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曲子不是為了比賽而寫,不是為了炫技。家駒寫它的時候,腦中想的,是那些已經消失的學校、已經離開的老師、已經不在世上的朋友,以及那些曾經拿著樂器、站在教室裡說著夢想的少年,也是寫給現在這群孩子。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音樂只剩下技巧,那麼再高的音準,也救不了一個失去靈魂的樂團。
「第一小號進來。」
家駒舉起指揮棒,小號聲從遠處般地響起,接著是木管,低音聲部慢慢托住整個音樂,法國號在中間留下了一條溫暖的線。
家駒閉上眼睛。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第二中學,老舊的樂團教室,窗戶缺了一角,牆上貼著褪色的比賽海報。
李宏彬站在最後面,而年輕的自己,握著法國號。那時候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只知道想把這個聲音傳送出去。如今,他終於把它帶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停。」
樂聲戛然而止,孩子們看向家駒。
「老師,哪裡有問題?」
家駒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法國號手邊。
「其實,你剛才吹得很好。」
那名學生露出笑容,可是下一秒,家駒卻說:「所以,更危險。」
學生愣住。
「太漂亮了。」
「啊?」
「你太想要把每個音都詮釋得很完美──」
家駒指著樂譜。
「可是,這裡不是你一個人的獨奏。」
他抬頭。
「你得想辦法讓你的音色去融入到這個樂團。」
「融入?」
「對。」
家駒笑了。
「音樂最難的地方,就是你明明有能力讓所有人聽見自己,卻願意留一點空間,讓別人也被聽見。」
教室裡安靜下來。
這句話,孩子們聽懂了,因為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學,不是如何吹得更大聲,而是如何一起呼吸。
出發那天,桃園機場,孩子們拖著行李,背著樂器箱。
有人第一次出國,有人緊張得一直確認護照。
有人不停問:
「老師,日本真的會下雪嗎?」
「我們這次會看到東京鐵塔嗎?」
「迪士尼呢?」
「京都呢?」
利英吉站在隊伍最後面。
「你們應該先擔心演出,再想著迪士尼。」
孩子們哀號,家駒卻笑著說:「不用那麼緊張,東京不是考場。」
「可是老師…… 」
一名學生問:「如果我們吹得不好呢?」
家駒看著他。
「那就再吹一次。」
「如果還是不好呢?」
「再一次。」
「那如果一直不好?」
家駒停了幾秒。
「那就記住這次不好。」
「為什麼?」
「因為下一次,你會知道該怎麼變好。」
孩子點點頭。
隊伍開始往登機口走,家駒卻站在原地片刻。
他看著手裡的護照,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離開臺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機場。那時候身邊沒有學生,沒有樂團,只有一個裝著幾件衣服的行李箱,還有對未來近乎盲目的期待。
他曾經以為出國代表離開。
後來才明白,有些人走得越遠,越會知道自己真正從哪裡來。
「家駒──」
英吉走過來。
「想什麼?」
「想到以前的自己。」
英吉笑了。
「以前我們是被老師推著走。」
「現在呢?」
「現在換我們推孩子。」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一起走向登機門。
東京,羽田機場,飛機落地時,孩子們幾乎同時趴到窗邊。
高樓、電車,密集的人群,完全不同於臺灣的街景。
有人興奮地拍照,有人第一次看見那麼整齊的交通秩序,但家駒沒有急著讓他們觀光。
第一站,不是東京鐵塔,不是淺草,而是排練場。
「老師!」
「剛下飛機就要練習嗎?」
家駒笑。
下午三點,排練場的門打開,一群日本音樂家走了進來。
孩子們瞬間安靜。
站在最前面的,是東京方面此次負責交流的指導者。
他沒有先說很多話,只是看著孩子們,最後用英文說:「Welcome to Tokyo.」
家駒向前一步。
「Thank you for inviting us.」
雙方握手,沒有華麗的開場,沒有媒體,也沒有什麼正式的典禮儀式。
接著,家駒轉身。
「準備──」
孩子們坐下,第一首曲子開始。
幾十秒後,家駒突然發現一件事。
孩子們緊張了,不是因為第一次出國,而是因為坐在他們面前的,是自己曾經只能在錄音裡聽見的樂團演奏家。
他們開始追求完美,呼吸變得僵硬,節奏變得小心翼翼,音樂反而失去了原本的自然。
第一段結束,家駒放下指揮棒。
「停。」
孩子們的心都提了起來。
「老師… 」
家駒看著他們。
「你們在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
「怕吹錯?」
沉默。
「怕日本人覺得我們程度不好?」
還是沒有人說話。
家駒轉身,看向東京方面的老師,那名老師笑了。
家駒重新面向孩子。
「你們記不記得我說過?」
「記得。」
「我們來這裡不是證明自己比別人厲害。」
「是。」
「那為什麼還要怕?」
孩子們逐漸放鬆。
家駒把指揮棒舉起。
「再一次。」
第二次,不一樣了,沒有刻意追求漂亮,沒有害怕失誤,音樂開始有了呼吸,木管與銅管之間出現真正的對話,低音聲部穩穩地托住旋律。
最後一個音落下,排練場安靜了幾秒。
接著,對面的音樂家們鼓起掌。
不是禮貌性的掌聲,而是很真誠的掌聲。
孩子們互相看著,有人眼眶微紅。
家駒卻沒有鼓掌,他只是低下頭,因為他知道,這才是他想帶孩子們來日本真正看見的東西,不是「我們比別人厲害」,而是——原來世界很大。我們也可以坐在這裡,用自己的聲音,和世界對話。
交流結束後,一名日本年輕樂手走到安晴旁邊。
他指著她的薩克斯風,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問:「Taiwan?」
安晴點頭。
「Yes.」
「Good sound。」
安晴笑了。
「Thank you。」
對方又問:「Why saxophone?」
安晴想了一下。
最後用很簡單的英文回答:「Because my father plays trombone。」
對方笑了。
「Family music?」
安晴點頭。
「Maybe。」
這時家駒剛好走過來,那名日本樂手看見他,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You are Chen?」
家駒一愣。
「Yes。」
對方說出他的全名。
「Chen Jia-Ju?」
家駒笑了。
「Yes。」
對方伸出手。
「I heard your works in Europe。」
家駒沒有想到,隔了那麼多年,在東京,竟然還有人認得自己。
他握住對方的手,卻沒有說自己得過什麼獎,沒有說自己曾經站上過哪些舞台,只是笑著說:「Thank you。」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一個音樂家的生命,有時候真的會超過自己。
你寫下的一個音符,可能在十年後、二十年後,被一個你從未見過的人吹奏,而那個人又把它交給下一個人。音樂就是這樣,沒有真正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