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豪氣，沒有英雄式的宣言，只是很單純，我先想辦法。

男孩抬起頭，第一次看向家駒。

說明會結束後，家長陸續離開，那位母親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門口。

「陳老師。」

「嗯？」

「謝謝你。」

家駒搖頭。

「不用謝。」

她看了一眼兒子。

「他很喜歡單簧管。」

「我知道。」

「可是我們家…… 」

她沒有繼續，家駒也沒有追問。

「那就讓他繼續學吧。」

母親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好。」

孩子站在旁邊，忽然小聲說：「媽媽，我會努力。」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

「我知道。」

兩個人走出門，家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英吉走過來。

「你剛才那句『我先想辦法』，知道有多危險嗎？」

「知道。」

「如果真的來十個這樣的孩子呢？」

「那就找十份資源。」

「如果一百個？」

家駒笑了一下。

「那就成立一個真正能負擔這些孩子的制度。」

英吉看著他。

「你已經想好了？」

家駒沒有回答，只是看向牆上的樂團名稱。

三天後，林啟明再次出現。他一個人，帶了一份完整的合作提案。

「我們希望成立一個基金。」

家駒翻閱資料。

「由企業捐款？」

「對。」

「企業可以列入公益支出。」

「對。」

「基金專門支應獎學金、樂器、師資與偏鄉音樂教育。」

「對。」

家駒繼續翻。

「企業可以在活動中露出？」

「可以。」

「媒體宣傳？」

「可以。」

「品牌合作？」

「可以。」

家駒停下來。

「還有呢？」

林啟明沒有說話，家駒把文件放下。

「一定還有。」

林啟明笑了。

「陳老師，你真的很堅持。」

「因為我不想讓孩子變成廣告。」

「我理解。」

「如果企業要贊助一場演出，我可以接受；如果要把企業名稱掛在活動背板上，我也可以接受；但如果要企業決定我們吹什麼、去哪裡演、哪些孩子能上台——」

家駒搖頭。

「這不行。」

林啟明點頭。

「我同意。」

家駒愣了一下。

「你同意？」

「當然。」

林啟明看著他。

「我找你，就是因為你是真心為這個樂團著想。」

兩人對視，空氣裡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談判的味道。

林啟明拿出另一份文件。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家駒沒有翻。

「請說。」

「我要透明。」

「什麼意思？」

「每一筆金錢流向都要清楚，每一筆收入、支出都要有紀錄，還要每年公布財務報告，獎學金資格公開，招生標準公開，不能因為某個企業捐很多錢，就讓他的孩子直接進核心團。」

家駒點點頭。

林啟明繼續：「如果這個組織真的要長久，就不能靠陳家駒一個人的名字，也不能光靠我去找贊助，它必須有制度，才得以延續。」

家駒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先生。」

「嗯？」

「你這句話，我喜歡。」

林啟明也笑。

「那我們可以繼續談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想像中順利，消息傳出去後，網路上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有人說：「這支樂團是不是準備商業化？」

有人說：「拿企業的錢，以後還能算公益嗎？」

也有人說：「世界級指揮家回台灣帶團，最後還不是要靠企業養。」

甚至有人直接留言：「這根本就是另一種包裝過的菁英教育。」

家駒沒有回應，英吉卻氣得不行。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有珍把手機拿過來。

「不要回。」

「為什麼？」

「因為你回了，事情就會變成不可收拾。」

英吉皺眉。

「那就讓任由他們隨便造謠？」

家駒從旁邊走過來。

「別急。」

英吉看著他。

「可是——」

「如果我們真的做對了，時間會說話。」

家駒說。

「如果我們做錯了，也應該讓別人指出來。」

英吉沉默，家駒拍拍他的肩。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急於證明自己，而是建立一個真的經得起檢驗的制度。」

於是，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開始第一次真正的制度化工程。

有珍負責行政，英吉負責訓練與團務，家駒負責藝術總監與指揮；另外，聘請會計師處理財務，律師協助未成年學生與契約，甚至找來專業人士設計獎學金制度。

第一條：不以家庭收入以外的私人關係決定補助。

第二條：獎學金與演出席次分開。

第三條：企業捐款不得介入藝術決策。

第四條：所有學生接受相同的基本訓練。

第五條：所有未成年團員的海外活動，必須有完整安全與監護制度。

家駒看著一條條規定，突然有些恍惚。幾個月前，他們還只是一群在破舊排練室裡吹錯音的孩子。現在，他們開始談制度、談基金、談公益、談法人、談企業合作、談國際交流，夢想開始長出骨頭，而骨頭一旦長出來，就不能再只靠熱情支撐。

一個月後，「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正式完成法人化。

沒有盛大的記者會，只有一間小小的會議室。

一張正式文件，幾個簽名，以及一群人站在一起的合照。

家駒看著文件，突然想起自己幾十年前離開第二中學時，他也曾經相信，只要努力，未來就會自然發生。後來才知道，未來不會自然發生，未來需要有人去做。

正式成立的那一天，孩子們照常排練，沒有人因此特別興奮。因為對他們來說，專注於演出，才是他們該做的。

家駒站上指揮台。

「準備。」

樂器舉起。

「第一拍。」

他抬手，音樂響起。這一次，聲音比過去穩定得多。可是家駒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因為組織成立之後，企業合作會增加，關注的媒體會增加，參與的學生會增加，所得到的資源會增加；同時，期待也會增加。

有人開始希望他們去參加更多大型活動，有人希望他們成為企業形象的一部分，有人開始提出：「如果要打響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的品牌，是不是應該找一個明星學生？」

家駒聽完，只回答一句：「我們不是打造明星，我們是在培養優秀的下一代。」

這句話很快被記錄在會議紀要裡。沒有人知道，幾年後，這句話會成為整個樂團最重要的核心原則之一。

當天晚上，家駒一個人留在排練室，孩子們都走了，他關掉大燈，只留下舞台旁的一盞小燈，桌上放著那張幾十年前的舊照片，照片裡的少年們笑得很燦爛。其中一些人已經不在，有些人離開了臺灣，有些人早已失去聯絡，有些人仍然偶爾出現在他的生命裡，而他自己，竟然真的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手機響起，是一封新的電子郵件。寄件人是一間國際樂器公司。

標題：「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亞洲區合作提案」。

家駒打開，第一行寫著：「我們希望成為貴團的官方樂器合作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