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駒沒有說話,兩人彼此看著。
曾經,他們是全國賽最受矚目的兩位法國號少年。
一個代表第二中學,一個代表重鎮高中。
媒體曾經寫過:「南二中對北重鎮,兩大法國號天才正面交鋒。」
那時候,他們都不服輸,都認為自己會成為最好的那一個。
後來,他們都踏上國際,都成了傑出的演奏家兼指揮家,也都站上了曾經夢想過的舞台。可是,二十多年過去。再見面時,卻是在兩所學校都已經不存在之後。
家駒終於走上前,兩人沒有握手,而是狠狠地擁抱了一下。
「你真的來了?!」
「你都開口了,我能不來嗎?」
應修齊笑著說。
家駒也笑了。
「布達佩斯那邊呢?」
「交給助理了。」
「你不是正在準備新的演出?」
「延後。」
修齊看著他。
「因為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兩人坐下,其他人也慢慢圍過來。
這一次,屋子裡的人,比二十年前少了很多,卻多了更多的人生歷練。
淑櫻問:「老師知道你來嗎?」
修齊點頭。
「昨天通過電話。」
「他精神好嗎?」
「還可以。他還說了一句話──」
修齊停頓。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說,如果家駒真的想做,希望我能幫他。」
俊山低下頭,有珍眼眶微微泛紅,家駒則靜靜看著桌面。
原來,老師直到最後,都還在為臺灣管樂的未來擔憂。
「所以,現在告訴我──」
修齊抬起頭。
「你到底想做一個什麼樣的樂團?」
家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寫下第一行字: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然後,轉身。
「我不想複製二中。當然,也不想複製重鎮。」
修齊點頭。
「繼續。」
「我想做一支真正屬於臺灣下一代的管樂團。」
「不是只招音樂(管樂)班,不是只看比賽成績,更不是只找最有錢、最有資源的孩子。」
他寫下第二行:偏鄉。
第三行:城市。
第四行:音樂班。
第五行:普通班。
第六行:沒有資源的孩子。
最後,他寫下:願意堅持的人。
修齊問:「這就是招生標準?」
「對,只要有心願意加入。」
家駒點頭。
「那第二階段?」
「訓練。」
「第三階段?」
「國際交流。」
修齊沉默片刻。
「最終目標?」
家駒看著他。
「世界。」
修齊笑了。
「果然,你還是沒變。」
俊山接著說:「老師說得對,你這輩子,最麻煩的地方,就是野心太大。」
所有人笑了。
可是,沒有人反對,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沒有這份野心,當年的第二中學,不可能走到全國第一,陳家駒更不可能走向世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男孩探頭進來。
「請問…… 」
所有人回頭。
男孩大約十五歲,身上穿著普通高中制服,手裡抱著一支磨得有些掉漆的小號,他看起來非常緊張。
「這裡是不是…… 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
家駒放下馬克筆。
「是。」
男孩吞了口口水。
「我…… 我是來試音的。」
屋裡突然安靜,家駒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裡那支舊小號。
「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男孩低下頭。
「我音樂老師。」
「你的音樂老師,叫什麼名字?」
「是——鄭秀晶老師。」
「藍鵲的鄭秀晶?」
「您也認識鄭老師?」
「當然,也是老朋友了。」
「老師說…… 這裡不一定要吹奏能力最強的人,可是——」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不安卻又倔強的光。
「願意努力的人,可以來試試看。」
家駒點頭微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許承恩。」
「學哪一種樂器?」
「小號。」
「吹多久?」
「三年。」
「每天練多久?」
男孩猶豫了一下。
「如果有時間。」
家駒沒有責備,只是問:「為什麼想加入?」
男孩低下頭,手指緊緊抓住小號盒。
「因為…… 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努力,有一天,我是不是也可以站在很大的舞台上?」
應修齊:「喔,這是個很棒的夢想。」
家駒慢慢走下台階,站到男孩面前。
「可以。」
男孩抬頭。
「真的?」
「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家駒伸出手。
「從今天開始,不要問自己能不能站上世界舞台,先問自己:『明天能不能比今天多練十分鐘?』」
男孩怔怔看著他,然後用力點頭。
「好。」
家駒笑了。
「來吧,歡迎加入!」
男孩走進房間,把小號盒放在地上。
那一刻,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平凡的十五歲少年,未來會不會成為世界級演奏家,也沒有人知道,他能不能走完這條路。
可是,至少今天,他來到了這。
傍晚五點半,人陸續到齊。
老團員坐在一側,年輕人坐在另一側。
兩個世代,隔著不到十公尺的距離,卻像隔著幾十年。
家駒站在中央,看著眼前這群人,忽然想起老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指揮家最重要的,不是讓所有人跟著自己,而是讓所有人最後都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握緊指揮棒,走向前方。
「各位——」
所有人安靜下來。
「從今天開始,我們不再是二中的校友,也不再是過去的對手——」
他看著每一個人。
「只是一群『音』緣聚會的人。」
這諧音梗,讓大家瞬間心領神會、會心一笑。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比賽,不是出國,甚至不是演奏。」
他笑了。
「是學會聽見彼此。」
應修齊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嘴角,慢慢浮現一絲笑意。他知道,二十年前那場沒有真正結束的青春競賽,已經換了一種方式,重新開始;這一次,不是二中對重鎮,不是南北兩所學校的對決,更不是陳家駒單挑應修齊,而是兩個曾經的少年,一起替下一代孩子,搭起一座通往世界的橋。
晚上七點,第一次籌備會結束,眾人陸續離開。
家駒卻留在房間,他獨自站在白板前。
看著那幾個字: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
手機忽然震動,是一封新郵件。
寄件者:李宏彬。
家駒愣住,老師明明住院,怎麼會有這訊息?
他點開,裡面只有短短一段文字:
家駒:
今天有人告訴我,修齊到了。那很好,你們兩個當年都不肯輸,現在終於學會一起走了,老師很高興。還有,第一批孩子,找到了嗎?
家駒看著最後一句,久久沒有回覆。
然後,他慢慢打字:老師,找到了,我們才剛開始。
按下送出。
螢幕上,顯示:已送達。
窗外,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而在這座城市某個角落,一群少男少女,正準備第一次拿起樂器,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走進的,是一段可能改變一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