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午後沒有明確的邊界,時間像被拉長的玻璃,既不往前急著推進,也不完全停住,只是懸在一種模糊的安靜裡。
謝知言坐在書桌前,筆尖落下的聲音很穩,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一題接著一題往下寫。
他做題的節奏幾乎沒有停頓,好像所有思考都已經提前完成,只剩下把結果一一落地。
秦曦則坐在他身後軟綿綿的地毯上,雙手托著下巴。
一開始她還假裝在翻看一本英語詞彙書,後來書頁停在同一頁太久,她乾脆放棄,整個人趴在桌角,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看他翻頁時修長的手指。
看他停筆時微微抿緊的薄唇。
看他在遇到複雜題型時,眉心那微不可察的一折,隨後又迅速恢復成一貫的冷靜與平穩。
秦曦早就習慣了他的安靜,那是從小到大給予她無限安全感的屏障。
可今天,這份安靜裡卻隱隱多了一點「隨時會被打斷」的毛躁感。
手機在木質桌面上發出震動嗡鳴時,那種沉靜被直接切開。
謝知言看了一眼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沒有避開秦曦,順手接了起來。
「喂。」
對面聲音很乾脆,帶著籃球拍打地板的迴響。
「在家?」
「嗯。」
「出來打一場,老地方。」
沒有鋪陳,沒有理由,像是早就預設好且毋庸置疑的邀約。
趴在旁邊的秦曦在那一秒敏銳地抬起頭。
她雖然沒聽清電話裡的完整內容,但「出來」這兩個字,已經足夠讓她像隻警戒的小貓一樣豎起了耳朵。
她立刻湊上前,幾乎要把臉貼到謝知言的手機旁。
「誰啊?」
謝知言語氣平淡,甚至沒將手機移開半寸:
「江浩然。」
這個名字讓秦曦眼皮跳了一下,動作停滯了片刻。
她沒見過這個人,但最近在學校裡,她沒少聽人議論這個名字——
那是唯一能在成績單上跟謝知言並列、被大家稱為「寧江雙生」的另一個天之驕子。
幾乎是本能地,一股強烈的不服輸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她立刻拉住謝知言的袖口,開口道:「我也要去。」
語氣不是詢問,是理直氣壯的加入。
謝知言微微側頭看她,黑眸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去幹嘛。」
秦曦噘起嘴,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週末好不容易回家,結果整天都在讀書。」
她說得理所當然,頓了一秒,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委屈與依戀:
「而且你明天又要回學校住校了。」
謝知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幾秒,像是衡量帶著這個歡脫的小丫頭過去會不會變成麻煩。
但觸及她眼底那份真摯的執著時,他眼神裡的冰霜到底還是褪去了幾分。
他把筆順手插進筆筒,站起身。
「收東西。」
秦曦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拍了拍裙子站起身:
「好!」
電話那頭的江浩然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帶人?」
謝知言低頭看著正在急忙拎小包包的秦曦,淡淡嗯了一聲:
「我妹妹。」
對面輕笑了一聲,語氣輕鬆:
「行啊,正好我妹也在,帶過來熱鬧。」
江浩然先到的球場。
他向來習慣提前到達,不喜歡讓事情脫離掌控。
不過他沒有立刻進場,而是先去了體育館附近的便利商店。
江婉是跟著他一起出來的。
倒不是預先約好,只是週末在家閒著無聊,被江浩然順手牽了出來散心。
江浩然在冰櫃前挑著運動飲料,江婉則站在冷藏櫃前漫不經心地看著果汁與奶茶。
兄妹倆氣氛不算特別熱絡,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帶著極其自然的熟韌。
走出便利商店時,天色已經漸漸往傍晚傾斜。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昏黃,路燈還沒完全亮起,空氣裡的光線顯得有些模糊而溫柔。
江婉手裡拎著飲料,走在江浩然身邊。
走著走著,她的視線慢慢往前挪,隨後,猛地停住了。
體育館外側的鐵絲網欄杆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女生站得比較靠前,正好奇地四處張望;
一個身材高挑的少年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始終沉沉地落在女生身上。
那種保護與眷顧的姿態,根本不需要言語去說明。
江婉的腳步慢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緊:
「哥。」
江浩然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眼神微凝:
「他先到了。」
「嗯……」
兄妹倆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
謝知言此時已經脫了外套,在場內做著基礎熱身。
他的動作很穩、很乾淨,沒有絲毫浮誇的炫技,眼神平靜得像是只是在完成一項常規的作業。
江婉的目光落在謝知言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久得多。
那種冷峻而孤高的氣場,無論看多少次,都依然能輕易撞開少女的心門。
而秦曦就是在這時候跑上場的。
她一路上還像個小鴨子一樣嘰嘰喳喳地追問:
「哥,他真的很厲害嗎?你會不會打不過他啊?」
謝知言自始至終沒正面回答,只是任由她在旁邊鬧。
直到秦曦跟著謝知言停在場邊,第一次正面遇上了走過來的江浩然兄妹。
江浩然打量了秦曦一眼,嘴角掛著習慣性的溫和笑意:
「你就是謝知言帶來的妹妹?」
秦曦挺了挺胸脯,非常自然地點頭:「嗯!」
而一旁的江婉,則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秦曦的模樣。
不是以前遠遠看過去的模糊輪廓,而是一個鮮活、完整的人。
眼前的女孩穿著乾淨的粉白色休閒服,站得很直,眼睛大而明亮,眼神裡沒有半點雜質與畏怯,全身散發著一種被極度愛護、極度寵溺才能滋養出來的光彩。
那是一種讓江婉感到微微眩目,甚至隱隱升起一股自卑與嫉妒的氣質。
江婉忍不住上前了一小步,輕聲開口,語氣很輕:「你跟他……很熟嗎?」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連江浩然都側目看了妹妹一眼。
那看似隨口的確認裡,其實夾雜著連江婉自己都壓抑不住的試探。
秦曦性格坦蕩,根本沒往複雜的地方想,理所當然地笑著回道:
「當然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就像在宣告某種不可動搖的領域。
江婉咬了咬下唇,點了點頭:
「這樣啊……」
她的視線沒有立刻收回,只是默默把目光重新放回了球場上,可心裡那個關於謝知言「心中那個位置」的謎底,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而刺痛。
比賽開始後,場上的節奏迅速加快。
江浩然的打法偏穩偏算計,每一步都像在棋盤上落子;
謝知言則更為直接、殘暴,判斷快得精準,省略了所有多餘的思考過程。
江婉原本坐在場邊,理應是為自己的親哥哥加油。
可她的視線,卻像失去了控制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往另一個方向偏移。
偏向那個眼神冰冷、動作凌厲的少年。
她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異樣,只是腦海裡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些評價:
「這一步如果是他,應該不會這樣選吧……」
「如果是謝知言,這一球可以直接切進去的……」
話剛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江婉猛地回過神來,心跳漏了半拍。
她驚慌地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用謝知言標準,去衡量自己的哥哥。
「我想太多了,哥打得很好……」
她在心底狼狽地否認著,可眼睛卻很不平靜地再次飄了過去。
而且回得比剛才更自然、更不受控制。
場上,江浩然一次漂亮的轉身切入上籃得分,引起了場邊幾個零星觀眾的呼喝聲。
江婉看見了,可她的嘴角只是機械地勾了勾,情緒反應慢了整整一拍。
直到下一秒,謝知言在三分線外接球、起跳、扣腕——
籃球劃出完美弧線落入網中。
那一瞬間,江婉的心口猛地一震,注意力被鋪天蓋地地拉了過去。
非常自然。
自然得就像她坐在這個冷冰冰的場邊,苦苦等待了半天,其實只是為了等這一刻。
她愣住了,坐在冰冷的長椅上,手指死死攪在一起。
少女的心底閃過一句很輕、很茫然,卻又無比真實的疑問:
「為什麼……」
沒有答案。
她只能狼狽地把這個驚世駭俗的念頭硬生生壓回心底深處,繼續假裝認真地看著比賽,假裝自己依然是那個支持哥哥的好妹妹。
但她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是——
在她無意識的注視裡,她看江浩然的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短。
而看謝知言的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長。
有些東西,就在這個橘紅色的傍晚裡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沒有理由,沒有選擇。
只是少女的心,悄悄地偏了一點點。
偏得微不可察,卻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