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往下看,條件非常優渥。
免費樂器、國際巡演支援、品牌合作、海外曝光,甚至包含未來歐洲演出的資源。家駒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拒絕,也沒有立即答應。他只是看著那份提案,因為他突然明白——真正的「資本戰場」,已經不是遠方的事情,它已經來到了門口,而從今天開始,他每一次選擇,都可能決定這支樂團最後會變成什麼。
家駒關掉電腦,拿起桌上的指揮棒,走到空無一人的排練場中央。
他抬頭,像是對那些早已離去的老朋友說:「你們放心,我會走下去,但是——」
他看著手中的指揮棒。
「我不會把我們的聲音賣掉。」
窗外,城市燈火閃爍,而在那片燈火之外,一場比舞台更大的戰役,正悄悄逼近。
音樂,究竟能不能與資本合作,卻不被資本定義?
這一次,沒有人能替他回答,只能由他們自己走下去。
第一份合約
那份合作提案,家駒整整放了三天。三天裡,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每天排練結束後,他都會把文件重新打開一次。
免費樂器、海外巡演支援、國際曝光、歐洲交流資源;這些條件,對現在的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而言,幾乎沒有一項是不具吸引力的。可是家駒越看,心裡越不安,因為他太清楚一件事,一份看起來很好的合約,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它給了你什麼,而是它拿走了你什麼。
第四天上午,家駒把文件帶到排練室。英吉、有珍、幾名核心團員,以及林啟明都在。
桌上放著咖啡,沒有人先說話,最後還是英吉開口。
「條件很好。」
家駒點頭。
「我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們,可能看都不用看就簽了。」
有珍皺眉。
「就是因為太好了,才要小心。」
林啟明坐在對面,沒有急著發表意見,家駒把合約攤開。
「我們一條一條看。」
第一條,品牌合作期間,樂團主要樂器優先使用合作品牌產品。
英吉點頭。
「這個合理。」
第二條,國際演出期間,樂團應配合合作品牌進行相關宣傳活動。
有珍問:「什麼叫相關?」
林啟明伸手。
「這個詞要定義。」
家駒點頭。
第三條,樂團成員於公開演出場合,應配合品牌識別規範。
房間安靜下來。
英吉抬頭。
「什麼叫品牌識別規範?」
家駒翻到附件,裡面寫得很清楚。
演出服裝、攝影角度、宣傳影片、社群貼文,甚至包含「指定場合不得使用競品樂器」。
英吉看完,冷笑一聲。
「這已經不是贊助了。」
家駒沒有說話。
第四條,合作期間,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不得與其他同類型樂器品牌進行商業合作。
家駒把紙放下。
「這條不行。」
林啟明第一次開口。
「原因?」
「我們是一支教育型樂團,不是品牌代言團。如果今天一個孩子拿的是別的品牌樂器,難道因為合作關係,我們就不能讓他上台?」
林啟明搖頭。
「當然不能。」
「所以這份合約必須改。」
林啟明點頭。
「同意。」
英吉看向家駒。
「可是改成什麼?」
家駒想了一下。
「合作品牌可以成為官方合作夥伴,但不能成為唯一品牌。可以提供樂器,可以提供技術支援,可以支持海外交流,可是不能限制孩子使用自己的樂器,也不能決定藝術內容,更不能要求我們為品牌做與教育無關的宣傳。」
林啟明看著他。
「這樣一來,對方未必會接受。」
家駒笑了一下。
「那就當面談。」
下午,合作公司的代表來到排練室,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姓周,是亞洲區市場總監。她沒有帶很多人,只有一名法務、一名產品經理。坐下之後,她直接說:「陳老師,我們非常重視這次合作。」
「我知道。」
「我們願意提供價值超過三百萬台幣的樂器與設備。」
孩子們聽到這個數字,眼睛都亮了一下。
三百萬,對他們來說,是一個遙遠得幾乎無法想像的數字。
周經理繼續:「另外,我們可以協助你們安排日本、韓國、歐洲的交流演出。」
英吉忍不住問:「歐洲,所以是包括維也納?」
對方點頭。
「如果條件成熟,可以。」
家駒沒有說話。
「甚至,我們可以協助你們接觸歐洲幾個大型音樂節。」
孩子們開始交換眼神,這已經不是一份普通的樂器贊助,這可能直接改變他們未來幾年的路。
周經理看向家駒。
「所以我們希望貴團理解,我們也需要合理的品牌回報。」
家駒點頭。
「合理的回報,我們可以給,但品牌不能介入藝術決策。」
「這點我們理解。」
「不能限制學生使用其他品牌樂器。」
對方沉默了一下。
「這個部分需要討論。」
「不能要求我們按照品牌腳本演出。」
「可以。」
「不能指定孩子接受媒體採訪的內容。」
「可以討論。」
「不能把未成年學生的個人資料拿去做商業用途。」
法務人員立刻點頭。
「這是基本原則。」
家駒又看了一條。
「還有──」
他抬起頭。
「我們希望合作合約裡加入一條。」
「什麼?」
「如果我們發現合作方式傷害學生權益,樂團可以終止合作。」
房間裡安靜了,周經理看著家駒。
「這會讓企業承擔比較大的風險。」
家駒回答:「我們也是,你們承擔的是商業風險,我們承擔的是孩子的人生。」
這句話落下後,沒有人再說話。最後,合作公司沒有當場簽約,但雙方約定重新修改條款。
會議結束,周經理離開前,忽然停下來。
「陳老師。」
「嗯?」
「我以前也學過長笛。」
家駒有些意外。
「真的?」
她笑了。
「高中的時候。」
「後來為什麼沒有繼續?」
她沉默幾秒。
「大學畢業以後,就沒時間了。」
家駒點點頭。
「可惜嗎?」
她想了一下。
「有一點。」
然後,她看著排練室裡的孩子。
「所以,我希望這次合作是真的有意義。」
說完,她離開了。
當天晚上,家駒把修改後的合作原則寫在白板上,孩子們圍著看。
「老師,為什麼企業不能決定我們吹什麼?」
一名學生問。
「因為你們不是產品。」
「那他們為什麼願意給我們那麼多樂器?」
家駒笑了。
「因為企業也需要被看見。」
「那我們是不是也在利用他們?」
這一次,家駒沒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林啟明,林啟明笑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
他站起來。
「合作從來不是單方面的。」
孩子們安靜下來。
「企業給你們資源,但你們能給企業什麼?」
有人回答:「曝光?」
「對。」
「品牌形象?」
「對。」
「那這是不是壞事?」
「不是。」
林啟明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