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枚數字0被死死扣進鋼板的剎那。
大廳裡原本瘋狂內縮的牆壁、漫天砸落的廢墟、以及那些如暴雨般抽擊的鋼筋觸片,在同一微秒,全部詭異地靜止了。
卡扣咬合的清脆響聲在大廳裡迴盪。
然而,這短暫的靜止並非救贖,而是更恐怖的清算序曲。
「唔……嘔……!」
癱在血泊中央的季臨,乾枯的眼球瞬間暴突,兩條血淚順著他的眼角瘋狂流下。
伴隨著密碼的成立,他藏在肚子裡的罪證被徹底公開,這個空間對他的寬限在這一秒宣告終結。
他的皮肉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紙張被生生撕裂的聲音。
纏繞在他身上的無數細小鋼筋,此時像是活過來的水蛭,瘋狂地順著他的毛孔、傷口、甚至眼眶和嘴巴往他體內鑽去。
季臨的身體開始瘋狂地膨脹、扭曲,他那張精明、自私的臉在鋼筋的撐扯下變形得如同惡鬼。
他的骨骼在密集的碎裂聲中化作灰,而他身上的名牌西裝與皮肉,竟然在大廳慘白強光的照射下,大面積地褪色、蒸發,化作漫天飛舞的死灰色碎屑。
這不是死亡,這是抹殺。
是現實中他所代表的那部分大腦皮質,在密碼解開的這一刻,迎來了永久性的物理性壞死。
「錢……我的……」
季臨用盡最後的力氣,向黎宵宇和鹿晝鳴伸出那隻只剩下白骨的右手,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空洞、絕望的嘆息。
隨後,砰的一聲巨響。
他的肉體徹底承受不住高維度的因果擠壓,在眾人眼前生生爆裂。
然而噴濺出來的不是紅色的鮮血,而是大片黏稠、腥臭、帶著濃烈汽油味的黑色機油。
那灘黑油在地面的白色轎車塗鴉上瘋狂地腐蝕、蔓延,伴隨著刺耳的滋滋聲,季臨整個人連同折磨他的鋼筋,徹底被這個空間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片指甲都沒有留下。
一個身價百億的銀行家,最終的結局,不過是淪為一灘弄髒地板的廢機油。
「消失了……他就這麼消失了?!」
馮曉恩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驚呼。
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嘴,眼淚瘋狂地湧出來,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大廳中央,剛剛季臨躺著的地方只剩下一灘黏稠、散發著惡臭的黑油,以及那套昂貴卻已經被撕成碎片的西裝。
沒有屍體,沒有慘叫,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所有人眼前被這個空間像是抹去污漬一樣,抹殺得乾乾淨淨。
「季臨……」嵐淺臉色慘白,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積水裡,懷裡的大提琴盒險些脫手。
「吵死了!閉嘴!」
黎宵宇一邊用沾滿血的手試圖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肩,一邊神經質地衝著四周咆哮,他的眼眶通紅,整個人已經瀕臨崩潰。
「那人渣是自己作死!他活該!他要把祕密帶進棺材裡,這地方才弄死他的!」
「但他是一個人啊!」
馮曉恩猛地站起身,用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咆哮打斷了黎宵宇。
她身上的婚紗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發黑的血跡,此時的她看起來癲狂而絕望。
「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管他有多自私,他剛剛還在跟我們說話!現在呢?一眨眼他就變成了一灘黑油!黎宵宇,你睜大眼睛看看,接下來是誰?是你?是我?還是溫教授?!」
馮曉恩尖叫著,手指神經質地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眼淚混著臉上的污泥流下。
「我們不能再這樣看著一個人、一個人地死去了!如果這個鬼地方的規則就是把我們一個個吃掉,那我們現在聯手解任務還有什麼意義?!下一個輪到誰?回答我啊!」
「曉恩,冷靜點。」
鹿晝鳴試圖伸手去扶她,卻被馮曉恩瘋狂地一把推開。
「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
馮曉恩一邊倒退,一邊把顫抖的祁甦更緊地拉到身後。
「下一個是不是就要輪到這個孩子了?我們聚在一起,居然是要靠看著別人死來換自己呼吸的空氣嗎?這算什麼活路?這根本就是個屠宰場!」
大廳裡一時間只剩下馮曉恩絕望的哭喘聲,以及四周牆壁蠕動時發出的沉悶迴響。
薛暮死死咬著牙,手裡的蝴蝶刀幾乎要被她捏變形,她沒有說話,但那雙畫著菸燻妝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動搖。
「她說得對。」
輪椅被砸碎、下半身被水銀蒸發而只能狼狽爬在地面上的溫寂緩緩開口。
他的金絲眼鏡掉在一旁,雙眼死死盯著那面裂開的防撞鋼板,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季臨的死是一場警告。這個因果死局在告訴我們,代價是累積的。我們雖然填補了那四個數字,但我們並沒有獲得赦免。鹿偵探,你既然找出了密碼,你告訴大家,這四個數字到底代表什麼?為什麼它能要了季臨的命?」
鹿晝鳴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黑油與鮮血的右手,強行壓下內心的戰慄。
他緩緩轉過身,指向鋼板上那四個還在散發著青煙的黑色鉛塊。
「1、9、4、0。」
鹿晝鳴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無比乾澀。
「這不是隨機的代碼。這是這場連環車禍在冥冥之中,記錄下我們每個人罪孽的因果清單。」
他抬起頭,目光冷冽地掃過臉色慘白的眾人。
「1,代表的是那輛最初停在收費站路邊的白色轎車,它是這場連環相撞悲劇的核心起點。祁甦的父母,當時就在那輛車裡,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聽到這裡,馮曉恩的哭聲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抱緊了身後的祁甦。
「9,代表的是那一刻天地的惡意。」
鹿晝鳴看著頭頂那遮天蔽日的鋼鐵殘骸,聲音低沉。
「那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能見度不足9公尺。黎宵宇,你開著大卡車,在這種瘋狂的天氣下疲勞駕駛、視線失焦,在完全看不清前方的情況下,狠狠撞上了第一輛白色轎車。這是第二樁罪。」
黎宵宇整個人猛地一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4,代表的是緊接而來的瘋狂超速。」
鹿晝鳴轉向臉色煞白的嵐淺。
「嵐淺,你當時乘坐的保母車,時速指針卡在極度瘋狂的一百四十公里。在那種暴雨天裡超速行駛,你們根本來不及剎車,直接成了第三輛撞擊進去的殘骸。那是第三樁罪。」
「最後的0……」薛暮聲音沙啞,死死盯著最後一個凹槽。
鹿晝鳴的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極致的寒意,他指向地上季臨留下的那灘黑油。
「0,是代表季臨在撞擊發生前,所做出的零反應、零變道。」
「他為了自己那一筆破產清算案,在暴雨中瘋狂咬緊車距。在前方連環相撞的瞬間,他冷酷地放棄了所有規避動作,甚至沒有踩下一寸剎車,直接從背後推了所有人一把,將生存機率徹底抹殺成零。他吞掉這個數字,就是想隱瞞自己這最後、也是最致命的因果。」
轟隆隆隆——
當0這個謎底與季臨的罪行被徹底揭曉的剎那,原本懸浮在半空中的極晝強光,此時竟然實體化成了一種慘白色的、水銀般的沉重液體,正從天花板的裂縫裡鋪天蓋地地澆灌下來。
「空間……還在崩塌!」
薛暮用那把蝴蝶刀瘋狂地劈砍著四周斷裂落下的碎石,生鏽的刀鋒撞擊在鋼鐵上,濺起暴雨般的火花。
此時的大廳已經被壓縮到只剩下不到十坪的大小。
牆壁內縮的重壓讓水泥柱紛紛爆裂,水銀般的白光澆灌在地上,溫寂教授原本就失去知覺的雙腿已經被白光水銀淹沒,化作了虛無的灰燼。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那面裂開的鋼板,眼底閃爍著最後的瘋狂。
喀——啦!
那面漆黑的防撞鋼板從中間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那不是通往外界的門,而是一個朝著兩側無限延展的、黑洞洞的深淵。
隨著深淵的展開,所有人肺部那種瀕死的窒息感瞬間消失,大口大口的冰冷空氣重新灌進了氣管。
「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馮曉恩緊緊抱著小男孩,眼淚奪眶而出。
21:00:00
嵐淺手腕上的電子錶,紅色數字在此時精準地定格在了一個整數上。
那一分鐘的瘋狂跳動終於停了下來。
然而,鹿晝鳴臉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放鬆。
他那隻被季臨咬得深可見骨、滿是鮮血與腐蝕傷的右臂微微顫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扇裂開的防撞牆縫隙前,透過那道漆黑的裂縫往外看去。
這一看,他體內內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徹底凍結。
防撞牆裂開的縫隙外,原本漆黑的暴風雨夜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邊無際、由無數破碎的汽車零件、扭曲的鋼筋、以及蒼白的人類殘肢所構成的鋼鐵巨幕。
那面巨幕高達數萬米,黑壓壓地矗立在整座收費站的頭頂,遮蔽了整個天空。
無數變形的車輪在雲層深處緩緩滾動,發出沉悶如雷鳴的巨響,彷彿有一尊由無數災難殘骸堆砌而成的鋼鐵神像,正冷漠地俯瞰著地下這幾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而在那遮天蔽日的殘骸核心,一盞足足有體育場那麼大的、慘白色的巨型車燈,正穿透厚重的鋼鐵雲層,緩緩亮起,將無情、冰冷的光芒死死灑在每個人身上。
「因果……沒有打破。」
溫寂那殘破的身軀趴在地上,看著頭頂那遮天蔽日的鋼鐵異象,發出了沙啞的、絕望的冷笑。
「我們只是進入了這場車禍的第二階段。那隻錶還在走……這個怪物,還會再回來的。」
大燈的慘白強光將每個人的臉照得像鬼魅般毫無血色。
而在所有人頭頂,那盞巨型車燈在閃爍了幾下後,深處竟然傳來了刺耳的、瘋狂的卡車喇叭轟鳴聲。
下一輪清算,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