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家駒去看他。
李宏彬只問了一句:「孩子們還願意吹嗎?」
家駒說:「願意。」
李宏彬笑了。
「那就夠了。」
排練進行到第四十分鐘時,雨停了。
窗外出現一片被雨洗過的天空。
家駒突然放下指揮棒。
「今天不練了。」
所有人愣住。
「啊?」
「老師,你認真的?」
「真的。」
家駒看向英吉,英吉也不明白。
「你要幹嘛?」
家駒拿起外套。
「出去。」
「去哪?」
「街上。」
孩子們面面相覷。
「街頭演出?」
有人問。
家駒點頭。
「對。」
教室裡瞬間安靜。
「我們沒有申請吧?」
「不需要大型舞台。」
「那要演什麼?」
家駒看著他們。
「就演出你們練習過的。」
「就這樣?」
「就這樣。」
半小時後,臺北車站附近的廣場,傍晚的人潮開始增加,下過雨的地面還有水痕。上班族匆匆走過,學生背著書包,有人拿著咖啡,有人低頭看手機,也有人停下來,看著眼前這群穿著簡單黑色團服的少年。他們沒有舞台,沒有燈光,沒有主持人,也沒有正式的音響設備,只有一排譜架,以及一群抱著樂器的孩子。
家駒站在他們前面。
「準備。」
孩子們吸氣。
第一個音響起,是單純的銅管,不完美,甚至有一點緊張,但第二小節開始,長笛加入,單簧管進來,接著是薩克斯風、法國號、低音銅管、打擊樂,原本散亂的人群開始停下腳步。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停在十公尺外,一名母親牽著孩子走過來,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外送員也停下來;沒有人知道,這是哪一支樂團?也沒有人知道,站在前面的男人曾經站上過多少世界舞台?他們只知道——這群孩子吹得很好聽。
第一首結束,掌聲響起,在場的不多,可是反饋卻是很真實的。
孩子們互相看著,有人笑了;家駒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
第二首、第三首,到了第四首時,人群已經圍成了一個半圓。
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站在最前面,她一直盯著安晴手上的薩克斯風,曲子結束後,她突然問:「姐姐──」
安晴蹲下來。
「怎麼了?」
「這個很重嗎?」
安晴笑了。
「有一點。」
「那妳為什麼要選擇這樂器?」
安晴愣住,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家駒,又看向自己的父親。利英吉站在人群外,沒有打擾她。安晴想了想。
「因為…… 」
她低頭摸了摸薩克斯風。
「吹奏的時候,很像有人在跟你說話。」
小女孩似懂非懂。
「誰?」
安晴笑。
「很多人。」
「那我長大也可以吹這樂器嗎?」
「當然可以。」
「那我要去哪裡學?」
安晴指了指身後。
「只要妳願意,就可以。」
家駒站在不遠處,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一震。
只要妳願意;這句話,他曾經對自己說過,也曾經對別人說過,而三十年前,他們真正缺少的,也許從來不是能力,而是有人告訴他們——你可以,你值得,你可以繼續走下去。
演出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孩子們收拾樂器,人群慢慢散去。
一個中年男人卻沒有離開,他走到家駒面前。
「請問…… 」
家駒抬頭。
「您是老師嗎?」
「是的。」
男人看著那些孩子。
「他們是哪間學校的?」
家駒沉默了一下。
「我們並不是學校的管樂團。」
男人愣住。
「不是學校的管樂團?」
「這是一個獨立的青年管樂團。」
男人點點頭。
過了幾秒,他又問:「那你們收學生嗎?」
家駒看著他。
「怎麼了?」
男人回頭,他的妻子和一個大約十二歲的男孩站在後面。
男孩背著書包,手裡抱著一支舊單簧管,樂器的盒子已經磨得斑駁。
男人說:「我兒子學單簧管兩年了。」
男孩低著頭。
「可是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沒有管樂團。」
家駒看著那支舊樂器。
「他想學嗎?」
男人還沒有回答,男孩先抬起頭。
「想。」
聲音很小,但很清楚。
家駒笑了。
「那就來嚕。」
男孩愣住。
「真的可以嗎?」
「當然。」
「可是…… 」
父親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家經濟狀況不是很好。」
家駒看著他,然後說:「如果音樂只屬於有錢人,那它就不叫音樂。」
男人怔住,英吉也在旁邊停了下來,家駒接著說:「我們會收學生,但我們有一個條件──」
男孩緊張地問:「什麼?」
「要認真練習。」
男孩用力點頭。
「我會。」
「那就夠了。」
家駒伸出手。
男孩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那一刻,家駒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一個拿著法國號、沒有想過世界有多大的少年,他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裡,他只知道——他想和一群志同道合的管樂同好,一起演奏,並把這些音樂,傳遞給所有人聽見,就這麼簡單。
回程的車上,孩子們異常安靜。因為累,也因為興奮。安晴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城市燈光。
她突然問:「叔叔──」
「嗯?」
「你以前也街頭演出過嗎?」
家駒笑了。
「沒有。」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們那時候不像你們那麼有勇氣…… 」
安晴笑出聲。
「不過,我們也曾經站在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
「然後呢?」
「吹給別人聽。」
「有人鼓掌嗎?」
家駒看向窗外。
「有。」
「很多人?」
「不多。」
「那你們還吹?」
家駒笑了。
「因為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放棄。」
車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後來我才知道──」
「知道什麼?」
「就是因為不知道放棄,才會一直走到現在。」
安晴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薩克斯風。那支樂器上,有很多細小的刮痕,像一個人走過歲月後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也許音樂真的不是一場比賽,它更像是一條路;有人先走過,有人中途離開,有人回頭,有人繼續,而有一天,總會有人接著走下去。
車窗外,臺北的夜色向後退去,家駒閉上眼睛,腦海裡卻浮現出一座遙遠的城市。東京,還有一封放在他桌上的正式邀請函。那封信上只有一一句話:期待與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見面。
他睜開眼睛,笑了。
真正的旅程,現在才開始。
東京的第一個音符
出發前一個月,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的排練完全變了樣。
以前,家駒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再來一次。」
現在,他說得最多的是:「不要只練自己的聲部,聽整個樂團,你們不是去東京比賽,你們是去讓別人聽見台灣的聲音。」
排練室裡,孩子們一遍又一遍地重來,曲目也重新調整,除了準備與東京方面交流的作品,他們還加入了一首家駒親自創作的新曲,曲名只有三個字:《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