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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仍是少年》歸來仍是少年 (29)
這首曲子不是為了比賽而寫,不是為了炫技。家駒寫它的時候,腦中想的,是那些已經消失的學校、已經離開的老師、已經不在世上的朋友,以及那些曾經拿著樂器、站在教室裡說著夢想的少年,也是寫給現在這群孩子。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音樂只剩下技巧,那麼再高的音準,也救不了一個失去靈魂的樂團。

「第一小號進來。」

家駒舉起指揮棒,小號聲從遠處般地響起,接著是木管,低音聲部慢慢托住整個音樂,法國號在中間留下了一條溫暖的線。

家駒閉上眼睛。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第二中學,老舊的樂團教室,窗戶缺了一角,牆上貼著褪色的比賽海報。

李宏彬站在最後面,而年輕的自己,握著法國號。那時候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只知道想把這個聲音傳送出去。如今,他終於把它帶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停。」

樂聲戛然而止,孩子們看向家駒。

「老師,哪裡有問題?」

家駒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法國號手邊。

「其實,你剛才吹得很好。」

那名學生露出笑容,可是下一秒,家駒卻說:「所以,更危險。」

學生愣住。

「太漂亮了。」

「啊?」

「你太想要把每個音都詮釋得很完美──」

家駒指著樂譜。

「可是,這裡不是你一個人的獨奏。」

他抬頭。

「你得想辦法讓你的音色去融入到這個樂團。」

「融入?」

「對。」

家駒笑了。

「音樂最難的地方,就是你明明有能力讓所有人聽見自己,卻願意留一點空間,讓別人也被聽見。」

教室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孩子們聽懂了,因為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學,不是如何吹得更大聲,而是如何一起呼吸。

出發那天,桃園機場,孩子們拖著行李,背著樂器箱。

有人第一次出國,有人緊張得一直確認護照。

有人不停問:

「老師,日本真的會下雪嗎?」

「我們這次會看到東京鐵塔嗎?」

「迪士尼呢?」

「京都呢?」

利英吉站在隊伍最後面。

「你們應該先擔心演出,再想著迪士尼。」

孩子們哀號,家駒卻笑著說:「不用那麼緊張,東京不是考場。」

「可是老師…… 」

一名學生問:「如果我們吹得不好呢?」

家駒看著他。

「那就再吹一次。」

「如果還是不好呢?」

「再一次。」

「那如果一直不好?」

家駒停了幾秒。

「那就記住這次不好。」

「為什麼?」

「因為下一次,你會知道該怎麼變好。」

孩子點點頭。

隊伍開始往登機口走,家駒卻站在原地片刻。

他看著手裡的護照,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離開臺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機場。那時候身邊沒有學生,沒有樂團,只有一個裝著幾件衣服的行李箱,還有對未來近乎盲目的期待。

他曾經以為出國代表離開。

後來才明白,有些人走得越遠,越會知道自己真正從哪裡來。

「家駒──」

英吉走過來。

「想什麼?」

「想到以前的自己。」

英吉笑了。

「以前我們是被老師推著走。」

「現在呢?」

「現在換我們推孩子。」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一起走向登機門。

東京,羽田機場,飛機落地時,孩子們幾乎同時趴到窗邊。

高樓、電車,密集的人群,完全不同於臺灣的街景。

有人興奮地拍照,有人第一次看見那麼整齊的交通秩序,但家駒沒有急著讓他們觀光。

第一站,不是東京鐵塔,不是淺草,而是排練場。

「老師!」

「剛下飛機就要練習嗎?」

家駒笑。

下午三點,排練場的門打開,一群日本音樂家走了進來。

孩子們瞬間安靜。

站在最前面的,是東京方面此次負責交流的指導者。

他沒有先說很多話,只是看著孩子們,最後用英文說:「Welcome to Tokyo.」

家駒向前一步。

「Thank you for inviting us.」

雙方握手,沒有華麗的開場,沒有媒體,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典禮儀式。

接著,家駒轉身。

「準備──」

孩子們坐下,第一首曲子開始。

幾十秒後,家駒突然發現一件事。

孩子們緊張了,不是因為第一次出國,而是因為坐在他們面前的,是自己曾經只能在錄音裡聽見的樂團演奏家。

他們開始追求完美,呼吸變得僵硬,節奏變得小心翼翼,音樂反而失去了原本的自然。

第一段結束,家駒放下指揮棒。

「停。」

孩子們的心都提了起來。

「老師… 」

家駒看著他們。

「你們在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

「怕吹錯?」

沉默。

「怕日本人覺得我們程度不好?」

還是沒有人說話。

家駒轉身,看向東京方面的老師,那名老師笑了。

家駒重新面向孩子。

「你們記不記得我說過?」

「記得。」

「我們來這裡不是證明自己比別人厲害。」

「是。」

「那為什麼還要怕?」

孩子們逐漸放鬆。

家駒把指揮棒舉起。

「再一次。」

第二次,不一樣了,沒有刻意追求漂亮,沒有害怕失誤,音樂開始有了呼吸,木管與銅管之間出現真正的對話,低音聲部穩穩地托住旋律。

最後一個音落下,排練場安靜了幾秒。

接著,對面的音樂家們鼓起掌。

不是禮貌性的掌聲,而是很真誠的掌聲。

孩子們互相看著,有人眼眶微紅。

家駒卻沒有鼓掌,他只是低下頭,因為他知道,這才是他想帶孩子們來日本真正看見的東西,不是「我們比別人厲害」,而是——原來世界很大。我們也可以坐在這裡,用自己的聲音,和世界對話。

交流結束後,一名日本年輕樂手走到安晴旁邊。

他指著她的薩克斯風,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問:「Taiwan?」

安晴點頭。

「Yes.」

「Good sound。」

安晴笑了。

「Thank you。」

對方又問:「Why saxophone?」

安晴想了一下。

最後用很簡單的英文回答:「Because my father plays trombone。」

對方笑了。

「Family music?」

安晴點頭。

「Maybe。」

這時家駒剛好走過來,那名日本樂手看見他,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You are Chen?」

家駒一愣。

「Yes。」

對方說出他的全名。

「Chen Jia-Ju?」

家駒笑了。

「Yes。」

對方伸出手。

「I heard your works in Europe。」

家駒沒有想到,隔了那麼多年,在東京,竟然還有人認得自己。

他握住對方的手,卻沒有說自己得過什麼獎,沒有說自己曾經站上過哪些舞台,只是笑著說:「Thank you。」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一個音樂家的生命,有時候真的會超過自己。

你寫下的一個音符,可能在十年後、二十年後,被一個你從未見過的人吹奏,而那個人又把它交給下一個人。音樂就是這樣,沒有真正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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