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說明會
二○二五年十一月八日,星期六,上午九點,高雄市文化中心演藝廳旁的一間多功能會議室,門口掛著一張剛剛印出來的海報。
「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第一階段招募說明會」
海報的字不算漂亮,甚至可以看出,是臨時趕工印出來的,但是那幾個字,卻讓陳家駒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他伸手,輕輕把有些翹起來的右下角壓平,然後退後兩步,再看一次。
「怎麼樣?」
家雯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抱著一大疊資料。
「很醜。」
家駒笑了。
「妳這個律師,第一句話就這麼直接?」
「我是說海報。」
家雯面無表情地回答:「不是說你的字。」
「那還好。」
「你的字也不好看。」
「……」
家駒無奈地搖搖頭。這個妹妹,從小到大都沒有給哥哥留情面。
家雯把資料放到桌上。
「報名表一共二十七份。」
家駒愣了一下。
「二十七?」
「嗯。」
「比預期多?」
家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家駒立刻明白。
「比預期少?」
「非常少。」
她翻開資料。
「原本我們預估至少一百五十人,實際報名二十七人,其中真正符合年齡資格的只有二十三人。」
家駒沒有說話。
二十三人,對一支想要建立「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的團隊而言,實在太少。更何況,這二十三人分布在不同樂器。
小號四人、長號三人、豎笛五人、長笛三人、打擊兩人、薩克斯風三人、法國號一人、低音管一人、低音號一人,甚至沒有雙簧管。
家駒看著那張統計表,忽然笑了。
「至少法國號有人。」
家雯抬頭。
「你現在還笑得出來?」
「為什麼笑不出來?」
「你不是說要做亞洲級的樂團?」
「是啊。」
「現在二十三個人,連基本編制都湊不齊。」
家駒點點頭。
「那就慢慢找。」
家雯看著哥哥,沒有再說話,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他的指揮能力,而是他一旦相信一件事情,就很難再回頭。
九點二十分,家長陸續進場,孩子們坐在前排,有些抱著樂器盒,有些只帶著報名資料,有些甚至沒有樂器,只能拿著手機裡的照片,證明自己曾經學過。
家駒站在舞台側邊,靜靜看著。一個穿著國中制服的男孩,緊張得不停擦手。
旁邊的母親則不斷提醒:「等一下不要亂講話。」
另一邊,一個女孩抱著豎笛,父親坐在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還有一名小男生,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沒有父母陪同,腳邊只有一個磨損嚴重的樂器箱。
家駒走過去。
「一個人來?」
男孩點頭。
「爸爸上班。」
「媽媽呢?」
「在家照顧妹妹。」
「你怎麼來的?」
「搭公車。」
家駒蹲下來。
「從哪來的?」
「甲仙。」
家駒微微一愣。從甲仙搭車到高雄市區,對一個國中生而言,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你學什麼?」
男孩打開樂器盒,裡面是一支老舊的法國號,漆面已經斑駁,甚至有幾個地方留下修補痕跡。
家駒看著那支樂器,沒有立刻說話。
「這樂器是你的?」
男孩點頭。
「我阿公的。」
「他以前吹過?」
「嗯。」
「現在呢?」
男孩低下頭。
「過世了。」
家駒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支法國號。
「你叫什麼名字?」
「吳子謙。」
「子謙。」
家駒笑了。
「等一下不用緊張,這不是考試。」
男孩抬起頭。
「不是考試?」
「不是。」
「那要做什麼?」
家駒看著他。
「吹給我們聽。」
「就這麼簡單?」
九點三十分,說明會正式開始。
家駒走上舞台,沒有華麗的燈光,沒有主持人,沒有大型背板,甚至連舞台布幕都沒有完全拉開。他站在簡單的講台後面,看著台下。
「各位家長,各位同學,大家好!」
掌聲稀稀落落,家駒沒有介意,他微微鞠躬。
「我叫陳家駒,也許有些家長知道我,也許不知道,沒關係;今天,我不是來告訴大家,我得過多少獎;也不是來告訴大家,我指揮過哪些樂團──」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想談的是:為什麼我們要成立這支樂團?」
投影幕亮起,第一張照片,是一群穿著第二中學制服的少年。
第二張,是二○○五年全國音樂比賽。
第三張,是家駒站在指揮台上。
最後一張,是空蕩蕩的第二中學校園。
整間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是我的母校──第二中學。」
家駒說。
「它曾經有一支很普通的高中管樂團,我們沒有最好的樂器,沒有最好的場地,人數也不多,可是──」
他看著照片。
「我們相信:只要願意投入練習,有一天,我們也可以站上全國最大的舞台。」
台下有家長開始點頭,有人拿手機拍攝。
家駒繼續。
「後來,我離開臺灣;去了美國,去了英國,去了歐洲;我去過許多國家,站上過很多舞台;有些舞台,比第二中學的禮堂大幾十倍。」
他笑了。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我最想念的,不是那些舞台,而是社辦裡,一群孩子一起吹錯音的聲音。」
現場有人笑了,氣氛終於放鬆。
「所以──」
家駒說。
「我回來了,我要成立這支樂團,但是──」
他看著所有家長。
「我們不是要複製二中,也不是要培養一群只會比賽的孩子;我們希望讓不同地方的孩子,不論城市、偏鄉,不論音樂班或普通班,只要有熱情,都能有機會,一起學習。」
話說到這裡,一名中年男子忽然舉起手。
家駒點頭。
男子站起來。
「我是其中一位家長,我想問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請說。」
「在臺灣學音樂,真的能有未來嗎?」
現場瞬間安靜。
這個問題,沒有人比家駒更清楚,因為這正是他們之後一定會面對的問題。
男子繼續說:「現在升學壓力這麼大,高中、大學、工作,孩子花這麼多時間練樂器,最後呢?如果沒有當上音樂家,沒有繼續走音樂這條路,是不是全部白費?」
有人低聲附和。
「對啊,我們也是擔心這個:孩子很喜歡,可是未來怎麼辦?」
家駒沒有急著回答,他從講台後走出來,站到舞台中央。
「我先說一件事:我不會告訴你,學音樂一定能賺很多錢。」
台下有人笑了。
「因為那不是真的──」
家駒繼續。
「我也不會告訴你,每一個孩子最後都會成為音樂家,因為那同樣不是真的。」
他看著那名家長。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音樂會讓孩子學會一件事情──」
這家長帶著疑惑的表情問:「什麼事情?」
家駒回答:「把一件事情,做很多次,做到自己原本做不到。」
全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