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排練室的門被推開。利英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英吉看了一眼孩子們,又看了看指揮台上的家駒。
「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家駒放下指揮棒。
「你不是說下午才過來?」
「原本是。」
英吉側過身,讓身後的人走進來。
「不過,有人比我更想見你。」
那個男人摘下眼鏡,露出一張家駒再熟悉不過的臉──應修齊。
「好久不見。」
應修齊先開口。
家駒看著他,過了兩秒才笑出來。
「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最近忙著準備維也納。」
「消息傳得真快。」
「不是消息快,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受人注意。」
應修齊說完,看了一眼英吉,英吉立刻舉起雙手。
「不是我。」
「我都沒問你。」
「你那個眼神就是在懷疑我。」
三個人同時笑了。這樣的笑聲,讓家駒短暫地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北重鎮與南二中還是高中管樂圈裡最受矚目的兩支隊伍。一個在北部,一個在南部。一個以嚴謹的訓練、扎實的音準與沉穩的合奏聞名;另一個則以旺盛的企圖心、強烈的舞台感染力,以及不肯服輸的精神受到注目。
應修齊與陳家駒,一個是北重鎮的法國號首席,一個是南二中的法國號首席。兩人第一次在比賽後場見面時,誰也不肯承認對方比自己強。
後來,他們在不同的舞台上相遇,在不同的城市裡演出,也曾經因為彼此的表現而重新檢視自己的不足。
那時候,他們以為競爭會一直持續下去。
只要下一年還有比賽,只要下一次還能站上舞台,北重鎮與南二中就永遠有機會再分出高下。
沒有人想到,最後結束這場競爭的,竟然不是一場比賽,而是時代。
少子化、招生困難、教育資源重新分配,以及長年累積的制度問題,讓兩所曾經承載無數學生記憶的學校先後走到了終點。
2024年,北重鎮高中解散。同一年,第二中學也正式走入歷史。從此以後,北重鎮與南二中不再有下一屆學生,不再有下一場校際對決,也不再有新的孩子穿上代表學校的制服,抱著樂器走進練習室。那兩個曾經被喊得響亮的名字,留在了照片、校史與人們的記憶裡。
家駒看著應修齊。
「你最近還好嗎?」
應修齊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排練室。孩子們正在整理樂器,幾名學生注意到他,悄悄交換眼神。對這些孩子來說,應修齊是一位經常出現在音樂新聞與演出介紹裡的國際級指揮家,也是曾經在北重鎮高中留下傳奇紀錄的人;但對家駒而言,他首先是那個在比賽結束後,總會拿著法國號走過來,問他下一次還敢不敢再比一次的少年。
「還可以。」
應修齊終於回答。
「只是有時候會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
「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還在進步,就一定有下一個舞台。」
他停了一下。
「後來才發現,有些舞台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才消失。」
家駒沒有說話。
「它們只是消失了。」
應修齊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怨恨,也沒有刻意壓抑的悲傷。反而是那種經過很長時間,終於願意承認事實的平靜。
「我前陣子回了一趟北重鎮舊址。」
他說。
「那裡已經不像以前了。」
家駒望著他。
「我知道。」
「你去過?」
「去過。」
兩個人相視一笑。他們都曾經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帶著某個成就回到母校。
或許是一場國際演出,或許是一座重要的獎盃,或許只是希望當年的老師看見,自己沒有辜負那些年的努力。可是當他們真正想回去時,才發現有些地方已經沒有門可以推開。有些聲音,也再也等不到回應。
英吉站在旁邊,沒有插話。他知道,這不是一段需要別人安慰的對話。這是兩個曾經站在不同陣營的人,終於能夠共同承認的失去。
孩子們離開排練室後,三人來到旁邊的小會議室。桌上放著家駒的創作手稿,以及尚未完成的維也納演出計畫。
應修齊翻了翻樂譜。
「這是你寫的?」
「嗯,還沒完成。」
「這曲子叫什麼?」
「《未完成的遠方》。」
應修齊抬頭看了他一眼。
「倒是很像你現在會寫的名字。」
「什麼意思?」
「以前你一定會取一個更有氣勢的名字。」
英吉在旁邊笑出聲。
「例如《南二中天下無敵》?」
家駒瞪了他一眼。
「我有這麼幼稚嗎?」
「有。」
應修齊毫不猶豫地回答。
三個人又笑了,笑聲過後,應修齊重新低頭看譜。他沒有急著評論作品的技巧,也沒有用國際指揮家的角度,指出其中尚未完成的部分。
他只是問:「你打算讓孩子們演奏這首曲子?」
「如果最後完成了,就會。」
「為什麼?」
家駒想了一下。
「我希望他們知道,自己不必一直追著別人的標準跑。」
應修齊點點頭。
「那很好。」
他把樂譜放回桌上。
「不過,你還是得把曲子寫好。」
家駒笑了。
「這還用你說?」
「當然。」
應修齊靠在椅背上。
「我今天來,不只是想看看你的新曲子。」
家駒的神情稍微收斂。
「我就知道。」
「我想邀請你參加一場青年指揮交流計畫。」
「什麼計畫?」
「不是比賽,也不是一般的音樂節。」
應修齊從公事包裡取出一份資料。
「幾個國際音樂機構正在籌備青年音樂教育交流活動,希望邀請不同國家的指揮家、作曲家與教育工作者,討論青少年管樂教育的未來。」
家駒翻開資料,裡面列著活動方向、預定參與者,以及幾項尚待確認的合作內容。
「他們希望你和我一起帶領一場青年聯合排練。」
應修齊說。
「讓不同背景的學生共同演奏一套曲目,並且分享各自的訓練方法。」
家駒看著資料,沒有立即答應。
「為什麼找我們兩個?」
應修齊笑了一下。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
「對方怎麼回答?」
「他們說,因為我們的音樂背景不同,教育方式也不完全一樣,但都在嘗試讓年輕人找到自己的聲音。」
家駒抬起頭,應修齊看著他。
「我覺得這個理由不錯。」
「所以,你答應了?」
「我答應參與初步規劃。」
他停了一下。
「但我告訴他們,還有一個人,我一定要先問過。」
家駒沒有說話。
「就是你。」
家駒將資料放在桌上。
「修齊,我現在沒有太多時間。」
「我知道。」
「樂團正在準備維也納,曲目還沒完成,團員的出國資格也還沒有全部確認。」
「我知道。」
「而且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演出。我不想讓孩子們為了參加活動,又增加不必要的壓力。」
應修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