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整片大荒曠野陷入沉沉黑暗，沒有村舍燈火，沒有路人火把，放眼望去，只有枯黃大地融進濃稠的墨色裡，偶爾幾顆零落星辰掛在高天，光線淡薄得幾乎照不亮腳下裂開紋路的黃土。唯有祖宅後門的縫隙之間，不斷透出屋裡燈泡柔和的淺白光暈，在死寂荒原上，像是一處孤獨穩定的燈塔。

張老根帶著四五名恢復些體力的青壯，拿著粗木枝幹，蹲在門外數丈開外的空地上清理雜草。方才一碗熱粥下肚，長久空虛的五臟六腑終於有了支撐，原本飄虛發軟的四肢，此時能使出幾分力氣。地面盤根錯節的荊棘扎得很深，幾人彎腰用力連根拔起，隨手堆到空地角落，打算日後曬乾充當燒火柴薪。

幾個年紀稍大的孩童跟在大人身後，撿拾散落在地上的碎石亂土，一點一點把凹凸不平的地面鋪墊平整。先前餓得連抬眼皮都懶得動的孩子，如今臉上多了幾分活氣，彼此之間小聲交談，時不時望向那扇透出燈光的木門，眼神裡滿是依戀。

老者名喚李守義，是這支逃荒隊伍裡年歲最長、見識最廣的人。此時他坐在簡單清理出來的乾淨土坡上，身旁圍著數位同樣上了年紀的鄉民，眾人壓低聲音交談，話題始終繞著門內的宋沅。

「這位姑娘心腸實在太善，我們萍水相逢，她便肯拿出白米細麵施捨，放在往日豐年，大戶人家也未必有這般手筆。」一名滿臉皺紋的老婦輕聲嘆息，手裡輕輕撫摸懷中睡熟的孫兒，孩子臉上蠟黃褪去幾分，呼吸平穩安靜。

「越是出手闊綽，來頭就越是難以捉摸。」李守義緩緩搖頭，目光盯著那道古舊木門，「這片荒原我走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突兀立著的院落。門裡風氣溫潤，水源清甜，糧食堆積如山，完全不像是遭了大旱的地界。」

旁邊一個曾經在縣城富戶家做過幫工的中年男人跟著開口：「我看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奇異，不是麻布綢緞，腳上鞋子輕巧結實，走在路上毫無聲響，定然不是尋常市井百姓。只是她從來沒有半分惡意，給我們吃食清水，還願意讓我們在此休整，就算是隱世高人，也是心懷慈悲之人。」

眾人點頭附和，沒有人敢妄自揣測，只在心裡默默打定主意，無論對方是何等身份，都要謹守分寸，絕不貪得無厭，更不能做出偷竊窺探的過分舉動。他們一路逃荒，見過太多因為一點口糧就互相殘殺的流民，深知眼下這份溫飽來之不易。

此時遠處的土路深處，陸續飄來幾道虛弱的呼喊聲，夾雜著零星的啜泣。原本安靜待在空地休整的眾人紛紛抬頭望向聲音來處，黑暗之中，數個搖搖晃晃的人影，憑藉著遠處那點微弱燈光指引，一步一捱朝這邊挪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對年輕夫婦，男人半邊身子幾乎攙扶著已經暈眩虛脫的妻子，婦人雙眼緊閉，嘴唇乾裂滲出細微血跡，全靠丈夫拉扯著前進。二人身後，跟著七八個衣衫破碎的流民，有人拄著斷裂的樹枝，有人直接趴在同伴背上，已經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們是沿路聞見飯香，又看見荒原深處獨有的燈光，一路掙扎尋過來的。

張老根率先放下手裡的荊棘枝幹，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扶住快要栽倒在地的男人。
「兄弟撐住，前面有熱粥可以填肚子。」

那男人渾身劇烈顫抖，聽見這句話之後，眼淚當場滾落，嘴唇哆嗦半天，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他攙扶的妻子已經整整三天水米未進，僅靠一點渾濁泥水勉強吊著性命，剛才聞到米香，才勉強撐著一口氣走到這裡。

李守義帶著幾個人趕過來，一起將這批新來的流民引到平整好的空地上歇坐。短短片刻功夫，門外聚集的逃荒者，從原本三十餘人，一下子增長到將近六十人，空曠的黃土坡上，密密麻麻坐滿瘦骨嶙峋的百姓。

院內廚房之中，宋沅剛剛盤點完儲備物資。整袋五十斤裝的大米一共有八袋，桶裝速食麵堆滿兩個置物架，大包真空麵包、壓縮乾糧分開擺放，礦泉水整整兩大箱，除此之外，還有鹽、粗砂糖、簡單常用感冒消炎藥品、創可貼以及碘伏消毒液，都是她畢業返鄉時，一併採購回來的日常備用物資。

按照目前的人數粗略估算，若是每日兩頓熱食供應，這些糧食堅持兩三個月完全不成問題。只是隨著消息慢慢擴散，日後前來投奔的流民只會越來越多，毫無規劃隨意發放，遲早會出現物資缺口。

她思索片刻，拿起院裡閒置的幾塊舊木板與木炭，打算簡單制定一條簡單的領取規則。正準備動身前往後門，門外傳來張老根略顯焦急的喊聲。

「姑娘，又來了一批逃荒的鄉鄰，其中一位婦人已經暈過去了！」

宋沅聞聲立刻拿上一小瓶葡萄糖口服液與碘伏，快步穿過院落，抵達後門門檻處。只見剛剛趕來的那名婦人軟癱在黃土地上，臉色惨白如紙，呼吸淺微微弱，丈夫跪在一旁不停輕搖呼喚，滿臉驚惶無助。周圍一圈災民圍在旁邊，束手無策，只能乾著急。

「讓開些，保持通風。」宋沅擠進人群，蹲下身檢查婦人狀況，是長期嚴重飢餓、脫水加上體力透支引發的虛脫。她打開葡萄糖瓶蓋，讓男人輕輕掰開妻子牙關，緩緩將濃稠的糖漿一點一點餵進口中。

清甜的糖分緩慢流入體內，半盞茶的功夫，昏迷的婦人手指輕微動了動，眼皮緩緩掀開一條縫隙，眼神依舊渙散。宋沅又讓人取來溫度適中的稀米湯，繼續少量多次餵食，避免長期空腹之人一下子大量進食，引發腸胃損傷。

「剛醒過來，只能喝清淡米湯，千萬別急著吃乾硬麵食。」宋沅囑咐一旁的丈夫，隨後站起身看向李守義，「如今人數多了不少，我分批次煮製粥飯，老丈你幫忙協助分發，體弱老人、懷孕婦人、年幼孩童優先領取，青壯年排在後面。」

李守義連忙鄭重應下，主動承擔起維持秩序的責任。在這大荒亂世之中，最容易爆發爭搶的就是糧食，有他出面調度，眾人大多願意服從管束。

宋沅折返廚房，重新添上大量木柴，將兩口大鐵鍋同時燒開。一口鍋持續熬煮綿軟白米粥，專門供給體虛者；另一口鍋燒滿滾水，批量泡發速食麵，發給尚有體力的年輕人。灶膛內火焰熊熊跳動，滾燙水氣裹著濃厚飯香，持續不斷飄向門外曠野。

門外的空地上，漸漸有人按捺不住性子，望著飄來的香氣蠢蠢欲動。兩個年輕流民見前面隊伍排得較長，想要繞開人群直接跑到門檻邊讨要吃食，剛剛邁出兩步，就被張老根幾個身材健碩的男人攔了下來。

「先前姑娘好心收留我們，定下規矩便是要遵守，若是人人都隨意插隊，豈不是亂成一團？」張老根面色沉穩，擋在二人身前，「想要吃飯就乖乖排隊，別壞了大家的規矩，斷了往後所有人的活路。」

兩人滿臉不耐，還想爭辯幾句，周圍一眾災民紛紛投來斥責的目光。一路逃荒搶掠見多了，所有人都清楚，眼下這處穩定能拿到熱食的地方萬分珍貴，一旦有人肆意鬧事，惹怒門內的主人，大夥都要失去容身之處。二人被眾人目光壓迫，只能悻悻退回隊伍末尾，不敢再胡鬧。

李守義巡視一圈隊伍，揚聲對所有人說明規矩：「姑娘心善接濟我們，不是理所應當。從今日起，老弱婦孺優先領粥，青壯排後，吃完之後若是有餘力，可以幫忙修整門外空地、撿拾柴薪，用心勞作之人，日後姑娘定然不會虧待。誰若是膽敢偷盜、爭搶、鬧事，立刻驅離此地，永不許靠近這道門！」

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紛紛低聲應允，隊伍頓時變得整整齊齊，沒有人再心生雜念。

宋沅陸續將一桶桶泡好的速食麵、一缽缽白米粥送到門檻處，由李守義帶人有序分發。剛剛虛脫昏迷的婦人，此時靠在丈夫懷裡，小口抿著溫熱米湯，眼神裡慢慢有了神采。她丈夫捧著一碗速食麵，捨不得大口吃完，每一筷子都細細品嘗，吃完之後連湯汁都一飲而盡。

「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想過，一碗熱麵就能讓人知足成這樣。」男人喃喃自語，抬頭望向亮著燈光的木門，滿心都是感激。

陸續吃完飯食，不少人主動找活計做。一部分人去往遠處枯林撿拾乾枯枝椏，成堆堆放在門外指定角落；一部分人繼續擴大平整空地，打算分出幾塊區域，分別安置老人、孩童與年輕人；還有些手巧的婦人，撿拾柔軟乾草，簡單編織草墊，供大家夜間席地而坐歇息。

整片原本死寂荒涼的旱地，第一次出現忙碌溫馨的人間煙火氣息。

夜色越發深沉，氣溫隨著深夜來臨快速下降，大荒之地晝夜溫差極大，白日炙熱難耐，入夜之後寒風刺骨。眾人身上只有單薄破舊麻衣，抵擋不住涼風侵襲，幾個小孩凍得縮起身子，不停打哆嗦。

宋沅站在門內，隔著門板看見門外眾人瑟縮的模樣，沉吟片刻，走進偏房儲藏間。屋裡堆著幾床閒置的厚舊棉被，還有不少買來備用的薄款毯子，都是她原本打算閒居老宅時使用的。她抱出三條厚棉被、十餘張薄毯，搬到門檻外。

「夜裡風涼，這些布料可以禦寒，大家輪流鋪蓋。」

李守義接過厚棉被，指尖觸摸到綿密厚實的棉絮，整個人都震住了。在這個連粗麻布都極度緊缺的荒年，一床完整厚棉被，是有錢都難以購買的珍貴物件。他雙手微微顫抖，鄭重對宋沅躬身行禮。

「姑娘一而再施予大恩，我等實在無以回報。」

「只是舉手之勞。」宋沅語氣平緩，「今晚大夥安心在此歇息，不必過度戒備。只是切記，不可私自越過門檻踏入院內，這是底線。」

李守義立刻帶著所有人應下，嚴令所有人嚴守邊界，半步都不能越進宅院。幾名青壯自發排班輪流守夜，分為前半夜與後半夜兩班，一來防備荒野之中可能出沒的野獸，二來看管隊伍，防止有人一時貪念闖入院內闖禍。

厚棉被鋪在老人與幾個年紀最小的孩子身下，薄毯子互相搭蓋分給眾人。原本凍得發抖的孩童，裹上柔軟布料之後，很快蜷成一團沉沉睡去，呼吸安穩平和。

張老根守在最靠近木門的位置，背靠黃土坡坐著，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那扇燈光溫柔的大門。他摸了摸懷裡剩下的半塊麵包，捨不得一次吃完，打算留到明日最飢餓的時候再吃。荒原深夜靜悄悄的，只有守夜人輕微的走動聲，以及此起彼伏平穩的鼾聲。

宋沅關上大半扇後門，只留一條縫隙透氣，回到正屋之中。她拉過一張木桌，拿出紙筆，簡單記錄當日來到門外的流民總數、剩餘各類糧食存量，同時在紙上寫下幾條日後需要嚴格執行的規章：按量分配口糧、勞動換取額外補給、嚴禁擅自闖入祖宅、發現偷盜滋事者立刻驅逐。

她心裡清楚，這僅僅只是開端。大荒綿延數年，逃荒的人流還會源源不斷循著飯香與燈光找過來，日後需要面對的不只是溫飽問題，還會有流民之間的利益爭執、外界其他勢力的窺探，甚至古代官府勢力遲早會察覺這片荒地里突兀存在的異常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