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寧江總是比平日安靜得更徹底一些,像是把所有急促的聲音都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抽屜裡,只留下風在街道之間緩慢流動的痕跡。
謝知言原本沒有出門的習慣,尤其是這種沒有目的的週末午後。
但江浩然那條訊息來得很乾脆,像他一貫的說話方式一樣沒有多餘鋪陳,只有簡單的一句:
「晚上打一場球?」
謝知言當時正在房間裡翻著一本厚重的物理題冊,視線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走廊裡那句「我不知道」的餘音彷彿還卡在兩人中間,帶著沒消退的硬塊。
但他最後還是敲了一個字:「好。」
他沒有問地點,也沒有問還有誰。
這是一場不需要解釋的邀約,也是兩人之間最默契的解決方式——
那些堆積在心裡的猜忌與彆扭,文字說不清,言語會走樣,唯有在球場上硬生生撞一次,才能把這股沉悶的火氣徹底卸下來。
老體育館的燈光有些偏白,照射在泛黃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反光。
謝知言推開重重的大門時,江浩然已經在場內熱身。
運球的聲音在空曠的館內咚咚作響,極有節奏。
他抬手投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
「你遲到了三分鐘。」
江浩然連頭都沒回,順手接住反彈的球,語氣淡淡的,帶著點刻意維持的平常心。
謝知言把外套甩到場邊的椅背上,拉鍊撞擊鐵椅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連手機都沒掏,冷冷甩下一句:
「路上堵車,慢。」
江浩然這才轉過身來,嘴角勾起一抹極輕的嘲弄笑意,眼神裡卻沒多少溫度:
「謝大少爺也會嫌慢?我以為你對什麼事都無所謂。」
謝知言沒理他的刺,只是徑直走上場,張開手:
「少廢話,球給我。」
比賽幾乎是瞬間炸開的。
沒有熱身,沒有試探。
江浩然打得比平時兇悍許多,運球突破時身體碰撞的力道極重,像是要把這幾天的憋屈全撞出來;
而謝知言更狠,眼神冷得像冰,每一次抄截與封蓋都乾淨俐落得近乎殘忍,完全不給對方留喘息的餘地。
兩人在三分線外死死纏繞,鞋底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中場休息時,兩人皆是氣喘吁吁,額前的濕髮貼在皮膚上,汗水順著下巴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江浩然扔了一瓶水過去,謝知言精準接住。
「你今天打得很衝。」
江浩然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以前可沒見你這麼急著要硬切。」
謝知言擰開水瓶,聲音因為劇烈運動而有些沙啞,卻冷得透骨:
「是你防得太軟。」
江浩然動作一頓,冷笑了一聲:「我是防得軟,還是某些人手伸得太長,自己心虛?」
這句話一出,場邊的空氣瞬間凝固。
前幾天那些無端的猜忌、流言與江婉的名字,又大搖大擺地站到了兩人中間。
謝知言轉過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江浩然,眼底沒有半點波動,只有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再說一次,我沒動過你妹妹。信不信隨你。」
江浩然捏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塑膠瓶發出刺耳的擠壓聲。
他別開臉,生硬地吐出兩個字:「算了。」
就在這氣氛僵持到極點時,體育館門口的鐵鍊聲響了響。
一個穿著鵝黃色連帽衫的小巧身影閃了進來。
「哥!」
江婉提著一個袋子快步走過來。
她的頭髮因為一路小跑有些凌亂,臉頰通紅,一邊走一邊小聲抱怨:
「這裡好難找啊,路燈還壞了兩盞,嚇死我了……」
江浩然臉上的冷硬在看見妹妹的瞬間收斂了大半,皺起眉頭:
「你怎麼跑來了?不是讓你在家寫作業?」
「媽讓我給你送飲料和毛巾啊!」
江婉嘟著嘴把袋子塞進江浩然懷裡,順手搶過他手裡喝剩的水,小聲嘀咕,「真沒良心,人家特地跑過來。」
說話間,她的餘光早已不自主地往旁邊飄去。
謝知言正單手拉起衣服擦汗,露出勁瘦的腰身以及線條分明的腹肌與人魚線,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江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捏緊了衣服下擺。
她連忙收回視線,臉頰卻滾燙得厲害,甚至不敢直視那個方向。
她從袋裡摸出一瓶冰鎮的運動飲料,遞給江浩然,隨後又拿出一瓶,猶豫了兩秒,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她跨前小半步,把飲料遞向謝知言,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分貝,帶著藏不住的嬌羞與怯意:
「謝…謝知言,給你。」
謝知言動作一頓。
他看了看那瓶飲料,又看了一眼眼眶微微泛紅、眼神閃爍不敢看他的江婉。
他想起江浩然的懷疑,想起走廊上的對話。
這瓶飲料,他不能接。
「不用了,我有。」
謝知言抬了抬自己手裡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冷淡得近乎殘忍,「謝謝。」
江婉的手懸在半空,場面一時間有些刺骨的尷尬。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迅速拂過一層委屈與落寞,指尖尷尬地縮了縮。
江浩然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他伸手從妹妹手裡接過那瓶被拒絕的飲料,揉了揉江婉的頭,語氣帶著護短的強硬:
「給我吧,正好我渴了。你坐旁邊休息。」
江婉低著頭,「嗯」了一聲,乖乖走到場邊的長椅上坐下。
下半場的比賽,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江婉坐在場邊,雙手抱著膝蓋,目光卻像被磁鐵吸引一樣,根本無法從謝知言身上移開。
看他起跳、看他揮汗、看他微蹙的眉頭。
他越是冷漠、越是高不可攀,那種禁慾而孤傲的氣質就越是在她少女的心房裡瘋狂蔓延。
她既難過於他的疏離,又為他每一次精彩的進球而心尖顫抖。
而場上的兩個人,心思顯然已經不在輸贏上了。
江浩然防得更凶,甚至帶著一股護妹的敵意;
謝知言則保持著絕對的距離感,打完最後一球,連比分都懶得算,直接走下場拿起了外套。
「走了。」
謝知言背起書包,對江浩然打了個招呼,甚至沒有看場邊的江婉一眼。
「等等,一起走吧,外面黑。」
江婉見狀,急忙站起來,脫口而出。
謝知言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絕不可打破的界線:
「不用,我走另一條路。」
看著謝知言挺拔而孤單的背影消失在體育館大門口,江婉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眼眶酸酸的。
江浩然走到妹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兄長的無奈與警告:
「小婉,別看了。」
江婉回過神來,連忙擦了擦眼角,逞強地別過頭:
「我哪有看……我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好怪,脾氣又壞,跟個冰塊一樣。」
「知道他是冰塊,就別往上貼。」
江浩然幫她把連帽衫的帽子戴好,語氣嚴肅了起來。
「他心裡早就住了人,誰也融化不了他。你離他遠點,聽見沒?」
江婉愣住了,轉頭看著哥哥:
「他心裡有人?誰啊?」
江浩然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每次放學都在校門口等謝知言、笑得像個小太陽一樣的女孩——秦曦。
他沒回答,只是拉過妹妹的手臂,拉著她往外走:
「問那麼多幹嘛?回家寫你的作業去!今天這本數學題寫不完,看我不抽你。」
「哥!你很煩耶!放開我啦!」
江婉一路扭打著,試圖轉移話題,可走在冷風吹拂的街道上,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謝知言離開的方向。
夜色很深,風很冷。
謝知言一個人走在長長的街燈下,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有一條半小時前發來的語音訊息。
他戴上耳機,點開。
少女清脆歡快的聲音瞬間在耳膜邊炸開,帶著滿滿的活力與依戀:
「哥哥!媽媽今天做了紅燒肉!你週末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再不回來我要全部吃光囉!」
那一瞬間,謝知言嘴角原本冰冷的折角,終於微微軟化了下來,浮現出一抹極輕、極溫柔的笑意。
這個世界紛亂嘈雜,充滿了懷疑、試探與小心思。
但沒關係。
因為他的世界,本來就只需要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