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他們的聲音
兩天後,家駒把孩子們召集回排練室,他沒有宣布新的曲目,也沒有說明自己的創作計畫,只是請大家先放下樂器。
「今天,我想讓你們聽一段音樂。」
他坐在鋼琴前,彈奏了那段尚未完成的旋律。
沒有華麗的技巧,沒有刻意追求宏大的聲響,旋律起初有些遲疑,接著逐漸展開,像一群原本走在不同方向的人,慢慢找到了彼此。中間有一段低音,沉穩而緩慢。接著,木管聲部似乎在遠方回應。銅管加入時,旋律沒有突然變得激昂,而是像一群年輕人終於決定抬起頭,向前走去。最後,音樂停在一個尚未完全解決的和弦上。
家駒的手離開琴鍵,排練室裡沒有掌聲,孩子們只是靜靜地坐著。
過了一會兒,安晴問:「老師,這是什麼曲子?」
家駒看著她。
「還沒有名字。」
「是你寫的?」
「嗯。」
「要給我們演奏嗎?」
家駒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這群孩子。他們的年齡不同,個性不同,演奏程度不同,甚至對音樂的理解也不相同,但他們都在這裡。
有人為了維也納而興奮,有人為了自己可能無法出發而擔心,有人努力追趕,有人害怕落後,也有人仍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花這麼多時間練習一件沒有保證能帶來成功的事。
家駒忽然明白,這些孩子本身,就是這首曲子真正想寫的東西。
「我希望它能成為這次演出的其中一首作品。」
排練室裡立刻響起一陣驚訝的聲音。
「真的?」
「老師,我們可以吹你寫的曲子?」
「那我們是不是第一批演奏的人?」
家駒笑了。
「是。」
安晴望著他。
「老師,這首曲子在說什麼?」
家駒沉默了一下。
「說一群人,原本以為自己必須變得跟別人一樣,才能被世界接受。」
「後來呢?」
「後來他們發現,學習別人很重要。」
「可是?」
「可是,不能因為想讓別人喜歡,就把自己弄丟了。」
孩子們安靜下來,家駒站起身。
「這首曲子還沒有完成。所以接下來,我希望你們跟我一起完成它。我們會重新討論配器,調整每一個聲部,讓你們真正參與這首作品的誕生。」
他看著所有人。
「但我要先說清楚,它不會因為是我寫的,就自動成為一首好曲子。你們也不能因為想去維也納,就把它吹得好像自己已經成功了。」
他拿起指揮棒。
「我們要做的,是讓它變成一首值得被演奏的音樂。」
孩子們慢慢拿起樂器,家駒站上指揮台。
「從第一個音開始。」
樂器陸續舉起。這一次,沒有人急著搶先。
每個人都在等待,等待第一個音,等待彼此的呼吸,等待音樂真正開始。
家駒抬起雙手,他沒有立刻落下指揮棒,而是先看過每一個聲部。
木管、銅管、打擊樂,還有那群曾經以為自己只需要把音吹好的少年。
他輕聲說:「記住,不要急著讓世界聽見你們。」
「先學會聽見彼此。」
指揮棒落下,第一個音響起,仍然有瑕疵,仍然有不夠成熟的地方,但那個聲音,已經不再只是模仿誰。它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呼吸,自己的重量,而在那段尚未完成的旋律裡,陳家駒第一次聽見了一個可能,不是他一個人的可能,而是這群孩子共同創造的可能。
維也納仍然遙遠,世界也沒有因為他們開始準備,就忽然變得友善。接下來,他們還會遇到技術上的困難、團隊裡的衝突,以及那些無法靠努力立刻解決的現實問題,但是至少,他們已經開始明白:走向世界,不是把自己變成世界期待的模樣,而是帶著真正屬於自己的聲音,走到世界面前。
排練結束時,家駒在樂譜首頁寫下了暫定的曲名:《未完成的遠方》,他看著那幾個字,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獻給每一個仍然願意出發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樂譜收進抽屜,他把它放在指揮台上。
等待下一次排練,等待下一個音,也等待那些尚未知道自己能走多遠的孩子,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應修齊的邀請
《未完成的遠方》第一次完整合奏,是在一個下著細雨的星期六下午。雨水沿著排練室的窗戶緩緩滑落,玻璃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搖晃。孩子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樂譜還留著幾處紅色的修改記號。那是陳家駒與各聲部指導老師這幾天反覆討論後留下的痕跡。曲子仍然沒有完全成形。第一段的旋律已經逐漸穩定,中間的低音段落卻始終不夠扎實。木管聲部有幾個地方太過急切,銅管進入時又容易把原本細膩的情緒推得太滿。
家駒沒有因此著急。他知道,這首曲子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寫出一段動聽的旋律,而是讓每一個聲部都能理解自己為什麼在那個時間出現,又為什麼必須在某個時刻退後。
「再一次。」
他舉起指揮棒,音樂重新開始。
低音聲部穩穩地鋪開,單簧管接著進入,長笛在上方勾勒出一條略帶遲疑的旋律。接下來,法國號緩緩加入,像遠方有人終於回應了一個等待許久的呼喚。
這一次,整體比前一遍更完整。然而,就在銅管即將進入高潮時,小號聲部仍然稍微搶了半拍。
家駒放下指揮棒。
「停。」
幾名小號手立刻低下頭。
「老師,我們再來一次。」
「當然要再來一次。」
家駒笑了笑。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走到小號聲部前。
「剛才你們為什麼急著進來?」
其中一名學生想了一下。
「因為那裡應該要有力量。」
「沒錯。」
家駒點頭。
「可是,力量不一定代表要比別人早,也不一定代表要比別人大聲。」
他指了指樂譜。
「你們看,前面有一段留白,那不是因為作曲家忘了寫音符,而是因為音樂需要時間,讓前面的情緒真正抵達下一個地方。」
他回到指揮台。
「有時候,等待也是演奏的一部分。」
孩子們重新調整坐姿。
家駒舉起手。
這一次,小號聲部沒有急著表現自己,他們等到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刻,才將聲音送出去。音樂的重量,終於落在了應該落下的位置。合奏結束後,排練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名法國號學生忽然說:「老師,我好像知道這首曲子為什麼叫《未完成的遠方》了。」
家駒轉頭。
「為什麼?」
「因為我們現在還沒有到那裡。」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樂譜。
「可是我們已經知道要往哪裡走。」
家駒微微一笑。
「很好。」
他沒有再多說,因為有些答案,一旦孩子自己說出來,就不必由老師替他們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