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沙輕落，東方天際緩緩透出一縷淺白，將沉沉漆黑的大荒曠野逐漸撐開。

夜色退盡之時，門外空地上數十名流民陸續醒轉。

寒涼的夜風依舊吹拂荒原，只是身上蓋著柔軟厚實的棉毯，身下墊著乾燥細軟的草垛，一夜安穩無寒凍之苦。這是他們逃荒數月以來，第一次沒有在饑餓與驚懼之中輾轉難眠，第一次睜開眼時，體內尚存幾分鬆緩的力氣。

孩童們最先甦醒，睜開懵懂的雙眼，沒有往日睜眼即來的空腹絞痛，也沒有顫顫巍巍的慌亂。幾個瘦小的孩子相互對望，小聲交談著昨夜的熱粥與溫暖被褥，眉眼間終於透出一點屬於稚齡的單純靈氣。

守夜的青壯輪班歇息，熬到天明的幾人緩緩站起身，揉了揉酸脹的腰背，望向那扇依舊靜立的木門。門內依舊安靜，沒有聲響，卻彷彿藏著這整片絕地唯一的生機。

李守義早早起身，緩步巡視整片臨時棲地。

昨夜經過修整的空地整整潔潔，雜草荊棘盡數清理乾淨，枯枝亂石堆放整齊。老弱婦孺安靜靠坐一隅，青壯男子有序分列另一側，沒有人喧嘩吵鬧，更沒有人私自靠近門檻半步。

所有人都牢牢記住昨夜的規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張老根帶著幾名年輕漢子，已經走到遠處枯林撿拾柴薪。晨光淺薄，照在乾裂的土地上，遍地枯黃依舊觸目驚心，可這一方小小棲地，卻硬生生從死寂大荒裡，闖出了一絲人間氣息。

不多時，空氣裡遠遠飄來細微的腳步聲與虛弱的喘息聲。

聲音從遠方土路深處蔓延而來，斷斷續續，參差錯落，數量遠比昨日初遇時更多。

李守義抬眼望去，只見晨霧朦朧的荒路上，一隊又一队人影緩緩挪動。

他們比先來的這批人更顯淒慘。

有人雙腳磨破，赤足踩在滾燙乾硬的黃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淺淺血印；有人脊背彎曲，背上綁著體弱無力的親人，頭頂烈日，身覆風沙；還有幾戶人家，手裡牽著已經虛軟無力行走的孩童，只能半拖半抱，艱難前行。

這些人皆是昨夜遠遠聞見炊煙米香，又望見荒原深處唯一的燈火，整夜不敢停歇，摸黑趕路，只為求一口活命的吃食。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門外空地周圍，便聚集了百餘名新的流民。

人數驟增，原本尚且寬敞的平地頓時擁擠起來，密密麻麻的人影佈滿黃土坡，一雙雙乾枯蠟黃的眼睛，全部牢牢鎖定著那扇古舊木門，滿是渴求與惶惑。

先到的數十名流民默默起身，主動往兩側退讓，沒有一人心生排斥。一路逃荒，他們深知求生不易，昨日尚且受人恩惠，此刻自然不願冷眼旁觀同鄉的絕境。

只是人數暴漲，混亂也隨之悄然滋生。

新來的流民長久處於極度饑餓與慌亂之中，早已失了方寸。幾個年輕力壯的男子見門口無人攔阻，又聞空氣裡隱隱殘留的飯香，按捺不住心底的貪慾，不顧周人勸阻，擠開人群，径直朝木門門檻衝去，想要直接衝進院內求取糧食。

「讓開！有吃食為何藏著不給人活路！」
「我們餓了三日！憑什麼你們先吃！」

粗嘎的嘶吼驚破清晨的平靜，兩名衣衫破爛的年輕人步履急促，眼看就要跨過門檻。

一直靜立在旁的張老根瞬間跨步上前，沉聲喝止：「站住！」

他昨夜吃飽熱食、休整充足，此時氣勢穩重，擋在門前寸步不讓。

「姑娘心善施捨，是仁義情分，不是你們理所應得！昨夜便立下規矩，不可擅自靠近院門，更不得私闖內院！你們初來便肆意搗亂，是想斷了所有人的活路？」

兩名年輕人紅了眼，空腹的焦躁與求生的貪念壓過理智，不聽勸阻，執意往前擠。

周圍新舊流民頓時沸騰。

有人附和鬧事，覺得糧食該人人爭搶；也有人满心憂慮，生怕這幾人胡作非為，惹惱門內之人，讓大夥失去唯一的棲身之地。

混亂之際，木門緩緩從內側推開。

宋沅端立在門檻之內，一身簡淨衣衫，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惱怒，亦沒有半分慌亂。

她目光緩緩掃過門外百餘名流民，將所有人的慌亂、渴求、貪婪與惶恐盡收眼底。

昨夜她便料到今日會有更多流民尋來，也早已想好應對之法。憑心善隨意施捨，只能救一時，救不了長久，更鎮不住亂世人心。

「想要吃食，可以。」

宋沅聲音清淺，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大半。

她目光落在剛剛鬧事的兩名年輕人身上，語氣平淡卻態度堅決：「但我這裡，沒有不勞而獲的糧食。」

「老弱、孩童、體虛久病者，我免費施予粥水，保你們活下去。」

「凡年滿十六、體力健全者，想要吃食，必須勞動換取。」

話音落下，她抬手指向門外廣袤荒地。

「平整土地、撿拾柴薪、修築棚架、疏通溝渠、輪班守夜，皆可換取口糧。願意做事的，今日按勞分糧；不願做事、只知爭搶鬧事的，即刻離開，我這裡永不接納。」

一句話，斬釘截鐵。

滿場流民皆是一怔。

他們見慣了富戶仗糧欺人、見慣了世道冷漠、見慣了糧食即是性命，從未見過有人手握充足糧草，卻不恃糧自重，反而願意給所有人掙活路的機會。

那兩名剛剛鬧事的年輕人面色一紅，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李守義適時上前，肅然開口，將規矩再次講得通透明白。

「姑娘仁慈，給我等絕地求生之路！從今日起，規矩立定，人人遵守！」

「老弱無力者，每日兩餐白粥，無需勞作。」
「青壯健力者，晨起做工一個時辰，換取早食；午後做工一個時辰，換取晚食。」
「用心做事、安分守己者，日後可多得衣物、藥品、乾糧儲備。」
「偷懶耍滑、爭搶鬧事、心存貪念者，一律驅逐，永不許靠近此地！」

一番話落地，場內再無半分喧嘩。

亂世之中，最稀缺的從不是糧食，而是公平的機會。

先前先到的流民早已心服口服，新來的流民沉默片刻，紛紛低頭應允。那些剛剛心存僥倖想白拿糧食的人，此刻也收起了懶惰貪念。在活下去的機會面前，區區勞作，根本不值一提。

兩名鬧事的年輕人面色羞愧，上前低頭認錯，自願加入撿柴整地的隊伍，想要靠勞動換取吃食。

宋沅看在眼裡，沒有苛責，也沒有寵縱，只是淡淡點頭。

她從院內搬出提前準備好的木炭與舊木板，立在門外空地旁，清清楚楚寫下每日勞作對應的口糧數量，黑白分明，人人可見。

隨後她折返廚房，生火起灶。

今日人數激增，她一口大鍋熬煮綿軟白粥，專供老弱孩童；另一口大鍋滾水煮麵，分給勞作歸來的青壯。灶火熊熊燃燒，米香與麥香再度瀰漫整片荒原，安撫著無數空虛飢餓的腸胃。

門外的流民迅速自發分組。

張老根帶著二十餘名青壯，深入遠處枯林撿拾乾柴，成堆成堆的乾木柴很快整齊碼放在門外角落，足夠多日灶火使用。

幾名稍有耕種經歷的鄉民，帶著人手平整周邊荒地，將凹凸不平的黃土逐一推平，規劃出休憩區、堆放區、炊事區，讓原本混亂的臨時棲地變得井井有條。

婦人們結伴撿拾乾軟枯草，編織草墊、草簾，鋪在地面禦寒，又將昨日散落的雜物清理乾淨，維持棲地整潔。

老者與孩童安靜坐於一隅，不吵不鬧，靜靜等候分發早食。孩童們睜著清澈的眼睛，望著忙碌的眾人，望著飄出炊煙的木門，眼底不再是絕望，而是慢慢升起的微弱希望。

日頭逐漸升高，晨光穿透荒霧，照亮整片大地。

數百名流民各司其職，沒有人偷懶，沒有人爭搶，整片曾經死寂、只剩枯骨與絕望的大荒土地，第一次充滿了有序的人間生息。

勞作完畢，眾人有序排隊領取早食。

熬得綿軟無比的白粥滾燙溫熱，入口清甜；泡發透徹的速食麵香氣濃郁，飽腹充實。每一個人都按量取食，安分守己，沒有人多拿多占，沒有人插隊爭搶。

先前餓到昏迷的那名婦人，今日已然恢復大半氣色，靠在丈夫身側，小口喝著米湯，懷中的嬰兒安穩熟睡，小小的臉頰終於褪去蠟黃，透出一點淺淺血色。

婦人抬眼望向門內靜立的身影，眼底含著淚光，卻無聲落淚，只輕輕攏緊懷中孩子，心裡清楚，若是沒有這位姑娘，她與孩子，早已埋骨荒土。

就在眾人安靜進食之時，遠方荒原土路盡頭，隱隱出現幾道陌生人影。

不同於衣衫襤褸的流民，這幾人身著整齊舊布長衫，步伐穩健，四處張望，眼神謹慎又充滿探究，正緩緩朝這邊靠近。

李守義最先察覺異樣，眉頭微蹙，低聲提醒身邊眾人。

「來者不是流民。」

大荒三年，寸草不生，十里無人煙，唯有這一方小小地界，炊煙裊裊、人聲沸騰、數百人安穩吃食、有序劳作，與周遭死寂絕地格格不入。

這等異常景象，遲早會引來外人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