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著他。
「你可能會想知道。」
家駒打開文件袋,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是二十年前的第二中學管樂團。年輕的家駒站在最前面,英吉在旁邊,有珍站在木管聲部,還有許多已經離開的人。家駒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可是照片下面,還有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當年校方保存的計畫書。標題只有幾個字:「第二中學管樂團長期發展計畫。」
家駒快速翻過幾頁,最後一頁,有一段手寫文字,字跡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李宏彬的字,上面寫著:「如果有一天,學校沒有了,請不要讓孩子沒有音樂。」
家駒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把這份文件帶回家,而是放在排練室中央。
孩子們圍在四周,家駒把最後一頁念給他們聽。
念完後,沒有人說話,過了很久,那名年紀最小的單簧管學生問:「老師──」
「嗯?」
「所以,你以前的老師…… 早就知道有一天學校會不見嗎?」
家駒搖頭。
「我不知道。」
「那他為什麼要寫這句?」
家駒看著孩子,想了很久。
「因為他知道,學校可能會消失,比賽可能會停止,校名可能會不見,可是音樂不能跟著一起消失。」
孩子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單簧管。
家駒站在他們中間,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天開始──」
所有人抬頭。
「我們不只是要成立一支樂團,我們要成立一個讓孩子可以學音樂的地方,不管他來自哪裡,不管家裡有沒有錢,不管他的學校有沒有管樂團,只要他願意加入,我們就給他機會。」
沒有人歡呼,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個真正的承諾。
家駒拿起那份舊計畫書,把它放在桌上。
「我們接受。」
英吉看著他。
「你確定?」
家駒點頭。
「確定。」
有珍問:「那我們第一件事情做什麼?」
家駒望向窗外,夜色裡,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他笑了。
「正式成立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的法人。然後——」
他停了一下。
「找下一個孩子。」
那一晚,沒有人知道,一支原本只是為了讓幾個孩子重新拿起樂器而成立的樂團,正在悄悄跨過一道門。門的另一邊,不再只是舞台,而是一個真正的教育計畫。一個組織,一個夢想以及一條比家駒想像中更漫長的路,而在城市另一端,一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林啟明坐在窗前,他的桌上,也放著一份資料,資料最上方,是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旁邊還有另一份文件,標題只有幾個字:「亞洲音樂計畫。」
他拿起電話。
「開始吧。」
電話另一端問:「確定投資這個團?」
林啟明看著桌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群年輕孩子,他沉默片刻。
「不是投資一個樂團,是投資下一代。」
電話掛斷,城市依舊喧鬧,沒有人知道,一場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它不是來自舞台,而是來自——資源、資本,以及夢想究竟能不能在現實裡活下去。
沒有免費的掌聲
成立一個樂團,原來比成立一場演出困難得多。演出只需要一個舞台,一群人,幾份譜,再加上一個願意站在前面揮棒的人。可是當「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真的準備成為一個正式組織,家駒才發現,原本藏在音樂背後的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全浮了出來。
場地、帳務、保險、未成年學生的監護、樂器管理、師資、交通、住宿、海外交流、獎學金,甚至連孩子們請假,都必須有正式制度。以前一句「老師,我明天不能來」就結束的事情,現在可能需要填表。
英吉第一次看完完整的行政清單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我們不是成立管樂團嗎?」
有珍抬頭。
「對。」
「怎麼看起來比較像開公司?」
家駒坐在旁邊。
「因為我們真的開始像一家公司了。」
英吉瞪著他。
「你還笑得出來?」
家駒笑了。
「不然要哭嗎?」
隔天晚上,第一次家長說明會舉行,地點仍然是那間簡陋的排練室。
椅子排成五排,牆上貼著樂團名稱: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
下面還有一句家駒親手寫的話:讓每一個願意吹出第一個音的孩子,都有機會被聽見。
家長陸續進場,有人熟悉家駒,有人只是聽過他的名字,也有人完全不知道這支樂團是什麼。
一位父親坐下後,第一句話便問:「請問團費多少?」
有珍回答:「目前還沒有定案。」
那位父親皺眉。
「那怎麼運作?」
「我們正在建立獎學金制度。」
「意思是還沒有正式制度?」
有珍沒有迴避。
「正在建立。」
另一位母親舉手。
「孩子加入之後,一週要練幾次?」
「目前預計兩到三次。」
「會不會影響學校課業?」
「我們會要求學生維持基本學業。」
「如果要出國呢?」
「會提前規劃。」
「費用誰負擔?」
現場安靜了一下。
家駒站起來。
「我們希望未來建立完整的補助制度。」
一位家長問:「希望?」
家駒點頭。
「對。」
「也就是現在還沒有?」
「現在還沒有。」
他沒有用漂亮的話包裝。因為他知道,如果連第一天都不敢說實話,那麼這支樂團未來也不可能得到家長真正的信任。
一名母親突然開口。
「陳老師,我很尊敬您。」
家駒看著她。
「可是我想知道,這個樂團到底要做什麼?比賽?還是培養音樂家?還是出國交流?還是讓孩子玩音樂?」
每一個問題都很直接,家駒沉默了幾秒。
「都不是。」
現場有些騷動。
「那是什麼?」
家駒看著所有家長。
「我們想做的是,讓孩子有一個地方,可以學會把自己的聲音和別人的聲音放在一起。如果他最後成為音樂家,很好;如果他最後沒有走音樂這條路,也沒有關係;但我希望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回頭想起來,會知道自己曾經在一群人裡努力過;知道怎麼聽別人,知道怎麼承擔自己的部分,知道自己犯錯之後,還可以重新開始。」
家駒停了一下。
「這些能力,並不只在音樂裡有用。」
房間裡逐漸安靜,就在這時,坐在最後一排的一位母親開口。
「那如果我的孩子家裡真的沒有能力負擔呢?」
家駒看向她,她身旁坐著那名新加入的單簧管男孩,孩子低著頭,手裡緊緊握著自己的樂器盒。
「如果真的沒有能力呢?」
母親又問了一次。
家駒回答:「他可以留下。」
母親怔了一下。
「可是費用——」
「我們會想辦法。」
「如果真的很貴呢?」
「我們就去找錢。」
「如果找不到呢?」
家駒看著她。
「那我先想辦法。」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