林修喆死死咬著下唇,嘴裡全是泥土的沙礫味。
當二軍集體解散、助理教練帶著隊員們回宿舍洗澡的時候,林修喆卻沒有走。
副球場的路燈『啪』一聲亮了起來,將昏黃的光暈灑在角落那面冰冷的紅磚牆上。林修喆獨自一人換上了一件乾淨的二軍白色練習服,戴著模糊的黑框眼鏡,右手死死塞在黑色投手套裡。他的左手緊緊抓著幾顆舊硬式棒球,有些走姿笨拙、下半身力量完全是外行地站在了距離牆壁十八點四四公尺的投手板位置。
沒有天才捕手,沒有一軍的喝彩。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黑暗中,開始了一個人死命追趕的二軍孤獨修煉。
抬腿、扭腰、踏步、揮臂——他瘋狂地對著紅磚牆上那塊用粉筆歪歪斜斜畫出來的好球帶方格,一遍又一遍、甚至投到指關節破皮流血,也死死咬著牙,將那顆會在空氣中亂竄的怪癖剛速球,給無數次地狠狠轟了出去!
『砰!』『砰!』『砰!』
清脆且有些悲壯的撞牆巨響在深夜的中興副球場裡瘋狂迴盪。這隻數據菜鳥怪投,正在這片網外的世界裡,用最笨拙、最流汗的自虐方式,一公分一公分地磨練著自己真正的王牌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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