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想再起 —— Crescendo(漸強)
新的樂章
二○二五年十月二十日。
高雄,一場秋雨,洗去了連日來的悶熱。
醫院頂樓的天空灰濛濛的,偶爾有幾隻白鷺鷥飛過,劃破沉靜的天際。
陳家駒站在病房外的長廊,手裡依然握著那支已經陪伴李宏彬近三十年的指揮棒。他沒有把它收起來。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是一件紀念品,而是一份責任。
「老師睡了?」
曾俊山從病房走出來。
家駒點點頭。
「剛睡著,老師今天的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
李淑櫻也走了出來,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
「他今天一直笑,護士還問我們,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俊山拍拍家駒肩膀。
「因為你回來了。」
家駒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病房。玻璃窗後,李宏彬睡得很安穩,像一位完成一場漫長演出的指揮,終於可以暫時放下指揮棒。
四個人來到醫院一樓的小咖啡館。雨滴敲打著落地窗,窗外人來人往,窗內卻像另一個世界。桌上放著四杯熱咖啡,誰也沒有急著開口。最後,還是曾俊山先打破沉默。
「老師跟你說了吧?」
「嗯。」
家駒望著杯中升起的熱氣。
「他希望重新組團。」
俊山笑了。
「我就知道,他這心願藏了二十年。」
李淑櫻從包包裡拿出一本已經有些泛黃的筆記本。
封面寫著:第二中學管樂團──校友聯絡簿。
家駒愣了一下。
「這還留著?」
「老師叫我一直更新。」
她翻開第一頁,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葉楓、林森祐、江婕媛、曾俊山、李淑櫻、利英吉、李有珍……,有些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十字,代表已經離世。
有些名字旁邊,寫著:加拿大、日本、澳洲、德國、美國等世界各地;二中的人,從來沒有真正離去,只是分散在不同角落。
家駒輕輕翻閱,每翻一頁,就是一段青春。
忽然,他停住了。
「修齊……」
頁面上,寫著:應修齊。
職業:指揮家/法國號演奏家。
現居:匈牙利.布達佩斯。
家駒望著那個名字,久久沒有說話。
二十年前,他們代表的是不同的學校。
一個是「南二中」,一個是「北重鎮」;他們在全國賽舞台上競爭。
之後,又在世界各地的音樂節一次又一次相遇,從競爭變成惺惺相惜,只是近幾年,彼此都忙於世界巡演,聯絡漸漸少了。
俊山笑了笑。
「前幾天,他打電話給老師。」
「他知道老師生病?」
「知道。還說,如果需要,他願意回臺灣。」
家駒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老師曾說:二中的人,就算畢業也不能散。
可是現在,他心裡多了一句話,真正熱愛管樂的人,也不該散。
利英吉放下一份文件。
「其實,我跟俊山學長、淑櫻學姐,還有有珍,這半年一直在討論一件事。」
「什麼?」
英吉深吸一口氣,把企畫書推到家駒面前。
封面只有一句話: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籌備計畫。
家駒微微一愣。
「已經開始了?」
英吉笑了。
「老師住院以前,就逼我們開始要擬訂計畫。他一直說,等你回來,這一切就能付諸實踐,不會是空想。」
家駒翻開第一頁,裡面詳細列著:
創團理念。
招生方式。
經費來源。
排練制度。
國際交流計畫。
偏鄉音樂教育方案。
校友顧問制度。
甚至還有一份手寫的招生標語,字跡蒼勁有力,一眼就知道,是李宏彬親筆寫的。
不是尋找吹奏技巧最好的人,而是尋找最願意堅持的人。
家駒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翻頁。
「老師……」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早就在準備了。」
李淑櫻輕輕點頭。
「從二中宣布廢校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學校沒了,但只要二中精神還在,就能將它繼續傳承下去。」
家駒慢慢合上企畫書,望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一道陽光穿過雲層,照在醫院前的廣場,幾個背著書包的國中生,正嬉笑著跑過。其中一個孩子,把手裡裝著小號的樂器盒高高舉起,像怕淋濕了最珍貴的寶物。家駒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那個孩子。
他忽然笑了,三十年前,自己是不是也曾這樣奔跑?抱著一只舊得掉漆的法國號盒,趕著去社辦,不願錯過任何一次練習。
夢想,原來一直都在,只是等待有人,再次把它點燃。
家駒重新翻開企畫書,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封面下方,鄭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陳家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三位一路陪伴第二中學走過風雨的老夥伴。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
「我們不是要重建第二中學。因為第二中學,是無法取代的。我們要做的是,讓二中的精神,有新的名字。」
三人靜靜望著他。
家駒繼續說:「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不只是樂團,它會是一座橋,讓偏鄉的孩子、有夢想的孩子、沒有機會接受完整音樂教育的孩子,都能站在同一個舞台。若說三十年前,是老師改變了我的人生;那麼,從今天開始;輪到我們,改變下一代的人生。」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口號,四個人只是默默伸出手,像三十年前,全國賽上場前那樣,把手疊在一起。
曾俊山笑著說:「好久沒有這樣了。」
李淑櫻點頭。
「從今天起,又開始了。」
利英吉看向家駒。
「團長。」
家駒立刻搖頭。
「不是團長。」
他望向手中的那支舊指揮棒,又望向病房的方向,輕輕說道:「我是第二個,把夢想接下去的人。」
窗外,陽光終於完全穿透雲層,新的樂章,也在這一刻,正式奏響。
留下來的人
十月二十二日。
凌晨四點三十分。
高雄的街道還沒有完全甦醒。
醫院病房外,走廊一片寂靜,只剩護理站微弱的燈光。
陳家駒坐在長椅上。整整一夜,他都沒有離開。
病房裡,李宏彬睡得很安穩,窗外偶爾傳來救護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又很快恢復寧靜。
他的手機,卻已經震動了第七次。
螢幕上顯示著熟悉的名字:Emily Carter,他的國際經紀人。
家駒看著螢幕許久,終於按下接聽。
「Jia-Ju!」
電話那頭,Emily的聲音明顯鬆了一口氣。
「你終於接電話了。」
「抱歉,醫院訊號不太好。」
Emily沒有追究,她直接切入主題。
「柏林愛樂確認了明年三月的駐團指揮。倫敦皇家阿爾伯特音樂節,希望你擔任開幕音樂會指揮,還有……」
她停了一下。
「紐約愛樂希望和你簽三年的首席客席指揮合約。」
家駒安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