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停，只是將最後一個樂句，推向最高點，指揮棒落下，最後一個音，消失，全場安靜了半秒。

然後，掌聲響起，不是暴烈，卻綿延不絕。

十四名孩子彼此看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甚至忘了鞠躬。

家駒轉過身，看著他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後台，孩子們一回來，全部爆開。

「我們成功了！」

「剛才那個地方我差點嚇死！」

「我以為小號會搶拍！」

「我沒有！」

「你差一點！」

大家笑成一團。

家駒站在旁邊，沒有阻止，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獎盃，不是排名，而是這群孩子第一次知道：他們可以一起完成一件原本以為做不到的事情。

幾分鐘後，應修齊走了過來，孩子們突然安靜，修齊看著家駒。

「吹得不錯。」

家駒笑了。

「只有不錯？」

「你想聽好聽話？」

「算了。」

兩人同時笑了，修齊轉頭看向孩子們。

「你們知道嗎？你們剛才有幾個地方很危險。」

孩子們緊張起來。

「但是──」

修齊笑了。

「我很久沒有聽過這麼有勇氣的演奏。」

孩子們愣住。

「勇氣？」

「對，技術可以練，音準可以修，節奏可以調，可是勇氣不是每個人都有。」

他看向家駒。

「你帶得很好。」

家駒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刻，幾十年前來的競爭，好像真的結束了。

晚上，成績公布，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沒有拿到第一名，甚至沒有進入最前面的名次，孩子們有些失望，有人低著頭，家駒站在他們面前。

「失望嗎？」

「…… 嗯。」

「很好。」

大家抬頭。

「記住這種感覺，不是因為輸，而是因為你們開始知道，自己還能走得更遠。」

他看向所有人。

「如果你們願意；下一站，我們去日本。」

所有人愣住。

「日本？」

「對，去日本的東京，還有京都，去看真正世界級的管樂團。」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起。

家駒笑了。

「這一次，不是比賽，是交流，是學習，也是讓你們知道，跨出臺灣，這世界還有著更寬廣的舞台等著你們。」

遠處，應修齊站在門口，聽完這句話，他微微一笑，因為他知道，家駒真正想做的事情，從來不是重新建立第二中學，而是建立一條新的路，讓那些已經失去校名、失去傳統、失去資源的孩子，仍然可以靠著音樂，走向世界，而沒有人知道，就在那個晚上，一封來自日本的正式邀請函，已經寄到了家駒的信箱。

寄件人：東京佼成管樂團。信件主旨只有一句話：「期待與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見面。」

家駒看著螢幕，久久沒有動，然後笑了。他知道，下一段旅程，真的開始了。孩子們，也將從這裡，走向真正的蛻變。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一場街頭演出—— Cantabile（如歌地）

沒有舞台的音樂

全國青少年交響交流演奏會結束後的第三天，臺北下了一場午後雷雨。

雨不大，卻下得很突然。

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原本安排在下午兩點進行排練，結果不到一點半，天空便整片暗了下來。

家駒站在排練教室的窗邊，看著雨水沿著玻璃一道一道滑落。

教室裡很安靜，不像平常，沒有長笛的碎音，沒有小號試音的尖亮聲，也沒有打擊樂器偶爾傳來的「咚」的一聲。所有人都在等他。

「老師──」

後方傳來聲音，家駒轉過身，是吹長號的陳子皓。

「今天還要練習嗎？」

家駒看了看時間。

「練。」

「可是外面一直下雨，我們是在室內──」

子皓愣了一下，旁邊幾個學生忍不住笑了，家駒也笑了。

「你是想說——大家心情還沒平復，沒什麼心思練習？」

子皓沒有否認。

演奏會結束後，孩子們原本以為會有一段休息，結果家駒只放了他們兩天的假。

第三天照常排練。

有人抱怨，有人疲倦，也有人開始重新面對自己原本沒有注意到的問題，尤其是那場演出沒有得到他們期待的結果之後。

沒有第一名，沒有冠軍，甚至沒有任何足以讓媒體大篇幅報導的成績。

可是家駒知道，那一場演出其實已經改變了很多東西。至少，孩子們第一次明白，站上舞台並不代表一定會被掌聲包圍。音樂也不會因為你努力了，就一定給你一個漂亮的結果。這正是成長。

「老師──」

另一個聲音傳來，這次是安晴，利英吉的女兒。

十四歲的她把薩克斯風抱在懷裡，站在門口。

「我爸爸說，今天排練完可以去吃東西。」

家駒挑眉。

「妳爸爸有說去哪裡？」

「沒有。」

「那他只是說可以吃，沒有說吃什麼？」

安晴點頭。

「嗯。」

教室裡又是一陣笑聲。

家駒搖搖頭。

「很好，這就是你爸爸一貫的作風。」

門外傳來利英吉的聲音。

「陳家駒，你不要在孩子面前說我壞話。」

英吉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兩袋飲料。

「來，每個人一杯。」

「英吉老師，你今天怎麼這麼好？」

有人問。

「因為你們上次的演出很不錯。」

英吉說。

家駒看他一眼。

「你說這句話不怕被他們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之後就不需要努力練習了。」

「放心——」

英吉把飲料放在桌上。

「我說的是『上次』。」

孩子們立刻哀號。

「老師！」

「英吉老師！」

「不要啦！」

笑聲瞬間把原本有些低落的氣氛沖淡。

家駒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很多年前，第二中學的樂團教室也是這樣。

沒有冷氣，沒有漂亮的木地板，甚至連椅子都不是成套的。

有人練琴，有人吵架，有人偷吃東西，有人偷偷談戀愛，有人為了考試缺席，有人因為家裡沒錢，練完就得趕去打工，而他們最後還是走上了舞台，甚至走到了全國第一。

那時候的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學校會消失，也沒有想過幾十年後，自己會站在另一群孩子面前，重新說出那些曾經聽過無數次的話。

「把樂器拿起來。」

「再一次。」

「聽旁邊。」

「不要只聽自己。」

「音樂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家駒忽然笑了。

「老師，你笑什麼？」

安晴問。

「沒什麼。」

他拿起指揮棒。

「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也有人一直逼我練習。」

英吉在旁邊說：

「你說李老師？」

家駒點頭。

「嗯。」

英吉沉默了一秒。

「他現在應該也會很高興。」

家駒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李宏彬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那個曾經站在台上，一句話就能讓整個樂團安靜下來的男人，如今連坐起來都需要人攙扶，可是他的聲音依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