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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安》32
房門被我輕輕扣上,清脆的落鎖聲,像是為我隔出了一方僅存的、勉強安穩的小世界。

我背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落,整個人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瓷磚的涼意穿透單薄的衣物,貼在後背,卻遠不及心底滲透的寒意刺骨。剛剛家人兇狠的斥責還縈繞在耳畔,一字一句、尖利刻薄,反覆在腦海裡循環轟鳴。

「懶惰成性」「一無是處」「只會在家浪費錢」。

這些話像一把把細碎的碎玻璃,密密麻麻紮進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見血,卻綿長地疼,滲出滿心的酸澀與荒涼。我死死咬著下唇,將臉埋進彎曲的膝窩裡,不敢發出半點哭聲。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在家裡,連難過的資格都是沒有。哭泣是矯情,沉默是默認,我的所有情緒,從來都是多餘的、不被包容的。

眼淚無聲地湧出,濕透了袖口的布料,溫熱的淚水貼著皮膚滑落,很快又變得冰涼,如同我短暫擁有過的溫柔,轉瞬即逝。

閉上眼,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湧出昨夜在姑姑家的畫面,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與此刻的冰冷形成天差地別的對比。

同樣是傍晚時分,同樣是結束了一整天的煎熬與崩潰,那裡有的是暖黃溫柔的燈光,是空氣裡縈繞不散的飯菜香,是所有人小心翼翼、不動聲色的體諒。姑姑不會質問我為什麼狀態不好,不會指責我懶散頹廢,她只會默默端來熱湯,讓我先暖暖凍得發涼的身子;奶奶不會用冷漠的眼神打量我,只會安靜地披來一件外套,怕我受涼;年紀小小的表弟,更是單純又善良,笨拙地給我夾最溫和的青菜,生怕我吃得不合口味。

那一晚的空氣是軟的,光是暖的,人心是溫柔的。沒有人催促我振作,沒有人責怪我頹廢,沒有人指責我浪費時間、浪費金錢。他們只是靜靜地接住了瀕臨崩潰的我,包容我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沉默、所有說不出口的難過。

在姑姑家的那幾個小時,是我漫長灰暗的生活裡,極為珍貴的一場贈禮。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家」真的可以是避風港,原來有人落魄頹廢的時候,得到的不是責罵,而是心疼與體諒。

我以為那點溫暖能留得久一點,哪怕只是短暫支撐我熬過低谷也好。

可現實殘酷得讓人發笑。一夜之間,夢醒場空。

離開姑姑家溫暖的小窩,回到我居住多年的這間屋子,一切又打回原形。這裡沒有體諒,沒有溫柔,沒有包容,只有無盡的苛責、永遠不夠好的挑剔,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低氣壓。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我只是情緒崩潰過後無力鬆懈,只是短暫地放任自己安靜待著,只是太累了,撐不住時稍微偷懶喘息。可在家人眼裡,我的所有脆弱都是懶惰,我的所有沉默都是叛逆,我的所有喘息,都是不懂得知足、只會浪費他們心血的罪過。

心底湧起一股極其自私、卻無比真實的羨慕,洶湧地淹沒了我所有理智。

我好羨慕。

我無比羨慕姑姑家那種平平淡淡的溫暖,羨慕那種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用時時警惕被指責的氛圍,羨慕有人願意心疼我的難處、接納我的脆弱。

為什麼別人的溫暖是常態,而我的溫柔,只能是短暫租借來的幻夢?

為什麼我努力活著、努力熬過一次又一次的崩潰,最後換來的永遠是否定與辱罵?

為什麼我不能擁有一個不會責怪我的家?

這些念頭反覆盤旋在心底,壓得我幾乎窒息。眼淚流得更兇了,我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腿,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在這個四面牆壁的房間裡,我依舊是孤身一人,沒有依靠,沒有救贖,只有無邊無盡的孤獨與自我拉扯。

我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映入眼簾的是男友一連串溫柔的問候訊息。

他細心詢問我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吃飯,反覆叮囑我不要難過,耐心陪我說話。屏幕那端的文字溫柔得發軟,是我在這個冰冷世界裡,除了姑姑短暫的善意之外,唯一能抓住的光。

我看著那些字字句句的溫柔,喉頭哽得發疼。我想告訴他,我又被罵了,我又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了,我好羨慕別人的溫暖,我撐得好累。

可手指在屏幕上停滯許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依舊是那個習慣性懂事、習慣性隱藏負面情緒的林桉。我不想把滿身的陰鬱與負擔拋給他,不想讓遠在異地的他,為我的原生家庭、為我的爛情緒煩心。他已經足夠溫柔,足夠包容我的所有脆弱,我不能再自私地將所有黑暗都傾倒給他。

於是我刪掉了打滿屏幕的委屈字句,只簡簡單單回了一句:「我沒事,就是想你了。」

訊息發送成功的那一刻,眼淚又一次砸在屏幕上,暈開了細小的光影。

他很快回覆,依舊是耐心的安撫,溫柔地告訴我難過就跟他說,他一直都在。

我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回應。心裡一半是被治愈的暖意,一半是揮之不去的冰涼。遠距離的溫柔很珍貴,可它隔著屏幕、隔著山海,撫得平我的心緒,卻抵擋不住我身邊真實存在的風雨與寒冷。

就這樣安靜地在地上坐了許久,房外的動靜漸漸多了起來。

客廳傳來開關櫥櫃的聲音、鍋碗瓢盆碰撞的輕響,是家人開始準備晚餐了。原本溫暖的炊煙氣息,落在我耳裡,卻只讓我覺得更加窒息。

我緩緩抬手,擦乾臉上所有淚痕,用力深呼吸好幾次,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委屈與難過。我必須收拾好情緒,必須假裝剛剛的斥責與崩潰從未發生,必須像往常一樣,乖順、沉默、不惹任何人不滿。

這是我在家裡生存多年,練就的本能。

我緩緩從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整理好略微凌亂的衣角,對著牆壁倒影,逼自己收起所有軟弱,換上一片平靜淡漠的神色。

幾分鐘後,房門外傳來冷淡的呼喚,語氣平平淡淡,仿佛下午那場尖利的數落、惡毒的指責,從來沒有存在過。

「出來吃飯。」

我指尖輕輕顫了顆,沉默地應了一聲,緩緩打開房門。

推門的瞬間,客廳的燈光直白地落在我身上,不暖、不柔,反而有些刺眼。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家常菜,熱氣騰騰,看起來溫熱可口,可這滿桌飯菜帶來的不是溫暖,而是無邊無際的尷尬與壓迫。

我低著頭,輕手輕腳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全程一言不發,不敢抬頭視線,不敢有半點多餘的動作。

整張餐桌死寂一片,沒有半點人間煙火的溫馨。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細碎聲響,每一寸空氣都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低氣壓,壓得人呼吸發緊。

我小口小口地扒著白飯,味覺幾乎徹底麻木,滿口的米飯嚥下去,全是發澀的苦味。明明是溫熱的飯菜,吃在嘴裡卻冰涼刺骨,我機械性地咀嚼、吞咽,感受不到半分飽腹的溫暖,只有沉甸甸的壓力墜在心底。

我以為沉默吃飯就能安穩度過這頓晚餐,以為他們發過脾氣就會到此為止。可我錯了,這種家庭的冷暴力,從來都不會隨著爭吵結束而消散,它會滲透在每一餐飯、每一句閒聊、每一個眼神裡,綿綿不絕地折磨人。

靜默數分鐘後,身邊傳來不冷不熱的碎碎念,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一天到晚待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書沒讀好,事沒做好,家務也不會做。」

我的背脊瞬間繃緊,握著筷子的指尖悄然收緊,指節微微發白。我依舊低著頭,不敢反駁,依舊選擇沉默忍受。

「真不知道生你有什麼用,整天在家裡閒混,白白花錢,一點回報都沒有。」

「你看看別人家的小孩,懂事勤快、體諒家人,再看看你,懶懶散散、頹頹廢廢,一點上進心都沒有。」

一句句比較、一次次否定、一遍遍貶低,像細密的針,反覆扎在我剛剛癒合一點的心口上。

他們彷彿已經徹底忘記,我昨天一個人在外崩潰痛哭、獨自熬過最黑暗的時光;他們彷彿從來不知道,我時時陷在情緒的泥沼裡拼命自救、苦苦支撐;他們看不見我的煎熬,看不見我的努力,看不見我的所有掙扎。

在他們眼裡,我永遠只是那個懶惰、無用、只會拖累家人、浪費金錢的小孩。

餐桌上依舊沒有人跟我對話,沒有人聽我的解釋,沒有人在乎我的心情。他們自顧自地碎碎念,自顧自地否定我的全部,用最平淡的語氣,實施最徹底的精神冷暴力。

這種氛圍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窒息。

吵架至少有波動、有結束,可這種死水一般的壓迫,是無休無止的。它讓你連發洩的資格都沒有,讓你只能默默承受,默默自我懷疑,默默覺得自己真的一無是處。

我咬著下唇,強忍著喉頭的酸澀,眼眶一陣陣發熱。我拼命眨著眼睛,逼退即將落下的淚水,不允許自己在餐桌上落淚,不允許自己再被他們抓著把柄,說我矯情、玻璃心。

我一邊吃飯,一邊在心裡反覆對比。

同樣是吃飯,昨夜在姑姑家,滿桌都是我愛吃的菜,有人細心給我夾菜,有人擔心我餓肚子,有人顧及我的情緒,整桌飯菜滿是溫柔與體貼,空氣裡都是鬆弛的暖意。

而現在這頓晚餐,熱氣依舊、飯菜依舊,可人心冰涼,氛圍窒息。沒有關心,沒有體諒,只有數落、比較、否定與苛責。

我心裡的落差感再度洶湧爆發,幾乎要將我整個人吞沒。

為什麼我不配擁有普通的溫柔?
為什麼別人輕輕鬆鬆就能擁有的溫暖,對我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為什麼我拼盡全力想要好好生活,最後得到的只有無盡的否定與厭煩?

千頭萬緒的委屈堵在胸口,悶得我喘不過氣。我吃得越來越慢,幾乎咽不下任何東西,每一口飯都像是摻了沙子,粗糙又刺痛。

餐桌上的碎碎念還在繼續,從我的懶惰,聊到我的未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我毫無出息、讓人失望、白白浪費養育成本。

我全程保持沉默,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乖乖坐著吃飯,任由那些刻薄的話語層層裹住我的四肢百骸,將我剛剛從溫柔裡撿回來的一點元氣,徹底消磨殆盡。

我忽然徹底明白,昨夜那幾個小時的溫暖,從頭到尾都不屬於我。

那是我借來的幸福,是老天憐憫我太苦,短暫賜予我的一場幻夢。夢裡有溫暖、有體諒、有被愛的感覺,可夢終究會醒。

醒來之後,我依舊要回到這間冰冷的屋子,依舊要面對永遠不會滿意我的家人,依舊要獨自扛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內耗、所有不被理解的痛苦。

晚餐在壓抑的死寂中緩緩落幕。

我放下碗筷,低聲說了一句「我吃飽了」,不等任何人回應,便迅速起身,快步走回房間,再次鎖上了門。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所有強撐的平徹底崩塌。

我靠在門上,閉上眼睛,終於無聲地放聲落淚。

手機還安靜地躺在口袋裡,屏幕暗著,可我清晰地記得男友溫柔的字句。這世間唯一堅定選擇我、包容我、心疼我的人,遠在天邊,觸不可及。

而我身邊最親的人,卻是最能輕易摧毀我、否定我、讓我自我厭惡的人。

借來的溫暖早已歸還,唯有這數不盡的冷清與煎熬,是我一輩子都逃不掉的常態。

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在無人的小小房間裡,任由情緒崩潰氾濫。

原來長大最殘酷的事,就是見過溫柔之後,再也無法適應長久的冰冷;嘗過被愛的滋味之後,才清楚知道,自己從來都沒有被好好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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