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音吹錯,重新來;節奏不準,重新來;合奏跟不上,重新來;演出失敗,那就再來一次。這些能力,在未來,孩子不管做醫生、工程師、老師、律師、企業家,都用得到。」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們教的從來不只是音樂,而是堅持。」
台下沉默了幾秒。
接著,響起掌聲,不算熱烈,卻比剛才真誠許多。
家駒微微鞠躬。
然而,就在這時,後排又傳來一個聲音,一位母親站起來。
「可是你們說是『菁英管樂團』,既然叫『菁英』,是不是只收演奏實力最好的?」
家駒搖頭。
「不是。」
「那為什麼叫菁英?」
「因為我們希望每一個孩子都成為自己的菁英。」
母親愣了一下。
家駒繼續:「就算有人今天只能吹一個八拍,沒關係;有人今天只能打對一半節奏,沒關係;只要他願意,明天比今天多進步一點,就夠了!」
坐在最後一排的吳子謙,悄悄握緊了拳頭,他的目光第一次亮了起來。
說明會進入最後一個環節──試音。
家駒原本準備讓所有孩子依序演奏。可是,當他看見那群緊張的少年少女時,忽然改變主意。
「今天,我們不考音階,也沒什麼指定曲──」
台下愣住,所有人面面相覷。
「那考什麼?」
家駒笑了。
「聽。」
他轉身,拿起指揮棒。
「我們先做一個很簡單的練習。所有人,跟著我的拍子。」
第一個八拍,完全混亂;有人搶拍,有人慢半拍;有人根本不知道家駒在做什麼。
第二個八拍,還是一團亂。
第三次,開始有人跟上。
第四次,突然,所有聲音在某一瞬間,第一次落在同一個拍點,不算完美,也稱不上好聽;可是,那一刻,家駒笑了。因為他聽見了──這樂團的第一口呼吸。
試音結束後,家駒沒有公布錄取名單。他只對所有孩子說:「三天後,我們會通知你結果;但不管有無錄取,都希望你們能繼續管樂的學習。因為──」
他看著他們。
「你們今天願意走進來,就已經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下午四點,會議室慢慢清空。
家長帶著孩子離開,有人滿意、有人仍然猶豫,有人甚至當場決定不讓孩子參加。
家駒站在門口,一一送別。
直到最後,只剩下吳子謙站在門口。
「老師──」
家駒回頭。
「怎麼了?」
「如果我沒有被錄取,我還可以來這練習嗎?」
家駒笑了。
「當然可以。」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家駒拍拍他的肩。
「因為樂團還沒有成立,我們缺人。」
孩子笑了,這一次笑得很開心。
傍晚,家駒回到辦公室,桌上已經放著第一份統計資料,二十三名合格報名者,其中十七人願意參加第一階段訓練,六人因家長反對退出。
家駒看著數字,沒有失望,反而笑了。
「十七個。」
利英吉站在門口。
「你還笑得出來?原本一百五十,現在只有17人,我們連基本編制都沒有──」
家駒拿起那張名單。
「17個人,就是17個開始。」
英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真的跟老師一樣──」
家駒看向窗外。
他輕聲說「不,我還差得遠。」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家韻。
「哥。」
「怎麼了?」
「今天的說明會,有人拍了影片,現在在網路上傳開了──」
家駒愣住。
「什麼影片?」
「你回答家長那段,有人剪成短片,現在已經很多人轉發。」
「留言呢?」
家韻沉默了一秒。
「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人說你只是拿國際名氣炒作,有人說你回臺灣是因為國外混不下去──」
家駒笑了。
「正常。」
「還有──」
家韻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
「有一個留言,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什麼?」
家韻念了出來:「『我女兒住在屏東山區。她沒有音樂班,也沒有私人老師。她很喜歡長笛。如果這個樂團真的願意收她,我願意帶她去試。』」
家駒愣住。
「還有另一個:『我是花蓮國中生,我們學校沒有管樂團。如果你們真的招偏鄉學生,我想報名。』」
家駒沒有說話,家韻笑了。
「哥。你看,開始有人注意到我們的了──」
電話掛掉,家駒站在窗前,夜幕已經降臨,遠處的車流如同一條條光帶,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只有十七個人的名單。忽然,他想起李宏彬的那句話:「不是尋找吹奏實力最好的人,而是尋找最願意堅持的人。」
家駒拿起筆,在名單最下面,又寫下一行──偏鄉招募計畫。然後,畫了一條線。
三天後,第一批團員正式確定,十七人,來自六所學校,其中四人來自偏鄉,沒有一個人稱得上真正的「菁英」,甚至有三個孩子,連完整音階都吹不完。
可是,他們有一樣共同的東西──他們願意留下來;而這,正是陳家駒真正想找的人。然而,就在第一批名單公布的當天,一封匿名信,寄到了籌備處,信封裡只有一張紙。
上面寫著:「別把孩子的未來,浪費在你自己的青春回憶裡。」
家駒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然後抬起頭,望向窗外。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沉重。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天開始,這已經不只是他個人的夢想,而是一群孩子的人生──他不能輸,也不能只靠回憶。他必須證明:這支樂團存在的理由,不是為了復刻過去,而是為了創造未來。
第一堂課
二○二五年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六上午八點,高雄一間老舊的社區活動中心,迎來了「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成立後的第一堂正式訓練,十七名團員陸續到齊。
他們來自不同學校,有音樂班學生,也有普通班學生;有人從市區搭車而來,也有人天還沒亮,就從偏鄉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都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上。
陳家駒站在門口,一個一個跟他們打招呼。
「早。」
「老師早。」
「樂器帶了嗎?」
「帶了。」
「水呢?」
「有。」
簡單的幾句話,卻讓原本緊張的孩子慢慢放鬆。
八點半,家駒站到中央。
「今天第一堂課,我們不練曲子。」
孩子們愣住。
「那練什麼?」
家駒拿起指揮棒,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字──聽。
「先學會『聽』別人。」
他讓所有人吹一個長音。
第一次,聲音亂成一片;有人提前,有人拖拍,有人太大聲,有人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收音。
家駒沒有責備。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