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沒算行政。」
「我知道。」
「如果再增加學生呢?」
有珍問。
家駒沒有回答。
英吉嘆了一口氣。
「這樣下去,最多半年。」
「什麼半年?」
「我們的錢就會見底。」
房間裡安靜下來,有珍低頭看著帳目。
「如果只靠家長負擔,會有些孩子撐不下去。」
家駒點頭,這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他想起那個在街頭演出後加入的單簧管男孩,那個孩子的家境並不好。如果未來樂團變成一個「有錢家庭才能負擔」的團體,那麼他當初建立它的意義,就會開始改變。
「我不想收太高的團費。」
家駒說。
英吉看著他。
「我知道。」
「也不能讓孩子因為家裡沒錢就離開。」
「我知道。」
「那怎麼辦?」
英吉沒有答案,有珍也沒有,三個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音樂的理想和現實之間,中間隔著一張很厚的帳單。
晚上八點,家駒接到李宏彬的電話。
「老師?」
「今天排練怎麼樣?」
「還可以。」
「你這個聲音不像還可以。」
家駒笑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說吧。」
家駒沉默了一下。
「缺錢。」
「嗯。」
「很缺。」
「嗯。」
「而且我不想讓家長負擔太多。」
李宏彬沉默幾秒。
「你想過找企業支持嗎?」
家駒皺眉。
「贊助?」
「不只是贊助。」
「還有什麼?」
「合作。」
家駒沒有說話。
李宏彬慢慢說:「如果有人願意給你錢,你要想的是,他為什麼願意給;如果你只拿錢,那叫贊助;如果你能讓他理解你在做什麼,那才可能變成長期的支持。」
家駒低頭。
「可是企業會要求回報。」
「當然。」
李宏彬笑了。
「世界上沒有那麼多沒有條件的錢,問題不是有沒有條件,而是那些條件,會不會讓你失去自己。」
家駒沉默。
這句話,他記住了。
隔天上午,家駒終於回覆那封訊息。
「林先生您好,謝謝您關心我們的演出。如果您方便,我願意找時間談談。」
對方幾乎立即回覆。
「明天下午三點,可以嗎?」
家駒看了一眼行事曆。
「可以。」
地點是一家飯店,家駒準時抵達。
林啟明已經坐在窗邊,五十歲上下,穿著簡單的深色西裝。桌上沒有名片堆,也沒有企劃書,只有一台筆電。
家駒坐下。
「林先生。」
「陳老師。」
兩人握手。
林啟明沒有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來意。
「昨天的演出,我看了完整影片。」
「嗯,謝謝。」
「不是因為你是國際知名指揮家。」
家駒微微一怔。
「那是因為什麼?」
林啟明看著他。
「因為我看到那些孩子。」
他把筆電轉向家駒,螢幕上是一段影片,正是第二中學舊址的最後一首曲子。
畫面不算專業,收音甚至有些雜,可是孩子們演奏時的神情,非常清楚。
林啟明按下暫停。
「你看這裡──」
畫面停在一名單簧管學生身上。
「他吹錯了一個音。」
家駒點頭。
「我知道。」
「可是你沒有停。」
「因為那不是致命錯誤。」
「我知道。」
林啟明笑了。
「所以,我才想見你。」
家駒看著他。
「什麼意思?」
「如果你只想做一支拿獎的樂團,我沒有興趣。如果你想做一支能讓孩子一直留下來的樂團……」
林啟明停頓。
「我願意投資。」
家駒沒有立刻回答。
「您,想投資?」
林啟明說出一個數字。
家駒沉默了。
那筆錢足以讓樂團至少維持兩年,甚至可以改善樂器、租下固定排練場、聘請專業教師,對現在的他們而言,這是一筆非常大的錢,可是家駒沒有露出興奮的神情,反而問:「有什麼條件呢?」
林啟明笑了。
「果然,一定有條件。」
「有。」
他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第一,我希望樂團成立正式法人。第二,建立完整的財務制度。第三,設立獎學金。第四,成立青少年音樂教育計畫。」
家駒快速翻閱。
「還有呢?」
林啟明看著他。
「我要你們不要只在比賽時出現。」
家駒停下。
「什麼意思?」
「去偏鄉,去沒有管樂團的學校,去那些孩子可能連一支像樣的樂器都摸不到的地方,把你們會的東西帶過去。」
家駒慢慢闔上文件。
「這不是投資報酬。」
「我知道。」
「那你要什麼?」
林啟明看著窗外。
「我小時候也學過音樂。」
「後來呢?」
「家裡沒錢。」
他笑了一下。
「所以停了。」
家駒沒有說話。
「我後來賺了很多錢,可是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如果當年有人願意讓我多學一年,也許我的人生會有另一個樣子。」
他轉回來。
「我不是想改變你們。我只是想讓下一個孩子,多一個選擇。」
家駒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離開飯店後,家駒沒有立即答應。他一個人走在街上,手機裡還留著那份企劃書。他的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另一件事。
「讓下一個孩子,多一個選擇。」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線,牽回了很多年前,牽回了第二中學,牽回那個抱著法國號、家裡也不富裕的少年。如果當年沒有那些老師,沒有那些願意借樂器給學生的人,沒有那個破舊的管樂教室,沒有那群願意一起練習到天黑的同學,今天的陳家駒,也許根本不會存在。
晚上,家駒召集英吉、有珍,三個人坐在排練室。
桌上放著那份企劃書,英吉看完。
第一句話是:「這個人不像只是要追逐名利。」
有珍點頭。
「但法人化以後,事情會複雜很多。」
「我知道。」
「我們會需要行政。」
「我知道。」
「帳務、合約、保險、家長同意書、未成年學生的管理……」
有珍一項一項列出。
家駒苦笑。
「以前我們只要在意演出的好壞──」
英吉笑了。
「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
「因為你把它做大了。」
家駒看著他,英吉指向窗外。
「以前我們是一群人,現在我們開始是一個組織。」
這句話讓家駒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成長,不是讓樂團變得更大,而是開始承擔更多責任。
就在三個人討論時,門突然被推開,安晴探頭進來。
「老師──」
「怎麼了?」
「外面有人找你。」
「誰?」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她停了一下。
「他說…… 他知道你。」
家駒走出去,排練室門外站著一個男人,約五十歲,手裡拿著一個舊文件袋,家駒看見他的一瞬間,整個人停住。
「你是…… 」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文件袋遞給他。
「陳老師。」
「這是?」
「我以前是第二中學的家長會委員。」
家駒接過文件袋。
「裡面是一些舊資料。」
「什麼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