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協調的序曲 —— Dissonance(不協和)
失控的合奏
二○二六年一月十日,新年的第一場訓練,陳家駒站在指揮台前,十四名團員站在面前,然而這一次,他很快就發現,事情開始不一樣了。因為寒假過後,每個孩子,都帶著自己的期待回來。有人進步了,有人停滯了;有人開始覺得自己應該站在首席的位置;有人開始不滿為什麼自己的聲部總是被糾正。更有人認為:既然叫「菁英管樂團」,就應該讓最厲害的人當核心。
家駒舉起指揮棒。
「準備。」
第一個音落下,三秒後,他立刻停拍。
「再來。」
第二次,依然混亂。
第三次,小號和長號互相搶拍,打擊提前,長笛慢半拍,法國號音準飄掉。
家駒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停。」
沒有人敢動,他放下指揮棒。
「你們知道,樂團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十四名孩子沉默。
家駒看著他們,緩緩說:「你們每一個人,都只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教室裡,一片死寂,而真正的風暴,從這一刻,開始了。
不一樣的孩子
「你們每一個人,都只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陳家駒說完這句話後,沒有立刻繼續。
十四名團員站在譜架後面,沒有人敢出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一格一格落在地板上,剛才還充滿聲音的教室,此刻安靜得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過了幾秒,一名小號男孩終於忍不住。
「老師。」
「嗯?」
「可是…… 如果我知道自己是對的,為什麼不能吹?」
家駒看著他。
「你叫什麼?」
「周子豪。」
「子豪。」
家駒點點頭。
「你剛才那個音,單獨吹,是對的。」
子豪鬆了一口氣。
「但是──」
家駒接著說:「在樂團裡,『對』不一定代表你就是正確的。」
男孩愣住。
「什麼意思?」
家駒走到他的譜架旁。
「你剛才為了把自己的音吹準,搶了半拍。」
「可是我的譜就是這樣──」
「我知道。」
家駒指著他的樂譜。
「你的譜沒錯。」
接著,他指向長笛聲部。
「她的譜也沒錯。」
再指向長號。
「他的譜也沒錯。」
最後,他轉過身。
「但是你們三個一起吹奏出來的,卻是錯的。」
孩子們面面相覷,家駒沒有責備,只是淡淡說:「這就是合奏最難的地方。你必須學會,有時候放棄自己的正確,才能讓整體正確。」
第一堂課剩下的時間,家駒沒有再練完整曲子。他把十四個孩子分成兩組。
第一組先演奏,第二組只負責聽,演奏完後交換。
一開始,孩子們很不習慣,有人甚至偷偷笑。
「我們為什麼要一直聽?」
家駒回答:「因為你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技巧』,是『耳朵』。」
他要求每個人寫下三件事情:哪個聲部最突出?哪個地方最容易亂?哪個人的聲音最需要被聽見?
第一次,答案幾乎全部集中在「自己」。
第二次,開始有人注意別人。
第三次,他們開始發現,原來一首曲子裡,自己吹的音符只是一小部分,真正讓音樂成立的,是那些自己沒有吹出的聲音。
下午,李有珍來到教室,她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了?」
家駒正在整理譜。
「吵了一架。」
「誰跟誰?」
「別擔心,還沒吵起來。」
有珍笑了。
「那你臉色這麼難看?」
家駒抬頭。
「因為我怕他們真的吵起來。」
有珍看著那些孩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二中學的社辦,也是一群年輕人,也是為了一個聲部、一個位置、一個音符爭得面紅耳赤。
她笑了笑。
「你知道嗎?」
「嗯?」
「我們以前也一樣。」
家駒沒有說話,有珍靠在門邊。
「你還記得葉楓學長嗎?」
家駒的動作停了一下。
「記得。」
「他以前當小號首席的時候,誰敢說他吹錯,他可以跟人家吵半天。」
家駒笑了。
「最後還不是自己偷偷練。」
「對。」
有珍看向窗外。
「那時候我們以為只要自己夠厲害,就可以站在最前面。後來才知道,站在最前面的人,其實要最懂得讓別人發出聲音。」
家駒沉默片刻。
「妳是不是想提醒我?」
「是。」
有珍看著他。
「你現在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他們當成你以前的自己。」
家駒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有珍說的是對的。
晚上,十四名團員離開後,一名女孩卻沒有走,她叫蘇妍,是團裡程度最好的學生之一,也是第一批招募時,家駒很看重的人。
「老師──」
「怎麼了?」
「我想退出。」
家駒愣住。
「為什麼?」
「我覺得這裡不適合我。」
「哪裡不適合?」
妍低著頭。
「我原本以為,這是一支菁英樂團,但是現在……」
她停了一下。
「我覺得我們花很多時間在教很基本的東西。」
家駒看著她。
「妳希望我們進度快一點?」
「嗯。」
「為什麼?」
「因為我想比賽。」
家駒沒有說話。
妍繼續:「我已經高一了,我想參加全國比賽,我不想一直停留在這裡。」
家駒問:「那妳覺得其他人跟不上妳,是他們的問題?」
女孩沉默。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妳心裡確實這樣想。」
妍咬著嘴唇,沒有否認。
家駒拉了一張椅子。
「坐。」
女孩坐下,家駒也坐在她對面。
「我以前也很急。」
「老師也是這樣?」
「對,我十七、八歲的時候,比妳還急。我想贏,想證明自己,想證明第二中學不比別人差。」
他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甚至覺得,只要自己吹得夠好,所有問題都會消失。」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
家駒看著她。
「音樂不是用來證明自己比別人厲害的,那是用來證明我們可以一起完成一件,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
妍低下頭。
「可是如果一直等別人…… 」
「就不要等。」
家駒打斷她。
「去幫他們。」
她抬起頭。
「什麼?」
「妳是團裡最好的學生之一,那妳就不應該只是等,妳應該把自己會的東西教給別人。」
妍愣了很久,家駒站起來。
「真正的首席,不是第一個把音吹出來的人,也不是能力最強的那個,而是能確定所有人都跟上來的人。」
第二天,蘇妍沒有退出,她反而提早半小時到教室,看到一名偏鄉來的長笛學生正在練習,她走過去。
「這裡,妳的指法錯了。」
女孩緊張地看著她。
「我…… 」
「沒關係。」
妍坐下來。
「我教妳。」
這一幕,被剛進門的家駒看見,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門關上。然而,團隊裡的問題並沒有因此消失。相反地,另一個更大的問題開始浮現。那就是——位置。誰是首席?誰站第一排?誰來負責獨奏?誰可以站在家駒旁邊?對一群十幾歲的孩子而言,這些問題比大人想像中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