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答應。」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資料空白處畫了一條線。
「我只是想問你,願不願意讓我們再比一次?」
家駒愣住。
英吉也抬起頭。
「比什麼?」
應修齊看著家駒。
「不是比誰的樂團比較強,也不是比誰的名氣大──」
「那要比什麼?」
「看誰能讓更多孩子,在音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會議室安靜下來,這句話並不華麗,也不像一個國際知名指揮家會說出的挑戰,但家駒聽得出來,那裡面仍然有當年應修齊的影子,那個不肯輕易認輸的人。只是這一次,他並不是想贏家駒,而是想讓那些孩子有個實現夢想的機會。
「你打算怎麼做?」
家駒問,應修齊笑了。
「我負責一部分國際交流資源,你負責臺灣青年團隊的教育經驗;我們共同設計一套訓練計畫最後,不看誰得到最多掌聲,而是看有多少學生能夠繼續走下去。」
英吉慢慢點頭。
「這倒是比你們高中時有意義多了。」
「你不要插嘴。」
家駒與應修齊異口同聲。
英吉愣了一下,接著笑到差點把咖啡打翻。
「好,好。」
「你們兩個果然還是一樣。」
笑聲過後,家駒重新看向資料。他知道,這個計畫可能帶來更多機會,也可能帶來新的壓力。他的樂團才剛剛建立制度,還沒有真正證明自己能夠長期運作。維也納的邀請已經是一場考驗,如果再加入另一個跨國計畫,所有人都可能被拉得太緊;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應修齊所提出的方向,正是他一直想做、卻還沒有足夠資源完成的事情。
讓音樂教育不再只集中於少數學校;讓沒有機會出國的孩子,也能接觸國際級的訓練;讓不同背景的學生,不必先證明自己出身於哪一所名校,才有資格站上舞台。
家駒合上資料。
「我不能現在給你答案。」
應修齊點頭。
「我沒有期待你現在答應。」
「我需要先跟團隊討論,也要確認維也納行程。」
「應該的。」
家駒看著他。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先答應你。」
「什麼?」
家駒笑了。
「如果這真的是為了讓更多孩子有機會,我願意認真考慮。」
應修齊伸出手。
「那就說定了。」
家駒握住他的手。
「先別急著說定。」
「怎麼?」
「我還沒答應。」
應修齊笑出聲。
「你這個人,到了現在還是這麼難搞。」
「彼此彼此。」
兩人的手仍然握著。
那一刻,英吉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某場比賽。那時候,兩支樂團在不同的休息室裡準備。北重鎮的學生忙著調整樂器,南二中的孩子則在走廊裡反覆練習最難的段落。
有人說北重鎮一定會贏,有人說南二中絕對不會輸,大家都把那場比賽看得很重。因為他們相信,只有贏過對方,才能證明自己的努力有價值。可是現在,兩個當年的對手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他們不再需要證明誰比較厲害。因為他們終於開始理解,自己真正想留下的東西,從來不只是一場比賽的結果。
傍晚,應修齊沒有立刻離開。他與家駒、英吉一起走出排練室,沿著附近的街道慢慢散步。
雨已經停了,地面仍然潮濕,路旁的樹葉掛著水珠,偶爾有車輛經過,輪胎輾過積水,發出短促的聲音。
走到一間老咖啡館前,應修齊忽然停下腳步。
「以前,我一直想回北重鎮,辦一場真正的告別音樂會。」
家駒轉頭。
「為什麼沒有辦?」
「因為我總覺得還有時間。」
應修齊看著街道。
「學校解散前,我人在國外。等我知道事情已經確定,很多事情都來不及了。」
他沒有說得太悲傷,但家駒聽得出來,那件事一直留在他心裡。
「我後來去看過舊址。」
應修齊繼續說。
「我站在外面很久,最後沒有進去。」
「為什麼?」
「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
「可能是不知道進去以後,自己應該看什麼。」
家駒沉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到第二中學舊址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也站在校門外。他曾經以為,只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就能找回過去。可是當他真正走進去,才發現記憶裡的聲音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回來,就重新響起。
學校已經不在了,孩子們已經離開了,那些曾經每天都能見到的人,也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回憶可以被保留,卻不能被重新生活一次。
「我以前很討厭南二中。」
應修齊突然說,英吉笑了。
「這個我知道。」
「每次看到家駒,我就覺得不服氣。」
「這個我也知道。」
「可是後來,當北重鎮真的解散,我才發現……」
應修齊停下腳步。
「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在跟南二中競爭。其實,我是在跟一段青春競爭。」
家駒看著他。
應修齊抬頭望向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我不想讓那段青春結束。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還有下一場比賽,還有下一次機會。直到有一天,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等到下一次。」
這句話落下時,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不遠處,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他們一邊聊天,一邊笑著,完全不知道身旁這三個中年男人,曾經也有過一段同樣喧鬧的青春。
英吉看著那些學生,忽然說:「我們至少還能做一件事。」
應修齊轉頭。
「什麼?」
「讓下一代不用等到學校消失,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什麼。」
家駒看著英吉。
那句話說得很簡單,卻讓他心裡某個地方,慢慢安定下來。
是的,他們不能讓第二中學重新出現在地圖上,不能讓北重鎮重新招收學生,也不能讓所有已經離開的人回到當年的位置,但他們可以讓孩子們知道,音樂不是只有比賽、名次與升學,可以讓他們在學習的過程中,找到一個願意努力的理由,可以讓那些因為家庭、資源或環境而差點失去音樂的人,再多一個留下來的機會。
這或許不是對過去最盛大的告別,卻可能是對未來最實際的回答。
真正的對決
三天後,應修齊離開台灣。
臨走前,他傳來一份更新過的交流計畫。
文件最後附著一封簡短的訊息:「家駒,這一次,我們不必急著決定誰比較強。先把孩子帶好。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們再一起站上指揮台。」
家駒看完,沒有立即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未完成的遠方》的樂譜。最後一段仍然沒有寫完。原本,他打算讓音樂在最激昂的地方結束。像一個終於突破重圍的人,站在遠方,迎接所有掌聲,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樣的結尾太簡單了。真正的成長,未必是抵達某個地方。有時候,是當你終於有能力往前走時,仍然願意回頭看看那些走得比較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