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的日頭灼得人皮膚發燙,大巴車顛簸在坑窪的鄉間柏油路上,車窗捲起滾燙的熱風,夾雜著路邊稻田曬乾後的穀草氣味。宋沅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抵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一棟棟新式兩層小樓陸續掠過,樓院大門緊閉,院內靜悄悄的,看不到半個閒坐納涼的人影。
整個村落早已經歷過大規模的外出謀生潮,青壯年攜家帶口搬去城裡定居,留守在此地的,只剩年邁長者與幾戶不願離開故土的人家。汽車緩緩駛入村口站牌,司機扯開嗓門報站,宋沅拎起腳邊的帆布行李箱,邁步走下車廂。
腳底踩上曬得滾燙的水泥路面,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蟬鳴此起彼伏。村口老槐樹底下擺著幾張磨損嚴重的石凳,往日聚在這裡閒聊的長輩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幾片枯黃樹葉被熱風吹得來回打轉。她熟門熟路沿著村裡主幹道往西行,穿過兩三條交錯的小巷,最終停在一堵高高的青磚院牆前。
院牆磚塊歷經數十年風吹日曬,表層青釉剝落大半,縫隙裡鑽出細密的雜草,大門是厚重的榆木實木門,門環生了一層薄薄的銹跡。宋沅從錢包內側夹层摸出一把磨得圓潤的銅鑰匙,這是爺爺生前專門交到她手裡的,整座祖宅所有門鎖的備用鑰匙全都收納在一處。
鑰匙轉動鎖芯發出緩緩的喀啦聲,用力推開木門,厚重的塵土伴隨陽光裡飄浮的灰塵一齊揚起。院內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長滿野草,正屋門前兩株月季早已荒廢,枝幹瘋長雜亂,老棗樹枝椏伸展,地上鋪滿乾枯發脆的落葉。
她將行李箱靠在廊下木柱旁,打開所有正屋廂房的門窗,讓滾燙的穿堂風灌入屋內,驅散長年累月積聚的悶熱霉氣。屋裡傢俱都還維持著爺爺在世時的模樣,舊木桌、帶鏡子的梳妝櫃、臥室裡結實的木板床,櫃檯上擺放著幾個粗陶茶盞,落了厚厚一層灰。
宋沅從行李箱取出抹布、水桶與清潔劑,在院角壓水井打了涼水,挨間屋子擦拭灰塵。從客堂到東側臥房,再到堆放雜物的偏房,整整忙活一個下午,夕陽斜斜墜落西山,橘紅色霞光透過棗樹枝椏灑落滿院,地面塵埃被收拾乾淨,屋內空氣也變得清爽通透。
收拾到最後一處時,她走到整座宅院最靠深處的後廂門前。這扇門平時極少開啟,連爺爺活著的時候,也只是偶爾過來簡單打理,從不允許她隨意進出。木門顏色發深,門板上布滿細微裂紋,把手處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記憶裡,門後只是一塊狹小荒廢的後院空地,長滿荊棘雜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連日來城裡都是綿綿梅雨天氣,返鄉這日剛好放晴,傍晚忽然刮起一陣極為乾燥的大風,捲著遠處野地的黃沙拍打在門板上。宋沅本打算打開門透透風,伸手握住木質門把手,緩緩向外推開。
一聲悠長刺耳的吱呀聲響徹空曠後院,撲面而來的氣息徹底打亂她所有認知。
沒有鄉間潮濕的泥土青草味,取而代之的是滾燙乾裂黃土地獨有的燥熱,漫天細小黃沙迎面撲來,嗆得人忍不住皺眉閉眼。等塵沙稍稍落定,她睜開雙眼,眼前景象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門檻這邊依舊是自家祖宅鋪設整齊的青石板,可跨過門沿向外望去,滿眼都是裂開無數紋路的旱地,土地乾硬發白,大片田地裡沒有半分綠意,枯死的麥稈橫七豎八倒伏在土裡,遠處綿延起伏的原野一片枯黃蕭索。
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從門口一直伸向遠方,路面上緩緩挪動著一群又一群人影。
最靠近門口的是一戶三口之家,男人身材高大卻極度瘦削,兩頰深深凹陷,眼窩烏青發暗,身上粗麻布衣裳破了無數裂口,各處都打著醜陋厚實的補丁,腰間隨意綁著幾根乾枯草繩。他一隻手吃力攙扶著體虛虛軟的妻子,另一隻手牢牢牽著一個看上去不過四五歲的孩童。
孩子瘦得只剩一身皮骨,腦袋顯得格外碩大,臉色蠟黃毫無血色,嘴唇乾裂翻起厚繭,時不時抽噎幾聲,沒有多大力氣放聲大哭,只能細細哼哼。婦人步伐虛浮,每走兩步就要彎腰喘息,一手按著自己空癟的肚子,目光木然望向前路,看不到半點生氣。
不遠處,幾位年邁老者拄著乾枯樹枝當拐杖,一步一挪艱難前行,其中一位老婦雙腿浮腫,每邁出一步都會微微顫抖,身旁兩個少年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少年自身也餓得搖搖晃晃,臉上毫無少年人該有的朝氣。
沿路不時有人體力不支,直直栽倒在乾硬黃土路上,身邊親人蹲下身輕輕搖晃幾下,確認沒有氣息之後,只能紅著眼眶抹掉淚水,咬著牙拖著剩餘家人繼續往前走,沒有人有餘力停滯埋葬逝者。所有人目光裡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絕望,一路走一路搜尋,想要找到一處能尋到口糧的地方。
一隊人緩緩靠近這道突兀立在曠野之中的木門,最先留意到門內宋沅身影的,是那個牽著孩子的青壯男人。他身子猛地一滯,迅速將妻兒往自己身後緊緊護住,雙眼滿是警惕與驚慌,腳下不由自主向後退了數步。
周遭流民察覺異樣,紛紛駐足抬頭,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向門內。宋沅穿著簡單淺色短袖長褲,腳踩一雙款式簡單的休閒運動鞋,一身衣著乾淨整潔,與滿場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眾人形成極為強烈的對比。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紛紛往後退縮擠靠在一起,幾個膽小的孩童躲在大人懷裡,緊閉雙眼不敢張望。隊伍裡年歲最長的老者顫巍巍拄著木杖,慢慢從人群前方走出,雙膝微微彎曲,雙手拱起,渾身止不住輕輕顫抖。
「閣下……是何方仙長?」老者聲音沙啞乾澀,連說幾個字就要頓歇喘氣,「我等鄉野流民,因全境連年大旱,田畝絕收,實在活不下去才離鄉逃荒,無意闖入仙府地界,還望仙長網開一面,放我等繼續上路。」
老者說完,緩緩想要彎腰行大禮,身後一眾災民紛紛跟著屈膝,個個神情惶恐,生怕觸怒門內來歷不明的人。被護在大人身後的小孩子,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瞄了宋沅兩眼,很快又怯生生閉上,小手死死攥住自家大人的衣角,肚子隱隱發出輕微的咕嚕飢餓聲,在安靜曠野裡格外清晰。
宋沅站在青石板門檻之內,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飽受饑荒摧殘的臉龐,看著遍地龜裂寸草不生的旱地,看著沿路隨時可能倒下的逃荒百姓,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門內是整齊乾淨的祖宅院落,門外是千里大荒、生計淒涼的陌生歲月,一扇舊木門,隔開了兩個完全不一樣的天地。
她緩步往前踏出兩步,停在門檻邊緣,沒有做出半分威脅舉動,聲音放得平緩柔和。
「你們不必慌張,我並非什麼仙長。」
老者依舊滿心戒備,身子不敢輕易直起,依舊維持著半躬的姿態。周圍災民依舊緊緊靠在一起,人人都在暗中打量,時刻提防著突發狀況。那個年幼孩童此時再也忍耐不住飢餓,小聲低低啜泣起來,細弱哭聲飄蕩在燥熱空氣之中。
男人輕輕撫摸孩子後背安撫,臉上滿是無力與心酸,他一路走來,挖過草根、剝過樹皮,能找到的填肚子之物早已耗盡,已經整整兩日,一家人沒有吃過任何能墊飽肚子的東西,全憑一口口渴水勉強撐著。
宋沅看在眼里,轉身退回院落之中。廚房位置靠近後廂,前幾日整理時,她特意從城裡採購了不少儲備糧食,整箱包裝大米、速食麵、真空麵包、桶裝礦泉水,還有幾大包壓縮乾糧,全都整齊堆放在廚房儲物架上。院裡老式土灶還能正常使用,水缸裡儲滿了乾淨井水,隨時可以燒煮熱水。
她走進廚房,打開儲物箱,先拿出幾包獨立包裝的麵包,又拎起兩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順手抱上一小袋壓縮餅乾,重新走回後門口。
門外一眾災民依舊緊張守候,看見她雙手拿著從未見過的物件,眾人眼神更加謹慎。老者皺緊眉頭,時刻留意著動向,生怕對方拿出什麼異類法物。
宋沅將東西輕輕放在門檻正中的石板上,推到靠近對方的一側。
「這些東西,可以填飽肚子。」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率先上前動手。過了許久,方才那名青壯男人望著懷裡不停餓哭的孩子,咬牙走上前,遲疑著伸出粗糙乾裂的手掌,碰了碰包裝光滑的麵包外袋,完全看不懂眼前包裹是什麼材質。男人指尖觸碰到麵包外包裝的塑膠薄膜,涼滑堅韌的觸感完全異於粗麻布與粗陶器皿,他慌忙縮回手,又顧及懷中孩子斷斷續續的啜泣,只能躊躇不定地垂在半空。周遭所有災民全都凝神望著門檻上擺放的幾樣物件,各色各樣的包裝閃著淺淡的光澤,在滿目黃土枯槁的天地間,顯得格格不入。
那名年長老者緩緩拄著木杖上前,皺紋縱橫的臉上寫滿謹慎,他細細打量著那些從未見過的包裹,又抬眼看向門內安靜站立的宋沅。整個逃荒隊伍走過數百裡旱路,見過趁亂劫掠的盜匪、冷漠閉門的鄉紳,也聽過山野間各種精怪異聞,眼前女子衣著整潔乾爽,氣度從容,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百姓。
「姑娘,此物究竟是什麼?」老者聲音依舊沙啞,每一個字都耗費著體力,「我等粗鄙之人,怕誤碰仙物,招致禍患。」
宋沅蹲下身,拆開一包軟綿麵包的封口,輕輕撕下一塊鬆軟的麵團,空氣裡頓時彌散開濃厚香甜的麥香。乾旱荒涼的曠野裡,這股溫暖飽足的香氣格外誘人,幾個餓得發昏的孩童聞見味道,立刻止住哭聲,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塊麵包。
「只是尋常吃食,沒有任何異樣。」宋沅將撕好的小塊麵包遞向那個四五歲的孩童,孩子怯怯躲在父親身後,又抵擋不住香味誘惑,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
青壯男人猶豫許久,輕輕鬆開攥緊孩子手腕的手,小傢伙慢吞吞走上前,伸出乾瘦細小的手掌,小心翼翼接過麵包塊。他從來沒有吃過如此綿軟香甜的食物,往日裡啃過乾硬草根、澀口樹皮,偶爾尋得一點雜糧,也是粗糲難咽。小口咬下一口麵包,綿軟的質地在嘴裡輕易化開,濃厚的麥香填滿空蕩的胃袋,原本不停咕嚕作響的肚子,瞬間安靜下來。
孩子愣在原地,接著大口大口啃食,小小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滿足。男人看見孩子安然吃下,懸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他上前拿起一瓶礦泉水,翻來覆去看著圓潤的塑膠瓶身,找不到任何可以打開的地方。
宋沅伸手接過水瓶,指尖輕輕擰開瓶蓋,清冽乾淨的泉水氣味飄散出來。連年大旱,路上的水源大半乾涸殘留泥漿,僅存的幾處淺水潭水質渾濁,夾雜泥沙雜質,眾人一路飲用渾水,早已習以為常。看見瓶中澄澈透亮的清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直接喝就可以。」宋沅把擰開的水瓶遞回去。
男人試著抿了一小口,清涼甘甜的泉水滑過乾裂發疼的喉嚨,一路灼熱乾澀的燥意頓時減輕大半。他沒有獨自飲用,轉身先遞給氣息虛弱的妻子,婦人接過水瓶,小口小口慢慢吞咽,喝過半瓶清水之後,蠟黃的臉色稍稍有了一點生氣。
圍觀的災民陸續放下戒備,陸陸續續靠上來,卻依舊不敢隨意動用門檻上剩餘的物資,只是眼巴巴望著。老者走到宋沅面前,深深躬下身子,腰背因為長期飢餓勞累,彎下去之後很難挺直。
「多謝姑娘憐憫。只是我等數十口人,區區幾樣吃食,實在杯水車薪。」老者滿臉愁苦,「全境大旱三年,江河縮減大半,田地裂得能塞進手掌,官府倉庫囤滿糧食,依舊不肯開倉賑災。鄉下人家顆粒無收,不逃荒只有死路一條,一路走來,每天都有人撐不住倒在路旁。」
宋沅望向遠處綿延無盡的枯黃原野,土路之上,還有零零散散落後的逃荒人群拖著身子緩緩移動,遠處幾具靜靜躺臥在黃土上的軀體,已經沒有任何人過問。她站起身,望向自家廚房的方向,前幾天採購的物資堆滿半個儲物間,整袋大米、大量速食麵、礦泉水、鹽、糖還有各式各樣的乾貨,足夠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你們若是信我,可以在門外稍作等候。」宋沅緩緩開口,「我去燒煮一些熱食,讓大夥都能吃上一口熱飯。」
話音落下,眾人先是一陣驚喜,隨後又滿是忐忑。他們見過太多有餘糧的富戶,面對流民只有驅趕與嫌惡,從來沒有人願意主動為數十個陌生人生火做飯。老者連忙拱手作揖,連聲道謝,吩咐所有人整齊靠在距離木門數丈遠的空地上等候,不許隨意靠近宅院大門,免得唐突主人。
宋沅轉身回到院內,先走到院角的壓水井,壓出幾桶清涼井水,倒入廚房大陶缸之中。祖宅留存的老式土灶煙囪完好,灶膛內還堆著之前撿好的乾木柴,她取來打火機,引燃細小枯枝,火苗慢慢舔舐木柴,灶膛裡很快升騰起溫暖的火焰。
她打開整袋五十斤裝的大米,淘洗乾淨之後,放進大鐵鍋裡加水熬煮厚實的白米粥。接著又燒開一大鍋滾燙的沸水,拆開數十包桶裝速食麵,一一注入開水蓋上蓋子靜置。考慮到不少老人與孩童咀嚼無力,白米粥特意熬得綿軟黏稠,米粒完全煮開化在湯裡,溫和易消化。
灶火持續燃燒,濃郁的米香伴隨麵食香氣,穿過後門縫隙,飄到荒涼的曠野之上。門外數十名災民紛紛抬頭,用力吸著空氣中的香味,肚子此起彼伏發出咕嚕的飢餓聲,卻沒有人擅自往前挪動半步,全都老老實實等候在原地。
半個時辰過去,大鍋白米粥已經完全熬好,桶裝速食麵也已經充分泡發熟透。宋沅找來祖宅閒置多年的粗陶大碗與幾隻小木勺,分別盛滿米粥,再將泡好的速食麵連桶一同端到門檻處。
她示意老者過來分發食物,老者連忙帶著幾個尚有體力的青壯上前,小心翼翼接過碗筷。拿到熱粥的人,先是捧著大碗感受碗壁傳來的溫熱,許久沒有碰過熱乎東西的雙手,微微顫抖不止。最先吃到麵包的那個小孩,捧著一小碗白粥,小口小口喝著,兩隻眼睛亮晶晶的,不停抬頭望向門內的宋沅。
年邁體弱的老人優先分到綿軟白粥,牙口脫落大半,黏稠的米粥剛剛入喉,就能輕易咽下。幾個長途跋涉、體力耗盡的青壯,分到速食麵,熱氣裹著醬香撲面而來,他們顧不得燙口,低頭大口吞咽,吃著吃著,不少男人紅了眼眶,豆大的眼淚直接砸進麵湯裡。
一路逃荒,他們啃過難以下咽的草根,剝下乾硬樹皮嚼碎充飢,看過親人餓死在眼前,從來不敢奢望能喝上一碗香軟白粥,吃上一頓飽熱的麵食。
有位懷抱嬰兒的年輕婦人,自身營養匱乏,奶水早已枯竭,襁褓裡的嬰兒瘦得只剩下一張皺皮,整日微弱啼哭。婦人拿到白米粥之後,細心地舀起上層綿密的米湯,一點一點餵進嬰兒嘴裡,小嬰兒喝到溫潤米湯,漸漸安靜下來,蜷縮在懷中沉沉睡去。
人群之中,一名中年漢子吃完整碗米粥,走到門前,「撲通」一聲跪倒在黃土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姑娘大恩,我張老根這一輩子,都記在心裡!若是日後有任何用得著我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絕不推辭!」
隨著他下跪,剩餘數十名災民紛紛跟著跪倒,黃土地上一片烏壓壓的人影,此起彼伏的叩謝聲在乾燥的風裡蕩開。宋沅站在門檻內,看著滿地跪拜的眾人,心頭沉甸甸的。這些人所求從來不多,只不過是一頓填飽肚子的熱飯,一口乾淨能喝的清水,放在自己所處的時代最為平常的東西,在這片大荒之中,卻是千金難求的救命之物。
她連忙擺手,讓眾人起身落座安心進食。
「大家快起來好好吃飯,不必多禮。」
老者緩緩站起身,擦了擦眼角濕潤,望著門內安靜整潔的院落,滿是疑惑。
「姑娘此地究竟是何處?明明立在荒郊曠野之中,院內物資充足,水源乾淨無比,與外界全然是兩個模樣。」
宋沅沒有直白講述時空穿越的緣由,只是淡淡回應。
「這裡是我的居所,你們安心在此歇腳休整半日,等體力稍稍恢復之後,再做往後打算。」
夕陽持續西沉,金紅色的落日斜掛在乾枯的遠山頭頂,漫天黃土被暈染成暗紅色。門內灶火依舊餘溫綿綿,時不時有米飯的香氣飄出,門外數十個飽經饑荒磨難的百姓,圍坐在一起,捧著熱乎乎的吃食,慢慢填補長久空虛的腸胃。
遠處土路依舊還有零星流民緩緩走來,他們望見這片曠野之中飄起縷縷炊煙,還能聞見遠距離飄來的飯香,紛紛加快虛浮的腳步,朝著這道突兀豎立在旱地之中的木門靠攏。宋沅靠在後門的門框上,望向源源不斷趕來的逃荒人影,心知這只是開端,接下來,還會有無數掙扎在生死邊緣的災民,尋到這扇跨越歲月的舊門前。
天色一點點暗沉,遠方的地平線慢慢吞沒最後一縷夕陽,乾燥涼冽的晚風橫掃整片旱地,吹動著眾人破舊的衣衫。吃飽喝足的孩子們,終於有了幾分孩童該有的生氣,三三兩兩蹲在遠處空地,輕聲說著話,不再是整日裡奄奄一息的模樣。老者帶著幾個穩重的男人,主動清理起門口散落的碗筷與殘餘垃圾,不願給宋沅增添半分麻煩。
有人細心撿起所有吃完的塑膠包裝與空水瓶,小心翼翼堆放在一處,他們從未見過這種不會輕易腐爛的物件,不敢隨意丟棄糟蹋,想要好好收起,日後或許還能派上用場。那名叫做張老根的青壯,主動來到門前,詢問是否有粗重活計可以分擔,劈柴、挑水、修整院牆雜草,任何體力活他都能做。
宋沅想了想,指了指院外靠近門口的一片空地。
「外側空地雜草荊棘雜亂,若是閒暇,可以簡單平整出來,日後你們歇腳也能乾淨一些。」
張老根當即應下,喊上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撿起路邊粗大枯枝當作工具,即刻動手清理雜草。幾人剛剛吃飽熱飯,渾身終於有了力氣,揮動枝椏拔除遍地雜草,黃土塵埃隨著動作四處揚起。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天上慢慢綴起稀疏星辰,大荒之地沒有任何燈火,放眼望去一片漆黑死寂,唯有祖宅後門這一處,時不時透出屋內微弱的燈光,成為整片荒原裡唯一一點溫暖光亮。宋沅回到廚房,檢查剩餘的糧食儲備,看著偌大的儲物間滿滿當當的物資,心中開始盤算起日後長久接濟災民的安排。
不遠處,幾個老人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議論著這位來歷神秘卻心腸良善的姑娘,猜測這道木門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天地,所有人心底都清楚,在這座連活下去都極度艱難的荒年,遇見這樣一處可以吃到熱飯的地方,是他們整個逃荒路途之中,最為難得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