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裂開的縫隙裡,那些沾滿血水的鋼筋觸片如同貪婪的巨型水蛭,正一寸寸朝著大廳中央逼近。
窗外妖異的慘白強光此時達到了刺眼的頂點,幾乎要將這棟小小的建築生生融化。
「呼……吸……」
季臨倒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倒抽著冷氣。
此時,不只是他,大廳裡的所有人都開始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空氣變稀薄了。
隨著極晝強光將世界蠶食,大廳裡的氧氣彷彿正在被那些鋼筋鐵片瘋狂吸乾。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有烙鐵在燙,那是一種從肺部深處蔓延開來的、無能為力的窒息感。
現實中車禍發生時的慘烈狀態,正跨越維度,同步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空間……在縮小。」
溫寂坐在輪椅上,顫抖地指著大廳四周。
牆壁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原本開闊的收費大廳,此時四周的鋼筋水泥竟然像活生生的血肉一樣,正緩緩向內蠕動、靠攏。
轟!
一塊巨大的牆皮承受不住壓力,在眾人眼前轟然剝落。
然而,那剝落的水泥層下露出的不是紅磚,而是一面冰冷、漆黑、帶著強烈灼燒痕跡的巨型防撞鋼板。
那形狀,分明是黎宵宇那輛大卡車尾部的輪廓。
鋼板上,有四個凹陷進去的巨大方形烙印,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東西填補進去。
就在這時,那面死寂的漆黑鋼板表面突然毫無預兆地鼓泡起來。
焦黑的油漆像是被高溫融化的死人皮膚,密密麻麻地裂開無數道細小的縫隙。
緊接著,一種混雜了人血與廢機油的黑色濃稠液體,帶著刺鼻的燒焦塑料味,從那些裂縫裡嗤嗤地滲了出來。
那液體彷彿具有強烈的腐蝕性,在鋼板上瘋狂地蠕動、蔓延,伴隨著金屬被強酸腐蝕的刺耳尖叫聲,生生在鋼板表面燙出了兩行歪歪扭扭、流淌著黑血的密碼格式與通牒:
【密碼:[ ][ ][ ][ ]】
【若未在規定時間內拼湊出答案,隨機清算一人。】
焦黑的字跡邊緣還在冒著幽綠色的青煙,那四個空著的方框像是在嘲弄著活人的無知,而下方的死亡威脅清晰得令人發寒,像死人指甲摳出的血書,直接砸進了每個人的眼球。
「隨機清算一人……」
鹿晝鳴盯著那行字,臉色變得鐵青,他轉頭看向眾人,聲音因為缺氧而沙啞。
「這鬼地方是在玩輪盤賭,解不開密碼,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會被徹底抹除。」
黎宵宇聽完這句話,眼神裡的恐懼竟然夾雜了一絲扭曲的希冀。
如果只是隨機死一個,那就意味著其他人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這種惡毒的遊戲規則,瞬間讓整個大廳的氣氛變得更加詭譎,原本就不穩固的合作,在這一刻變得搖搖墜。
「都給我聽好!」
鹿晝鳴站在所有人中間,聲音嘶吼著。
「這四個密碼框對應的應該是車禍的撞擊順序!找齊四個數字鉛塊填進去,這就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溫寂那雙金絲眼鏡後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緩緩看向了嵐淺懷裡死死抱著的那個黑色大提琴盒。
「嵐淺,打開它。」
溫寂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
嵐淺瘋狂地搖頭,指甲幾乎摳進了琴盒的皮革裡,那是她作為音樂家的自尊,也是她在那場車禍裡最深的執念。
「吵死了,給我打開!」
黎宵宇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石,粗暴地衝上去,一腳將嵐淺踹翻在地,生生將那具沉重的黑色琴盒奪了過來,劈手扯開了卡扣。
咔噠。
琴盒彈開,裡面躺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名貴的大提琴,而是一具沾滿了碎玻璃、已經被暗紅色血跡浸透的扭曲車輛儀表板!
儀表板的時速指針,死死卡在了一個極度瘋狂的位置。
而在那指針下方,赫然卡著一枚沉重、冰冷的黑色鉛塊,上面刻著一個血淋淋的數字:4。
「超速……指針卡在了一百四十公里。」
鹿晝鳴衝上去,一把摳下了那枚數字鉛塊,轉頭看向另一邊。
「第一個數字找到了。還有三個!」
與此同時,天花板上的鋼筋似乎被嵐淺的尖叫聲激怒,如同一條條巨蟒般瘋狂地向下砸落。
「曉恩!薛暮!帶小鬼散開!」鹿晝鳴大喊。
一根水桶粗的鋼筋砰地一聲將溫寂教授的輪椅生生砸碎,老教授狼狽地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自動販賣機也承受不住巨物的撞擊,轟然倒塌,裡面無數過期的飲料罐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阿甦!」
馮曉恩驚恐地撲倒在祁甦身上,用自己的背部擋住了砸落的雜物。
但在那堆滾落的飲料罐最核心,一個暗紅色的、沉甸甸的鐵質存錢筒骨碌碌地滾到了小男孩的腳邊。
那存錢筒上面糊滿了十年前的報紙屑,形狀像是一個脆弱的避難所。
薛暮眼疾手快,一蝴蝶刀生生撬開了存錢筒的蓋子。
啪嗒。
裡面沒有硬幣,只有第二枚沉重的黑色鉛塊,上面刻著數字:1。
「第二個數字是1!」
薛暮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將鉛塊狠狠拋給了鹿晝鳴。
此時,大廳內的氣壓已經低得讓人耳鳴。
慘白的極晝強光穿透了漫天的煙塵,將每個人的臉照得像鬼魅般毫無血色。
溫寂狼狽地趴在地上,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用那雙冷酷的眼睛盯著鹿晝鳴手中的兩枚鉛塊。
「4……1……」
老教授的聲音微弱卻尖銳。
「如果是車牌號碼,不可能只有四個數字。這是一場集體死因的因果鏈……還差兩個!」
此時,天花板上垂落的鋼筋觸片已經不再是無目的的抽擊,它們像是聞到了腐肉氣味的禿鷹,開始瘋狂地往季臨身上纏繞。
季臨身上的血已經快要流乾了,那些鋼筋上的暗紅色鏽跡接觸到他的傷口時,竟然發出滋滋的血肉融化聲。
他在被這個空間「同化」。
「救……救我……」
季臨向黎宵宇伸出那隻完好的手,指甲裡全是黑色的血泥。
「錢……我把下半輩子的錢都給你……救我……」
黎宵宇非但沒有伸手,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在極晝下顯得格外猙獰,嘴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右手死死捂著自己變形的右肩。
「黎宵宇!」
鹿晝鳴跨過地上的廢墟,一把揪住黎宵宇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蠕動的牆壁上。
「第三個數字是不是在你身上?你撞死這小鬼父母的時候,卡車的儀表板上寫了什麼?!」
「老子不知道!」
黎宵宇暴怒地咆哮,但他的眼神卻下意識地往自己那隻報廢的右肩看去。
那個動作太明顯了。
「在他肩膀裡!」
遠處的薛暮眼尖,手裡的蝴蝶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整個人如同一隻矯健的雌豹般撲了過來。
她根本不管黎宵宇是不是盟友,在窒息的威脅面前,所有人都是明碼標價的籌碼。
「撕拉!」
薛暮手中的刀鋒極其狠辣地挑開了黎宵宇右肩那層破爛的西裝。
當衣料被扯開的剎那,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
黎宵宇的右肩窩裡,根本沒有骨頭。
那裡深深地嵌著一塊鏽跡斑斑的大卡車車門鐵皮,鐵皮已經與他的血肉、神經死死黏在了一起。而在那塊血肉模糊的鐵皮中央,凸起了一塊黑色的正方形鉛腫瘤。
那是一個與肉合為一體的數字。
「啊——!」
黎宵宇發出痛苦的慘叫。
鹿晝鳴沒有絲毫猶豫,他劈手奪過薛暮手裡的蝴蝶刀,大步上前,在黎宵宇瘋狂的掙扎與咒罵聲中,將刀尖狠狠扎進了他的肩窩!
冰冷的刀鋒在血肉與鐵皮之間劇烈剮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黎宵宇疼得雙眼暴突,一口咬在鹿晝鳴的肩膀上。
偵探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發狠一剜,伴隨著一聲皮肉撕裂的悶響,第三枚鉛塊被生生挖了出來!
鉛塊掉在地上,混著黎宵宇發黑的血。
上面的數字是:【9】。
「4、1、9……」
鹿晝鳴吐掉嘴裡的血沫,整個人跪倒在地,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球表面因為高壓和缺氧而布滿了血絲。
「最後一個……最後一個在哪?」
馮曉恩在後方死死抱著祁甦,小男孩此時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呼吸極其微弱。
馮曉恩用近乎絕望的聲音哭喊著。
「快點!阿甦快撐不住了!」
三個數字已經找齊,但最後一個方形凹槽依然空著。
鹿晝鳴、溫寂、薛暮,甚至連倒在地上哀嚎的黎宵宇,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躺在血泊中心、已經快要沒有人形的季臨。
季臨身上此時已經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鋼筋,那些鋼筋像是有生命一樣刺進了他的皮膚,正在將他整個人往天花板上拉扯。
「不……不要過來……」
季臨看著向他逼近的眾人,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
「季臨。」
溫寂撐著殘破的身體,用一種近乎悲憫卻無比冰冷的語氣說道。
「你是銀行家,你最擅長算賬。現在這個局面的勝率是零,除非你把你藏起來的那部分『利息』交出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季臨瘋狂地搖頭,但他每一次搖頭,嘴裡吐出的除了血水,竟然還夾雜著一些硬邦邦的、像是黑色石子的東西。
鹿晝鳴幾步衝上前,一把捏住季臨的下巴,強行將他的嘴巴掰開。
極晝的強光照進季臨的口腔。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季臨的喉嚨深處,卡著最後一枚沉重的黑色鉛塊。
那枚鉛塊太大了,幾乎堵死了他整條氣管,這才是他剛才一直像拉風箱一樣窒息、卻一個字也說不完整的真正原因。
他把最後的因果,吞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他瘋了……他想帶著數字一起死,拉我們陪葬!」
薛暮啐了一口血。
「不,他不是想拉我們陪葬。」
鹿晝鳴看著季臨那雙貪婪而絕望的眼睛,瞬間看穿了這個人格的本質。
「他到死都覺得,只要這枚代表他罪證的數字不吐出來,外面的審判就永遠無法定他的罪。他想把祕密帶進棺材裡。」
天花板發出轟然巨響,幾根巨大的鋼筋巨蟒般砸落,將收費大廳的中央生生砸出一個大坑。
空間的擠壓已經到了極限,防撞鋼板上的四個凹槽開始冒出滾燙的黑煙。
【20:52:14】
手錶上的數字在閃爍,昭示著生命即將到頭。
「沒時間了。」
鹿晝鳴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了看臉色慘白的祁甦,又看了看那群各懷鬼胎、卻此時不得不綁在同一條船上的小團體。
他猛地揚起拳頭,在季臨驚恐的注視下,將右臂狠狠塞進了季臨滿是鮮血與鋼筋的嘴裡,指尖直奔他那令人作嘔的喉嚨深處!
「呃……啊啊!」
季臨的喉嚨發出瀕死的乾嘔,尖銳的犬齒在鹿晝鳴的手臂上勒出深可見骨的血痕。
但鹿晝鳴的眼神沒有一絲動搖,他五指發狠猛地一扣,伴隨著一團黏稠的黑血,最後一枚鉛塊被他生生從季臨的食道深處扯了出來!
最後的數字是:【0】。
「1、4、9、0……不對,因果鏈的順序是車禍發生的瞬間!」
鹿晝鳴甚至來不及擦拭手臂上的血跡,整個人憑藉著最後的意志,跌跌撞撞地衝向那面蠕動的黑色防撞鋼板。
此時,他眼中浮現出車禍發生時的慘烈畫面:
首先是祁甦家停在路邊的車(1),接著是黎宵宇那輛疲勞駕駛、視線失焦的瘋狂大卡車(9),然後是嵐淺超速行駛、來不及剎車的保姆車(4),最後,則是季臨那輛在混亂中為了逃避責任、瘋狂變道導致連環相撞的豪車(0)!
「這就是你們……死去時的順序……還有你們車牌號的其中一位數字!」
鹿晝鳴嘶吼著,在倒計時歸零的最後一秒,將四枚滾燙、沉重的黑色鉛塊,按照【1】、【9】、【4】、【0】的順序,狠狠地拍進了鋼板上那四個巨大的方形烙印之中!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四聲沉重的金屬咬合聲重疊在一起,防撞鋼板上的黑血格式字跡在這一瞬間停止了沸騰。
而在混亂的中央,被馮曉恩護在懷裡的祁甦,眼神冷漠地看著那閉合的密碼盤。
那雙原本應該屬於八歲孩童、盛滿驚恐與淚水的眼睛,在這一刻卻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小男孩微微垂下眼簾,將臉重新埋進濕漉漉的小熊背後。
聽著周圍沉重的窒息聲與瀕死的喘息,他的身體依舊在恐懼地顫抖,可那藏在陰影裡的嘴角,卻在沒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再次勾起了一抹毫無溫度的、居高臨下的弧度。