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站在起點
全國青少年交響交流演奏會前一週,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的練習時間,從原本每天三小時,增加到五小時;可是時間增加了,問題也跟著變多。
「停!」
陳家駒的聲音在教室裡響起,十四個孩子同時放下樂器,沒有人敢說話,剛才那一段,他們已經重來第七次。
小號慢,長笛搶拍,法國號的副旋律又沒有接上,低音聲部甚至在最後一拍完全失去方向。
家駒看著指揮台前的孩子。
「你們知道問題在哪裡嗎?」
沒有人回答。
「不知道?」
還是沒人說話,家駒把指揮棒放下。
「那就不是技巧問題。」
「是你們根本沒有在『聽』彼此。」
這句話落下,整間教室安靜得只剩下冷氣聲。
蘇妍低下頭,她知道老師說的是對的。
這支團隊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誰吹得不好,而是每個人都太想證明自己。
有人怕自己出錯,有人怕拖累別人,有人急著把自己的聲部吹出來,結果十四個人同時往前衝,音樂反而散了。
家駒走下指揮台。
「把樂器放下。」
孩子們一愣。
「全部。」
大家依言把樂器放到桌上。
家駒指著彼此。
「現在看著你旁邊的人,不要看譜,也不要看我。」
孩子們面面相覷。
「記住他的呼吸,看他的手,聽他的第一個音;你們要知道,音樂從來就不是只專注著自己,尤其是合奏。」
重新演奏。
第一遍,依舊不好。
第二遍,開始有一點改善。
第三遍,長笛和小號終於沒有再互相搶拍。
第四遍,低音聲部穩住了。
第五遍,整個樂團第一次真正「站」在一起。
最後一個音落下,沒有人說話,家駒也沒有立刻說好,他只是看著孩子們,過了幾秒:「這才是樂團。」
十四個孩子的眼睛同時亮了可是就在所有人以為事情開始順利時,問題又出現了。演奏會前兩天,一名團員突然發燒,另一名學生家長打電話。
「陳老師,我的女兒恐怕不能參加演出了。」
家駒愣住。
「為什麼?」
「學校模擬考。」
「可是,這次演出,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我們認為升學更重要。」
電話掛斷。
家駒站在練習室外。
一個下午,連續兩個突發狀況,他第一次感覺到疲憊;不是身體,而是心。
晚上,家駒一個人坐在空教室,手機亮起,是英吉。
「還沒回家?」
「還沒。」
「吃飯了嗎?」
「沒有。」
「我就知道,你從以前就這樣。」
家駒笑了。
「你也沒變。」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英吉問:「遇到困難了?」
「嗯,樂團問題挺多的。」
「那你後悔嗎?」
家駒沒有回答。
英吉又問:「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回來嗎?」
「你還會回來嗎?」
家駒看著窗外,很久。
「會。」
「那就夠了。」
第二天,病倒的學生,依舊是缺席的。家駒沒有找人替補,他直接把整個編制重新調整。
「少一個人,我們就重新做調整。」
有人問:「這樣演出不是會更難嗎?」
家駒說:「對,可是樂團不是因為少一個人就不存在,我們要學的是怎麼一起面對。」
孩子們開始重新安排。有人主動把自己的部分分給別人,有人第一次願意吹自己不熟悉的段落,沒有人抱怨。
那一天,家駒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團隊。
演奏會當天,清晨五點,大巴士停在會場門口,孩子們穿著正式服裝。
有人緊張到一直整理領帶,有人不停地擦拭樂器,有人甚至跑去廁所三次。
家駒站在車門旁。
「緊張嗎?」
「緊張。」
「怕表現不好嗎?」
「怕。」
家駒笑了。
「很好,這就對了!」
大家愣住。
「這代表你們知道這件事情很重要,但記住,我們不是來證明自己比誰厲害,我們是來告訴大家,這就是我們所要展示的音樂。」
孩子們安靜下來。
蘇妍看著老師,忽然問:「那老師你呢?」
家駒一愣。
「我?」
「你也會緊張嗎?」
他笑了。
「會喔。」
「老師也會緊張?」
「當然。」
「那你也是怕表現不好嗎?」
家駒想了一下。
「以前會擔心。」
「現在呢?」
他看著眼前這群孩子。
「我相信大家能一起克服它的。」
會場內,一支又一支青年樂團進場,音樂廳外人聲鼎沸,而在另一側,一群人緩緩走進來。
家駒遠遠看見那個身影,應修齊,兩人隔著人群對望。
修齊沒有走過來,只是微微點頭,家駒也點頭。沒有任何言語,可是那一刻,幾十年前的記憶,像潮水一樣回來。
第二中學、重鎮高中,全國決賽,舞台燈光。
掌聲、勝負、青春,以及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老師──」
子謙突然叫他。
「嗯?」
「那個人是不是應修齊老師?」
家駒點頭。
「對。」
「他很厲害嗎?」
家駒笑了。
「非常厲害。」
「有比老師厲害嗎?」
周圍幾個孩子忍不住笑,家駒也笑。
「這個問題,等你們自己聽完他們的演出就知道嚕。」
第一輪演奏開始,孩子們坐在後台,一支又一支樂團上台,每一次掌聲響起,他們的表情就更加緊張。
有人開始手抖,有人反覆深呼吸,家駒沒有再安慰。
他知道,這些恐懼,只能自己跨過去。
終於,工作人員走過來。
「請『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做好準備。」
十四個孩子站起來。
有人深吸一口氣,有人閉上眼睛。
家駒站在最後,他看著他們,突然說:「記得──」
所有人回頭。
「我們不是來比賽的,而是來展示我們的音樂。」
舞台燈光亮起,十四名少年走上舞台,台下坐著來自各地的音樂家、老師與學生,他們看著這支沒有學校背景、沒有傳統名校光環的年輕團隊。
有人疑惑,有人好奇。
家駒站上指揮台,深呼吸,抬起指揮棒,那一瞬間,他忽然看見另一個自己,十七歲,穿著第二中學制服,站在完全不同的舞台,手裡握著法國號,眼神同樣緊張,同樣期待,同樣相信,只要第一拍落下,一切就會開始。
家駒閉上眼睛,然後睜開,指揮棒落下,第一個音響起,不算完美,但音色非常乾淨。
第二個樂句進來,長笛穩住,小號沒有搶拍,低音聲部像大地一樣托住整個樂團。
家駒的手開始放鬆,他沒有再控制每一個人,而是讓音樂自己流動。
台下,應修齊慢慢坐直,他的眼神變了,因為他聽見的是一個真正開始成形的樂團。
演奏進入最後一段,家駒突然想起婕媛,想起葉楓,想起曾俊山,想起淑櫻,想起英吉,想起有珍,也想起那些早已不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