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小號手低聲說:「我們吹得太大聲?」
「這是其中一個問題。」
家駒走回指揮台。
「但真正的問題是,你們把每一個人都當成自己演奏的背景。」
排練室裡安靜下來。
「你們只想把自己的部分吹好,卻沒有想過,其他人的聲音是否還有地方存在。」
他抬起指揮棒。
「再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要求任何聲部增加音量;相反地,他要求每個人先把自己的音量降低一點。
小號必須學會收斂,長笛必須讓旋律更清楚,單簧管要在不同聲部之間建立連結,低音聲部則必須穩住整個樂團的基礎;他們重新開始;音樂仍然有瑕疵,但至少不再像一群人同時搶著說話;第二遍結束時,家駒放下指揮棒。
「有進步。」
孩子們鬆了一口氣。
「老師,這樣到維也納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家駒笑了。
「還差得遠。」
全場哀號。
「為什麼?」
「因為你們今天只是在自己的排練室裡,面對自己熟悉的人。」
他望向窗外。
「到了維也納,你們會遇見技術比你們成熟的樂團,會遇見你們聽不懂語言的人,也可能遇見根本不熟悉臺灣的觀眾。你們不能要求世界先理解你們。你們必須先學會理解世界。」
這句話讓孩子們安靜了下來。他們終於開始明白,國際舞台並不是一個只要努力就會得到掌聲的地方。那裡沒有任何人欠他們掌聲。他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音樂準備好,然後誠實地交出去。
那首大家都想吹得像別人的曲子
真正的問題,出現在曲目討論會。主辦單位要求各團提交完整的演出計畫,包括曲目名稱、作曲家資料、演出時間,以及作品介紹。家駒原本打算讓孩子們參與曲目規劃。他把幾份候選曲目放在桌上,請每個聲部提出意見。結果不到十分鐘,討論就變成了一場沒有結論的辯論。
有人希望演奏歐洲經典管樂作品,有人認為應該選擇節奏鮮明、容易吸引觀眾的曲子,也有人主張,既然到了維也納,就應該盡量演奏當地觀眾熟悉的作品。
「如果我們吹得像歐洲樂團,他們應該比較容易接受吧?」
一名學生說。
家駒看著他。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因為那裡是歐洲啊。」
「所以?」
「所以我們應該演奏他們熟悉的音樂。」
家駒沒有立刻反駁。他知道,這個想法並不荒唐。當一群年輕人即將走進自己嚮往已久的世界,他們自然會想讓那個世界喜歡自己。問題不在於學習別人的音樂,而在於,他們是否已經開始認為,只有變得像別人,自己才值得被聽見。
家駒拿起其中一份樂譜。
「這首作品很好,我也很喜歡。」
他把樂譜放回桌上。
「我們可以演奏歐洲作品,可以學習歐洲的音樂傳統,也可以向那些比我們成熟的樂團學習,但如果我們只是因為害怕自己不夠好,所以拼命模仿別人,那麼即使演奏得再像,也不一定真正理解了對方。」
安晴坐在薩克斯風聲部裡,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的曲目表,忽然想起日本交流時,京都橘的學生整齊地踏著步伐前進。當時,她也曾經羨慕那種無懈可擊的隊形。她甚至想過,如果亞洲少年菁英管樂團也能做到那個程度,是不是就能得到同樣的掌聲?可是回臺之後,家駒沒有要求大家複製京都橘的表演。他讓每個孩子重新思考,自己的團隊究竟想成為什麼樣子。現在,這個問題再次出現。
安晴舉起手。
「老師──」
「妳說。」
「我們能不能演奏一首自己的作品?」
家駒看著她。
「妳是說,臺灣作曲家的作品?」
「不只是臺灣作曲家的作品。」
她停了一下。
「我是說,能不能有一首曲子,讓別人聽見我們自己的故事?」
排練室裡安靜下來,家駒沒有立即回答,因為這個問題,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
抽屜裡的樂譜
當天晚上,家駒回到工作室,他打開書桌最下方的抽屜,裡面放著許多舊東西,幾本泛黃的樂譜,一疊沒有整理完的手稿,幾張早已褪色的照片,還有一本封面磨損的筆記本,那是他離開台灣多年後,重新開始創作時使用的筆記。
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只有幾個字:「寫給那些沒有走完的路。」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這些年,他為交響樂團寫過作品,為音樂節寫過序曲,也為不同國家的演奏家創作過協奏曲。那些作品有的獲得好評,有的被反覆演出,有的甚至成為他職業生涯中的重要代表作。可是這一頁,他始終沒有完成。因為每次準備動筆,他就會想起第二中學。
想起那間老舊的排練室,想起葉楓,想起林森祐,想起江婕媛,想起那些曾經坐在一起練習、後來卻再也無法聚齊的人。他一直以為,自己需要足夠的時間,才能把那些回憶寫成音樂。後來才發現,時間從來沒有替他解決這件事。它只是讓那些回憶變得更沉。
手機響起,是有珍。
「還沒睡?」
「妳怎麼知道?」
「英吉說你今天回去以後,一直沒有回訊息。」
家駒笑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管閒事?」
「從你們兩個認識的第一天就這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有珍的笑聲。
過了一會兒,她問:「今天討論曲目?」
「嗯。」
「有決定了嗎?」
「還沒有。」
「你在猶豫什麼?」
家駒看著桌上的筆記本。
「我想寫一首曲子。」
有珍安靜下來。
「給孩子們?」
「也許。」
「也許?」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寫好。」
有珍沒有急著安慰他,她知道家駒的性格;這個人可以在國際舞台上毫不猶豫地面對一整個交響樂團,卻可能因為一段與自己有關的旋律,反覆修改幾個月。
「家駒──」
「嗯?」
「你還記得以前嗎?」
「哪一件事?」
「每次我們練不好,李老師就會說,再一次。」
家駒笑了。
「記得。」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肯再一次?」
電話裡沒有音樂,也沒有任何人催促,只有遠處很輕的風聲。
家駒低頭看著筆記本。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用這麼簡單的方式看待創作了。
「我知道了。」
有珍輕輕說:「你不用現在就寫出一首偉大的作品,先寫出你真正想說的話。」
電話掛斷後,家駒坐回鋼琴前。他沒有打開電腦,沒有查閱任何資料,只是把雙手放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響起時,他想起的是排練室裡的孩子;第二個音,想起的是二中那棵老樹;第三個音,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抱起法國號的模樣。
旋律還很零碎,有些地方甚至不夠完整,但這一次,他沒有停下來修改。他讓音樂繼續往前走,直到窗外的夜色逐漸變淡,直到天邊出現第一道晨光,那首曲子仍然沒有名字,但它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