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稍微整齊；第三次，更好；到了第七次，十七個聲音終於在同一個拍點出現；仍然不漂亮，但已經開始像一個整體。

家駒放下指揮棒。

「知道剛才為什麼比第一次好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你們開始『聽』別人。一個樂團，不光只是十七個人要一起吹，更要十七個人，願意把自己的聲音放進同一個呼吸裡。」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接著，他拿出自己創作的《臺灣少年序曲》。

第一次合奏，不到半分鐘就停了。

「小號太快，長笛不要搶；法國號，這裡再進一次；打擊不要自己跑。」

一次、兩次、三次，錯誤不斷。

一名長笛女孩終於放下樂器。

「老師，我是不是不適合？」

家駒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說？」

「大家都比我好。」

家駒笑了。

「那妳有沒有想過？妳今天才第一次吹這首曲子──」

女孩沒有回答。

「不要用第一天的自己，去跟別人練了五年的自己比較。」

女孩重新拿起長笛。

「嗯，能再一次嗎？」

家駒點頭。

「好，再一次。」

下午四點，第一堂課結束，孩子們疲憊地離開。

有人開始約下週一起搭車，有人交換聯絡方式，也有人第一次發現，原來不同學校、不同家庭的人，也可以因為一支樂器成為朋友。

家駒站在門口，看著最後一名學生離開。

他沒有笑得很燦爛，只是長長吐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第一堂課，真正教會他的，不是孩子們怎麼吹奏，而是他自己必須學會——怎麼成為一名老師。

我們的聲音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訓練逐漸進入正軌。

李有珍負責長笛，李淑櫻負責豎笛與木管，曾俊山帶打擊，利英吉則協助銅管，應修齊偶爾從國外回臺時，也會抽空過來，家駒終於不再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但真正的問題，也開始浮現。

音樂班的學生進度快，普通班學生跟不上，城市孩子有私人老師，偏鄉孩子甚至連樂器都沒有；有人開始覺得自己是「比較差的」，還有孩子在休息時間悄悄說：「我們是不是只是陪跑？」

這句話傳到家駒耳裡。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留下來。

「你們知道為什麼叫『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嗎？」

沒有人回答。

「是因為我們只收最厲害的人？」

幾個孩子點頭。

家駒搖頭。

「錯。」

他看著他們。

「我們要的，是願意把自己做到最好的孩子。今天吹得最好的人，不代表永遠最好；今天落後的人，也不代表永遠落後。所以，從今天開始——」

他指向牆上的團名。

「你們不要再問誰比較厲害。只問一件事：今天的自己，有沒有比昨天更好？」

教室裡安靜下來，許承恩第一個點頭。

「好！」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十七個孩子都點了頭。

那一天，他們第一次真正理解，這支樂團不是第二中學的延續，也不是重鎮高中的翻版，更不是陳家駒個人夢想的紀念碑，它必須有自己的聲音。

十一月底，十七名團員正式完成第一次完整合奏。

曲子依然不完美，節奏偶爾會亂，音準仍然有問題；可是，最後一個和弦落下時，沒有任何人說話。

家駒放下指揮棒，看著他們，笑了。

「很好。」

一個孩子問：「真的很好？」

「真的。」

「可是我們錯了很多。」

「我知道。」

「那為什麼很好？」

家駒回答：「因為你們第一次像一支樂團。」

可是，就在他們以為一切開始順利的時候，現實來了。

場地租金要錢，樂器維修要錢，偏鄉學生交通費要錢，譜本要錢；甚至，孩子們參加活動的保險，也要錢。

家雯把帳本放到家駒面前。

「目前募到的錢，只夠撐三個月。」

家駒看著數字，沉默許久。

「三個月？」

「這是最樂觀的了。」

家駒抬頭。

「那就想辦法撐到四個月。」

家雯苦笑。

「大哥，你還真是樂觀…… 」

「不。」

家駒看著窗外。

「我只是還不想輸。」

還沒開始的旅程

十二月初，第一批家長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孩子最近每天都練到這麼晚。」

「會不會影響功課？」

「明年要升學了。」

「我們是不是該退出？」

第一個退出的是一名音樂班學生；第二個，是一名普通高中生；第三個，是偏鄉來的孩子。那天，家駒站在空蕩蕩的教室，原本十七張椅子，硬生生地少了三張。

他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這就是現實。夢想，從來不是喊出來就會實現。

就在同一天，家駒收到一封來自紐約的郵件，對方提出新的邀請，比之前更高的酬勞，更好的待遇，還願意替他安排長期駐臺與海外兩地工作的模式。

最後一句尤其直接：「你不需要放棄任何東西。」

家駒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動。

他走到窗邊，樓下，剩下的十四名孩子正在練習。

有人吹錯，有人笑，有人被老師糾正後重新來過；那聲音很遠，卻又很近。

家駒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站在第二中學門口，也是這樣，帶著樂器，懷揣著夢想，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但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告訴他：義無反顧地勇往直前吧！

如今，輪到他告訴這群孩子，你們也可以這樣做。

他關掉郵件，沒有回覆。

十二月最後一次訓練，十四名團員站成一排。

家駒站在他們面前。

「我不知道我們明年會變成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最後會剩下多少人，更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真的走到世界舞台──」

孩子們安靜地聽著。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們還願意吹，我就還會站在這裡。」

十四個孩子彼此看了一眼。

然後，一起舉起樂器，第一個音響起，不完美，卻堅定。

家駒抬起指揮棒，窗外的冬陽穿過玻璃，落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

他忽然明白，重要的從來不是「樂團成立」，而是——有人願意留下。

年底，「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正式進入訓練期。

沒有校舍，沒有固定經費，沒有完整編制，就連未來都還不確定；但是，他們已經有了十四名願意留下來的少年，以及一群願意陪他們走下去的大人。

陳家駒將最後一份訓練計畫收進資料夾。

關上燈，走出教室，門外的牆上，那張最初用透明膠帶貼上的團名，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捲曲。

他停下腳步，伸手把它重新壓平，然後輕聲說：「走吧，真正的旅程，現在才開始。」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