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只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聲音。
午後的陽光,慢慢移動到病床邊,在潔白的棉被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光。
李宏彬沒有立刻開口。
他望著窗外,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長很長的回憶。良久,他才輕聲問道:「你今天看到二中了?」
「嗯。」
家駒點點頭。
「老師,我差一點認不出來。」
李宏彬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沒有怨,也沒有恨,只有歲月沉澱後的平靜。
「其實,不是去年才開始;十幾年前,我就知道會有今天。」
家駒愣了一下。
「老師?」
李宏彬慢慢說:「你在國外,大概不知道,從二○一○年開始,高中生一年比一年少,以前,我們一屆能招八、九百個學生;後來六百、五百、四百;最後,只剩兩百多人。整個學校,一年比一年安靜。」
家駒靜靜聽著。
這些年,他關心臺灣,卻更多是從新聞裡看見,從來沒有真正理解,少子化對校園帶來的衝擊。
臺灣少子化危機正持續惡化,面臨出生率全球最低、人口連續負成長以及勞動力與社會結構失衡三大嚴峻挑戰。2025年全臺新生兒僅剩約10.7萬人,總人口已連續30個月負成長,少子化速度超越多數先進國家。專家預估若趨勢不變,2026年恐進一步跌破9萬,甚至降至8.5萬人。國際評比中,臺灣的出生率與生育率長期與南韓、日本並列全球最低。
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高房價、物價高漲,加上薪資成長幅度有限,使年輕世代面臨龐大經濟壓力而「不敢生」;晚婚與不婚成為常態,傳統生肖(如龍年)帶動生育的效應已不復以往。另外,育兒環境的侷限,像是托育資源、職場友善度及養育成本等綜合因素,讓家庭即使獲得基礎補助仍覺得負擔沉重。
長久下來,會造成:適齡工作人口與役男數量逐年減少,未來各行各業面臨嚴重缺工與國安人力挑戰;其人口結構呈現「倒金字塔」,老年人口激增而納稅與幼年人口大減,將對健保、勞保及退休年金造成極大財務壓力;學生人數銳減導致各級學校班級減少、私校面臨轉型或退場危機。
「社團也是。」
李宏彬的目光落在天花板。
「以前新生訓練,法國號十幾個人排隊試吹;長號、小號、豎笛,每一個聲部都要挑人──」
他笑了笑。
「後來,老師得開始拜託學生,來參加管樂團,好不好?」
家駒心裡一震,他幾乎無法想像,曾經代表南臺灣的第二中學管樂團,竟然有一天,要靠老師去拜託學生加入。
李宏彬繼續說:「不是孩子的問題,是他們的選擇,比以前多了;有人去打棒球,有人學街舞,有人玩電競,有人放學要去補習;管樂,不再是很多孩子最先想到的。」
他停了一下,望向家駒。
「我從來沒有怪過他們。因為時代,本來就會改變。」
家駒沉默不語。
他知道,老師說的都是真的。
在歐洲、美國,他也看過不少歷史悠久的青年樂團,因為招生困難而縮編。只是當這件事發生在第二中學時,心裡仍然難以接受。
「二○二四年──」
李宏彬緩緩說道。
「縣政府宣布併校,我最後一次走進社辦,裡面很安靜,譜架還在、椅子還在、節拍器也還在,可是……」
他的聲音停住了,眼神慢慢泛紅。
「沒有學生了。」
這短短幾個字,比任何話都沉重。
家駒低下頭,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總是充滿樂聲的社辦。
有人在練長音,有人在偷吃便當,有人為了一個練習吵得面紅耳赤;那樣的地方,竟然也有一天,安靜到只剩下一個人。
「那一天──」
李宏彬輕聲說:「我把所有譜整理好,把歷屆照片放進木箱,把你們的錄音帶一卷一卷收好;最後,我把社辦的燈關掉。」
病房裡,一片寂靜,李宏彬閉上眼,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我站在門口,一直沒有走。我總覺得,下一秒,英吉會抱著長號衝進來,有珍會一邊整理譜,一邊抱怨大家亂放;俊山會敲著鼓,吵得整棟樓都聽得到;淑櫻會叫大家安靜,婕媛會坐在窗邊擦豎笛;葉楓會靠著門,笑我太嚴格。」
李宏彬笑了,眼淚卻順著眼角滑落。
「可是,沒有。」
家駒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這不是一間社辦的消失,而是一整個時代的落幕。
李宏彬望著家駒,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等你回來嗎?」
家駒搖頭。
「因為你是世界名指揮?」
李宏彬笑著搖頭。
「不是。」
「因為你得過世界大獎?」
「不是。」
「因為你會作曲?」
「也不是。」
家駒愣住了。
「那是……」
李宏彬慢慢伸出手,握住家駒的手。
那雙手,已經沒有當年的力量,卻依然溫暖。
「因為,你從來沒有忘記──」
家駒怔住。
李宏彬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年,你都寄信回來,每一回世界巡演,都會託人送禮物給學弟妹,每一年校慶寄上祝福給學校;二十年,始終如一,從無間斷。」
家駒低下頭,他一直以為,那些只是自己該做的事,從來沒有想過,老師全都記得。
李宏彬笑著說:「所以,我知道,即使你走得再遠;心,一直都還在二中。」
病房再次安靜。
窗外,夕陽慢慢西沉,橘紅色的光,映在兩人的臉上,像極了二十年前,社辦練習結束時的黃昏。
李宏彬忽然看向床邊,那支放在木箱裡的舊指揮棒。
他輕聲說:「拿給我。」
家駒立刻把指揮棒遞過去。
李宏彬握著它,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用了快三十年,也該退休了。」
他慢慢把指揮棒放回家駒手裡。
沒有任何儀式,沒有任何見證人,只是像平常交還一件東西,卻比任何典禮都神聖。
「家駒,老師老了,走不動了,可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像二十年前站在指揮台上的模樣。
「音樂不能停。二中可以沒有,校舍可以拆,但二中的精神必須想辦法傳承下去,不能散。」
家駒緊緊握著指揮棒,手不停顫抖。
李宏彬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等待二十年的一句話。
「我把它交給你,替我把孩子們找回來,再組一個樂團,不用叫第二中學,也不是非得要參加比賽;可是,要讓臺灣的孩子知道,只要願意吹奏;夢想,永遠都有地方開始。」
家駒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向老師深深鞠躬,久久沒有起身,眼淚落在潔白的床單上。
「老師──」
他的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我答應您,我留下來,我會重新組一支樂團,我會讓臺灣的孩子,再次站上世界舞台。」
李宏彬欣慰地笑了。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再交代任何事情,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使命,終於有人接下了。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病房裡的燈,慢慢亮起,而另一段故事,也在這一刻,正式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