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太熟悉了,當年,他也曾問過老師:「我有一天真的可以去國外嗎?」
李宏彬那時候回答:「當然,只要你願意。」
家駒笑了。
「可以。」
女孩又問:「真的可以?」
「真的。」
「可是我家很窮。」
家駒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說:「那就讓我們一起想辦法。」
女孩怔怔看著他,家駒站起來,望向有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明白了,這就是他們要找的孩子,不是因為她的吹奏技巧有多好,而是因為她眼睛裡──有夢想。
傍晚,一行人離開,家駒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請英吉把車開往屏東──江婕媛的家。
夜幕降臨,一棟普通的老房子,門前種著幾盆蘭花。
英吉沒有下車,只是把時間留給家駒。
家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門開了,一位白髮婦人站在門後。
看見家駒的那一刻,她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你是…… 」
家駒微微鞠躬。
「阿姨,我是家駒。」
婦人的眼睛瞬間紅了,她像是認出了某個久遠的少年。
「家駒……」
她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然後,眼淚落了下來。
客廳裡,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江婕媛,笑得依然那麼燦爛。
家駒坐在照片前,久久沒有說話。
婦人從房間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
「這些東西,她一直留著。」
家駒打開,裡面是一張張照片,還有幾張手寫樂譜。
最底下,是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只有兩個字──家駒。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這是……」
婦人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沒有寄出去,我們整理東西的時候才找到。」
家駒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把信放在掌心,很久,很久。
最後,他輕聲說:「阿姨,這些我可以帶走嗎?」
婦人看著他,點點頭。
「帶走吧,她應該會希望你看到。」
離開江家時,夜已經深了。
英吉站在車旁,沒有問信裡寫什麼。
家駒也沒有說,他只是抬頭望向夜空。
星星很少,卻有一顆特別明亮。
他想起二十三歲的婕媛,想起她抱著豎笛站在社辦門口。
想起她說:「家駒,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不要忘記我們。」
二十多年後,他終於明白,有些人之所以一直留在心裡,不是因為沒有離開,而是因為她曾經教會你──什麼叫做青春。
車子啟動,家駒坐在後座,手裡握著那封沒有寄出的信。他沒有打開,至少現在還沒有。因為他忽然覺得:有些話,應該等一個最適合的時候,才讀。
夜色裡,車子往回程的路上駛去,而在他的手機上,一封剛剛收到的電子郵件亮了起來。
寄件者:應修齊。
主旨:你真的要重新組團?
家駒看著螢幕,嘴角慢慢揚起。
二十多年前,南二中與北重鎮,兩支傳奇樂團,兩位法國號少年,曾經站在同一座舞台上;競爭、交鋒;也彼此成就。
如今,學校都已經消失,青春也早已遠去。
可是,故事還沒有結束。
家駒按下回覆,只打了一個字:「是。」
停了幾秒,又補上一句。
「而且這次,我想請您一起。」
訊息送出,螢幕上顯示:已送達。
家駒收起手機,望向窗外飛逝的街燈,新的樂團,真正的第一個名字,即將回到他的名單裡。
二○二五年十月三十日。
下午兩點,高雄一間已經停業多年的老電影院二樓。
窗戶半開著,秋天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海港城市特有的鹹味。
這裡沒有華麗的裝潢,沒有投影設備,甚至連冷氣都壞了一台。
可是牆上,卻掛滿了第二中學管樂團歷年留下來的照片。
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些照片邊角已經泛黃,有些甚至被時間磨得快要看不清楚;而今天,這裡將迎來一群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完整聚在一起的人。
陳家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串鑰匙。
這個地方,是曾俊山透過朋友借來的,原本是某個社區藝文團體使用的排練空間。知道他們要成立新樂團後,對方二話不說,把場地借給他們半年。
「暫時沒有自己的家。」
俊山說。
「那就先借一個,反正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家駒笑了。
這句話,他太熟悉。
第二中學管樂團最開始的時候,本來就沒有什麼像樣的場地。
一間舊社辦,幾張快散掉的椅子,幾個歪掉的譜架,一群不服輸的少年。
就這樣,撐起了一個傳奇。
「家駒。」
身後傳來聲音,家駒回頭,只見李有珍抱著一疊樂譜走過來。
「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十分鐘。」
「在想什麼?」
家駒看著牆上的照片。
「想以前。」
有珍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照片裡,是一群穿著第二中學制服的少年,其中一個男孩站在最前面,手裡抱著法國號,笑得毫無防備,那就是高中時期的陳家駒。
「那時候真瘦。」
有珍忍不住笑。
家駒也笑了。
「妳也沒變。」
「我哪裡沒變?」
「脾氣。」
「陳家駒!」
兩人同時笑出聲。
那一瞬間,彷彿歲月從未發生。
下午三點,第一個到的人,是曾俊山。
他推門進來時,手裡提著一只巨大的鼓棒箱。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一定在回憶青春。」
家駒轉頭。
「學長,你怎麼還帶鼓棒?」
俊山一臉理所當然。
「怎麼,我現在都五十歲了,難道還不能拿鼓棒?」
家駒看著他。
「可以,當然可以。」
俊山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接著,李淑櫻到了,她手上沒有帶樂器,只帶了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這是什麼?」
家駒問。
「是以前的招生資料。」
她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張張幾十年前的報名表。
姓名、年級、樂器、家庭背景,甚至還有老師寫下的評語、建議。
家駒一張一張看。
忽然,他停住,那張紙上,寫著:陳家駒、法國號,音色尚可,節奏感需要加強。最大的問題:太有自己的想法。
家駒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老師寫的?」
淑櫻點頭。
「老師說,你第一天就很難教。」
眾人笑成一片。
「原來我從小就這樣。」
家駒無奈地說。
「不是從小。」
有珍補了一句。
「是一直到現在。」
四點十分,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所有人的笑聲都停了。
因為站在門口的人,是應修齊。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身邊沒有任何人隨行,也沒有助理,只是提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五十歲不到的年紀,卻有著世界級指揮家特有的沉穩氣質。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的人,許久,才笑了。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